白衣身影靜立枝頭,月光勾勒出她清冷孤絕的背影,衣袂在夜風中微微拂動,如同謫仙臨塵。
尹誌平那聲帶著無盡思念與不確定的沙啞低喚,在山林間輕輕回蕩,卻似投入深潭的石子,隻激起幾不可聞的漣漪。
白衣身影肩頭似乎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卻並未立刻轉身。
她沉默著,彷彿在傾聽夜風穿過鬆針的簌簌聲,又似在壓抑著某種洶湧的心緒。良久,她才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緩緩轉過身來。
月光如水,清晰地映照出她的麵容——眉目如畫,膚光勝雪,五官精緻得如同玉雕,尤其那一雙眸子,在月光下流轉著清冷而複雜的光。
然而,尹誌平在看到這張臉的瞬間,瞳孔猛地收縮,臉上那混雜著狂喜、期盼、忐忑的表情驟然凝固,隨即化為一片難以置信的愕然。
這女子,並非小龍女。
雖然她與小龍女的身形、氣質乃至五官輪廓都極為相似,尤其穿上這身白衣、在月下遠觀之時,幾乎可以假亂真。
但尹誌平與她曾有過肌膚之親,共歷生死,對她的熟悉程度遠超旁人。
此刻近距離細看,那眉梢眼角的細微差異,那眸中不同於小龍女空靈清冷的、更添幾分倔強與深沉的神色,以及那熟悉的、帶著異域風情的輪廓……都無比清晰地告訴他——
“李……聖經?”尹誌平的聲音乾澀,方纔的激動與柔情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失望、疑惑、警惕,甚至還有一絲被勾起往事後隱隱的刺痛,“怎麼……是你?”
這白衣女子,正是李聖經。
她此刻並未穿著平素喜愛的深色或艷麗服飾,而是一身素白如雪的長裙,長發也未綰成複雜髮髻,隻是用一根素銀簪鬆鬆挽起,幾縷髮絲垂落頰邊,在月光下,竟真有**分肖似小龍女平日裏的裝扮。
她靜靜看著尹誌平臉上表情的急劇變化,看著他眼中那瞬間熄滅的光亮,嘴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極淡、極苦的弧度,那笑容裡似乎有自嘲,有酸楚,也有一絲瞭然的悲涼。
“尹郎……”李聖經開口,聲音不似小龍女那般清冷如冰泉,卻帶著一種特有的、略帶沙啞的磁性,此刻這聲音裡也浸滿了複雜的情緒,“見到是我,很失望吧?”
尹誌平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方纔那一瞬間的衝擊與情緒激蕩漸漸平復,理智重新佔據上風。
他看著李聖經,目光漸漸變得銳利而深沉:“聖女,你為何在此?又為何……作此裝扮?”
他刻意強調了“聖女”二字,言語間已帶上明顯的疏離與質問。
經歷了失憶、被誘導以為自己是“甄誌丙”、與小龍女因誤會分離等一係列事件後,尹誌平對這位曾讓他心動、也曾讓他陷入混亂的西夏聖女,感情早已變得無比複雜。
尤其當他在趙誌敬等人的幫助下,逐漸拚湊出部分真相,意識到自己可能被某種手段“洗腦”或誘導後,對李聖經,便更多了一份警惕與審視。
李聖經似乎被他語氣中的冷意刺痛,臉色又白了一分,但她很快挺直了脊背,迎上尹誌平銳利的目光,那倔強不服輸的性子又冒了上來:“我為何在此?終南山是你全真教的地盤,難道我就來不得?至於這身衣服……”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素白的衣裙,自嘲地笑了笑,“我穿什麼,難道還需向尹掌教報備不成?”
“你知道我問的不是這個!”尹誌平向前踏出一步,氣息微沉,目光如炬,緊緊鎖定李聖經的眼睛,“李姑娘,不,聖女殿下。有些事,我以為我們心照不宣,但既然今夜在此相遇,不妨把話說開。”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晰而沉重:“我知道,你是西夏聖女。我也知道,按照說法,我或許是你們的‘聖子’。但我更知道,我就是尹誌平,全真教三代弟子首徒,未來的掌教繼承人,不是什麼‘甄誌丙’!”
