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荒謬感衝擊著趙誌敬,但在這荒謬之下,那被踐踏得粉碎的自尊,似乎又被一股奇異的力量,笨拙地、一點點地拚湊起來。
焰玲瓏是因為中了詛咒纔不與他同房?不是因為厭惡他這個人?
張凝華這個曾經折磨他、與他敵對的女人,竟然說……被他吸引,甚至……喜歡他?
一時間,趙誌敬心亂如麻。方纔那滅頂的羞辱和痛苦,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完全不合邏輯的“肯定”沖淡了些許。
他甚至荒謬地覺得,如果焰玲瓏中咒之事是真的……那似乎,自己還不算失敗得那麼徹底?至少,不是因為他這個人毫無吸引力?
這種念頭一升起,連他自己都覺得可恥又可笑,但心底深處,卻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絲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釋然?甚至是一點點扭曲的慶幸?
就在趙誌敬心神劇震、呆若木雞,張凝華也因為說出了心底最深處的隱秘而臉頰發燙、微微喘息之時——
“哎呀呀!老頑童我受不了啦!”
一聲怪叫突兀地打破了艙內詭異的氣氛。
隻見老頑童周伯通不知何時已給昏迷的洛雲飛簡單處理了傷勢,正抓耳撓腮地站在不遠處,一張老臉皺成了苦瓜,嚷嚷道:“你們兩個娃娃,有完沒完?一會兒要死要活,一會兒又你儂我儂,什麼詛咒啊、吸引啊、征服啊……聽得老頑童我頭都大了!雞皮疙瘩掉了一地!這都什麼跟什麼嘛!”
他這一嗓子,猶如一盆冷水,將沉浸在自己世界裏的趙誌敬和張凝華瞬間澆醒。
趙誌敬這才猛地意識到,這艙裡並非隻有他和張凝華兩人!小龍女、月蘭朵雅、李聖經三位姑娘,一直就站在不遠處!方纔他與張凝華情緒激動,那些私密至極、堪稱虎狼之詞的對話,豈不是全被她們聽了去?!
他僵硬地轉過頭,果然看到小龍女清冷的麵容上似有一絲極淡的尷尬,微微別開了臉;月蘭朵雅則睜大了眼睛,滿臉通紅,用手捂住了嘴,眼神躲閃;李聖經雖然神色還算鎮定,但眼底也掠過一絲不自然,輕咳了一聲。
而劉必成,這位鐵塔般的漢子,此刻臉色已經黑如鍋底,胸膛劇烈起伏,顯然是氣得不輕。他死死瞪著張凝華,這個妖女絕對不是省油的燈!
隻有張凝華依舊垂著眼,神色平靜,彷彿周遭的一切混亂、驚變都與她無關。隻是那微微顫動的長睫,泄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
她的存在,此刻卻讓艙內眾人感到一種難言的尷尬。
她是黑風盟的襄陽分舵舵主,是敵人,是妖女,理應立即處死或嚴加拷問。
可……她剛剛親口承認,那些與趙誌敬纏綿的夜晚,是她。她甚至直言,對趙誌敬動了真情。
而趙誌敬,方纔那失魂落魄、痛不欲生的模樣,眾人皆看在眼裏。他對“蘇青梅”(焰玲瓏)用情至深,驟然遭此背叛,打擊已然極大。
如今又得知夜裏枕邊人竟是另一個女子,而那個女子似乎對他也有真情,甚至甘願赴死……這其中的糾葛情仇,簡直是一團亂麻。
如何處置張凝華,頓時成了一個棘手的問題。
劉必成將一切看在眼裏,他服用了丹藥,又調息了一陣,傷勢已穩,此刻掙紮著站起身。
他看著趙誌敬那副魂不守舍的樣子,心中又是惱火,又是嘆息。惱火的是趙誌敬被美色所迷,險些釀成大禍;嘆息的是這位殿下終究是性情中人,用情太深,反受其害。
他走到趙誌敬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沉聲道:“殿……趙老弟,當斷不斷,反受其亂。這妖女巧言令色,最擅蠱惑人心。她說對你動了情,焉知不是另一重算計?留著終究是禍害。依老哥看,不如……”他做了個下劈的手勢,眼中殺機一閃,“一了百了,永絕後患!”