李聖經身軀明顯一震,眼中閃過一絲慌亂,但隨即被她強行壓下,她抿緊了嘴唇,沒有立刻接話。
尹誌平繼續道,聲音裏帶著壓抑的怒意與探究:“我那日在嵩山受傷昏迷,是你救了我,這一點,我始終銘記,心存感激。但也是你,在我神誌未清、記憶混亂之際,不斷暗示、誘導,甚至可能用了某些……非常手段,讓我誤以為自己是什麼‘甄誌丙’,與你有著前世註定的情緣,是肩負復興西夏重任的‘聖子’!”
他越說,語速越快,積壓在心底多日的疑惑、憤懣與被操控感噴湧而出:“聖女,你告訴我,你這樣做,究竟是為了什麼?是因為那所謂的‘聖子’傳說,還是因為你需要一個名正言順的‘聖子’來幫你凝聚人心、恢復西夏故國?!”
最後幾句話,尹誌平幾乎是低吼出來的。山林寂靜,唯有他的聲音在回蕩,帶著深深的受傷與質疑。
他曾真心將李聖經視為可託付生死的紅顏知己,在作為“甄誌丙”的那段朦朧記憶裡,他也曾對她傾注過真摯的情愫。可當真相的碎片逐漸拚合,那份情愫便與欺騙、利用的陰影交織在一起,變得苦澀難言。
李聖經被他連珠炮般的質問逼得後退了半步,背靠在了粗糙的鬆樹榦上。月光下,她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微微顫抖著,那雙總是帶著倔強與神秘色彩的眸子,此刻盈滿了水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她看著尹誌平,看著這個她曾傾心愛慕、也曾費盡心思想要“留住”的男人,心中百味雜陳,有委屈,有心痛,有被誤解的憤怒,也有……一絲深藏的秘密被觸及邊緣的恐慌。
“在你眼中……我就是這樣一個唯利是圖、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甚至不惜操控他人記憶、扭曲他人意誌的卑鄙小人嗎?”李聖經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顫抖,卻異常清晰。
尹誌平被她眼中的哀慟與那句反問噎了一下。是啊,在他的記憶裡,李聖經固然有些任性、驕傲,有時行事略顯偏激,但本質上,她並非大奸大惡之徒。
她曾與他並肩作戰,也曾流露出真摯的關懷。可是……那些疑點又作何解釋?
看到尹誌平眼中的厲色稍緩,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掙紮與困惑,李聖經心中酸楚更甚。
她別過臉,避開他探究的目光,望向幽深的林間夜色,彷彿在對著虛空訴說,聲音飄忽而遙遠:
“尹誌平,你當時……傷得很重,非常重。不僅僅是外傷,更有極詭異的內力反噬侵入心脈。尋常醫藥,甚至我西夏王庭珍藏的靈丹,都束手無策。你氣息奄奄,脈象時有時無,彷彿隨時都會……”
她的聲音帶著回憶的沉重:“我走投無路,隻能用我族秘傳的、一種近乎禁忌的‘定魂術’來嘗試救你。此法以施術者精血魂魄為引,溝通傷者渙散的神魂,強行將其穩固、拉回,並激發其自身最深層的生命力。
但此術兇險異常,對施術者損耗極大,且有一個幾乎無法避免的副作用——被施術者,極有可能因神魂受激過甚,而遺忘部分甚至全部過往記憶,神智也會在一段時間內陷入混亂。”
尹誌平心頭劇震!“定魂術”?遺忘記憶?他緊緊盯著李聖經的側臉,月光下,能看見她長長的睫毛在不住顫動。
李聖經繼續道,語氣帶著深深的疲憊與無奈:“我用了……你活了,但正如典籍記載,你忘記了幾乎所有的事,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你的心智,也一度如同稚子。
我當時……又喜又憂。喜的是你活了,憂的是你這般狀態,如何在這兇險的江湖自保?更何況……”
她轉過頭,重新看向尹誌平,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擔憂與後怕:“我更憂心的是,你昏迷前曾反覆囈語,說終南山是你命中大劫,你必須要回去,卻又隱約透露出極大的恐懼,彷彿預見到了什麼極其可怕的未來。
我雖不知詳情,但‘命中大劫’四字,已讓我心驚肉跳。你失了記憶,忘了武功,忘了危險,若貿然回到那劫數之地,豈不是自尋死路?”
尹誌平默然。他確實對“終南山大劫”有所感應,那種冥冥中的危機感,即使在失憶時也未曾完全消散。原來,李聖經竟是因為這個……
“所以……”李聖經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難以啟齒的羞愧,“我……我確實存了私心。我見你記憶空白,便……便順勢引導,將我族中關於‘聖子’的傳說,將‘甄誌丙’這個名字,將一些……我對你的傾慕之情,混雜著講述給你聽。
我希望……希望能用一個全新的、與你過往可能充滿痛苦與責任的身份(聖子),用一個看似命中註定的緣分(與聖女),用一份真摯的情感牽絆,將你暫時留在我身邊,至少……等到你記憶恢復一些,武功恢復一些,有了自保之力,再做打算。”
她抬起頭,眼中淚光閃爍,卻無比認真地看著尹誌平:“是,我騙了你,我誘導了你。但我可以對天發誓,我李聖經或許任性妄為,或許有時不擇手段,但至少,在那時那刻,我唯一的念頭,隻是不想你死!不想你因為失去記憶,懵懵懂懂地跑回終南山去送死!”
她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我也知道,我刻意引導你,讓你以為自己是‘甄誌丙’,以為需要冷酷、需要算計才能生存,是希望你……能多一些保護自己的本能,能對潛在的危險多一些警惕。
可我錯了……我忘了,江山易改,稟性難移。你尹誌平骨子裏,終究是那個重情重義、心懷蒼生的全真首徒,就算暫時忘了,那份深植於魂靈的本性,又豈是區區暗示所能徹底扭轉?你終究……還是變回了你。”
話音落下,林中一片寂靜。隻有夜風穿過樹梢的嗚咽,和遠處隱約的蟲鳴。
尹誌平怔怔地看著李聖經,看著她蒼白臉上未乾的淚痕,看著她眼中那混合著委屈、坦然、深情與絕望的複雜光芒,心中那堵用懷疑與憤怒築起的高牆,轟然倒塌了一大片。
原來……是這樣嗎?
不是為了利用,不是為了野心,而是……為了救他,為了留他,為了讓他避開所謂的“命中大劫”?甚至,她那些看似引導他變得“冷血”的暗示,初衷竟也是希望他多一層保護色?
這份情意,這份甚至不惜動用禁忌巫術、損耗自身也要救他的決絕,這份因擔憂他安危而編織善意謊言(儘管手段不當)的用心……沉重得讓尹誌平一時無法呼吸。
他想起了在作為“甄誌丙”的那段朦朧時光裡,李聖經對他無微不至的照顧,眼中時常流露的深情與擔憂;想起了她偶爾望向遠方時,那深藏的孤寂與背負;也想起了當她發現他可能恢復部分記憶、對“尹誌平”這個名字產生反應時,那一閃而過的驚慌與痛苦……
種種細節湧上心頭,與李聖經此刻的剖白相互印證。
尹誌平不是鐵石心腸,相反,他極為重情。
此刻,麵對李聖經這番泣血般的坦白,他心中原本的憤怒與懷疑,漸漸被一種複雜的酸澀、感動與憐惜所取代。
“聖經……”他低聲喚了她的名字,不再是疏離的“聖女”或“李姑娘”,聲音有些沙啞。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拭去她臉上的淚,並輕輕握住了她冰涼微顫的手。
李聖經的手猛地一顫,卻沒有抽回。她抬起淚眼朦朧的眸子,怔怔地看著尹誌平。
“我……”尹誌平喉結滾動,艱難地組織著語言,“我之前的話……說得太重了。我……我不知道你為我付出了這麼多,承受了這麼多……”
李聖經搖了搖頭,淚水終於滑落:“那些都不重要。隻要你活著,就值得。”
她反手握緊了尹誌平的手,彷彿想從他掌心汲取一些溫暖,“尹郎,你曾經對我說過,無論我做錯了什麼,你都會原諒我,都會試著理解我。那句話……現在,還作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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