劉必成是軍人出身,行事果決,在他看來,張凝華是敵人,是險些害死他的元兇之一,又是迷惑趙誌敬的禍水,留著有害無益,直接殺了最乾淨。
然而,他話音未落——
“你敢!”
趙誌敬猛地抬頭,赤紅的雙眼死死瞪著劉必成,那眼神中的暴怒與痛苦,竟讓身經百戰的劉必成都心頭一凜。
“我的事,不用你管!”趙誌敬嘶吼道,聲音因激動而尖銳,“她是殺是留,我自有主張!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
劉必成愕然,隨即怒道:“趙誌敬!你醒醒!她是黑風盟的妖女!是我們的敵人!她接近你就是為了害你!你難道還想護著她不成?你是不是被她迷昏頭了?!”
“我沒有!”趙誌敬猛地揮開劉必成的手,胸膛劇烈起伏,喘著粗氣,“我知道她是妖女!我知道她該死!可是……可是……”
他“可是”了半天,卻說不出下文,隻是痛苦地抱住了頭,蹲了下去,發出困獸般的低吼。
他知道劉必成說得對,理智告訴他應該立刻殺了張凝華,以絕後患,也能稍稍平息心中的怒火與屈辱。
可是……一想到那些夜晚的纏綿,想到她方纔閉目待死時那淒然決絕的眼神,想到她說“我對你的情,也是真的”時那平靜卻震撼人心的語氣……他握劍的手,就怎麼也抬不起來。
恨與憐,怒與愧,殺意與不捨,在他心中瘋狂交戰,幾乎要將他撕裂。
老頑童周伯通在一旁看得直搖頭,咂咂嘴道:“麻煩,真麻煩!你們這些年輕人,情情愛愛的,搞得這麼複雜作甚?看得老頑童我頭都大了!要我說,這女娃娃是黑風盟的,肯定不是好人。但她跟趙小子又有了那層關係……唉,清官難斷家務事,你們自己看著辦吧,老頑童我可不管了!”
說著,他竟真的揹著手,踱到一邊,好奇地去研究地上那塊被“化骨散”腐蝕的船板去了,嘴裏還嘟囔著:“這玩意兒有點意思……”
小龍女、月蘭朵雅、李聖經三女麵麵相覷,也不知該如何是好。處置張凝華,似乎是趙誌敬的“私事”,她們不便越俎代庖。可就這麼乾看著,似乎也不妥。
艙內的氣氛,一時間變得詭異而沉默。隻有江水拍打船身的聲音,和趙誌敬壓抑的喘息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且說尹誌平躍入冰冷的江水中,被寒意一激,頭腦反而更加清醒。
他知道自己已經慢了半拍。焰玲瓏既然早有準備,跳水逃生,必然有接應或者早已規劃好逃生路線。
這茫茫江水,又是夜晚,想要抓住一個水性精熟、心思縝密的高手,無異於大海撈針。
但他依舊毫不猶豫地跳了下來,原因有三:
其一,自然是抱著一線希望,或許能追上或發現蛛絲馬跡。
其二,也是更重要的一點——張凝華先前那番關於“尹誌平不記得她”的質問,雖被他和趙誌敬、老頑童等人或有意或無意地打斷、攪混,但那顆懷疑的種子,已然在在場眾人心中悄然種下。
小龍女、月蘭朵雅,甚至劉必成,看他的眼神都已帶上了審視。他急需暫時脫離眾人的視線,有充足的時間來思考對策,消化這突如其來的危機,並……與李聖經溝通。
其三,他自己心中,也充滿了疑竇。小龍女之前問及他手指時那懷疑的眼神,他當時倉促間以“假指精巧”搪塞過去,但事後細想,破綻極大。
尤其是一個駭人的念頭在他心中升起:難道……真正的尹誌平也沒有這兩根手指?
冰冷的江水瞬間包裹全身,刺骨的寒意讓他激靈靈打了個冷戰,卻也讓他因方纔船上混亂而略顯紛亂的思緒,驟然清晰、冰冷。
水下光線極暗,目力所及不過數尺,耳邊隻有水流湧動的沉悶聲響。尹誌平閉氣凝神,內息流轉,驅散寒意,同時運足目力,搜尋著任何不尋常的痕跡。
不出所料,水下並無焰玲瓏的蹤跡。
這狡猾的女人定然早已備好後手,要麼有精通水性的同夥接應,要麼早已規劃好了水下逃生路線,此刻怕是早已遠遁。
尹誌平心中並無太大失望,這本在意料之中。
他緩緩上浮,在貼近水麵處遊弋,藉著一塊突出水麵的礁石陰影藏身,隻露出半個腦袋,目光複雜地望向不遠處那艘在夜色中緩緩靠向灘塗的大船。
船上的燈火透過舷窗,在漆黑的水麵上投下搖曳的光斑,彷彿他此刻動蕩不安的心緒。
手指。
這兩個字,如同魔咒,在他腦中盤旋不去。
一直以來,李聖經為他灌輸的記憶,或者說他自己接受的“事實”是:他是復夏會精心培養的“聖子”甄誌丙。
他一直以此為“真相”,並小心翼翼地扮演著“尹誌平”。
可如果……如果真正的尹誌平,根本就沒有這兩根手指呢?
那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左手這兩根“新長出來”的手指,非但不是“完美扮演”的證明,反而成了最大的破綻!意味著,他可能根本不是什麼“甄誌丙”,他可能……就是尹誌平本人!
這太瘋狂了!這怎麼可能?!
尹誌平(或者說,此刻內心劇烈掙紮的“他”)用力甩了甩頭,似乎想將這個可怕的念頭驅逐出去。
不,不會的。
聖女不會騙他。他是西夏的聖子,肩負重任,他自己也一直是這樣說服自己的。
可是……心底另一個微弱卻執拗的聲音在反問:如果真是如此,為何“真正的尹誌平”也會缺少手指?是巧合?
還是……他根本就是尹誌平,所謂的“手指再生”纔是謊言?李聖經為什麼要編造這樣的謊言?隻是為了讓他相信自己是甄誌丙,從而心甘情願地為西夏效力?
紛亂的思緒如同江底糾纏的水草,將他緊緊纏繞,幾乎窒息。
更讓他心神不寧的,是腦海中那些不時閃現的、關於小龍女的模糊片段。
那驚鴻一瞥的雪白背影……
那雙清冷澄澈、映照著月光的眸子……
還有更多破碎的畫麵,零碎的感受:一種深入骨髓的眷戀,一種混合著極致仰慕與卑微渴望的痛苦,一種遠遠守望、不敢靠近卻又無法割捨的癡纏……
這些感覺是如此真實,如此強烈,每一次見到小龍女,甚至隻是想起她,都會不受控製地從心底翻湧上來,帶著絲絲縷縷的甜蜜與更多無法言說的痛楚。
他原本以為,這隻是“甄誌丙”這個身份被植入的對小龍女的“癡念”,是李聖經為了讓他更貼合“尹誌平”這個角色而強加的“人設”之一。
可如果……如果這根本不是被植入的呢?
如果這刻骨銘心的情感,本就屬於他自己——屬於真正的尹誌平呢?
這個想法讓他不寒而慄。
理智上,他不斷告誡自己:要相信李聖經,相信自己是甄誌丙,相信那些關於小龍女的“感覺”隻是任務需要的一部分。李聖經為他付出了那麼多,一直陪伴他、引導他,她沒有理由騙他。
可是情感上,那種麵對小龍女時無法抑製的心動、憐惜、愧疚與渴望,又是如此真切,如此不容忽視。那不是一個“演員”對“角色”應有的情感,那更像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烙印。
“我到底……是誰?”
這個問題,如同夢魘,再次浮現在他心頭,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清晰,也更加沉重。
冰冷刺骨的江水浸泡著他,卻無法冷卻他腦中沸騰的思緒。船上的燈火在遠處搖曳,那裏有等待他的人,有懷疑他的人,有他必須麵對的一切。
身份的迷霧,對小龍女那難以言喻的複雜情感……如同幾座沉重的大山,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知道,自己不能在水下待太久。必須回去,必須麵對。必須從李聖經那裏得到確切的答案,也必須……想辦法穩住小龍女,不讓她繼續深究手指之事。
可是,該如何開口?如何詢問,才能不引起李聖經的懷疑和更多的謊言?又如何,麵對小龍女那清冷而似乎能洞悉一切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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