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江麵上起了薄霧。
大船在江心緩緩而行,船工們已經升起風燈,昏黃的燈光在霧氣中顯得朦朦朧朧。
焰玲瓏假扮的蘇青梅獨自坐在艙中,心頭沒來由地湧起一陣不安。
這不安來得毫無徵兆,卻如蛛網般纏繞心頭,讓她坐立難安。
窗外傳來水隸的聲音:“蘇姑娘,晚飯備好了,趙道長請您去二樓用膳。”
焰玲瓏心中一跳。
自劉必成下船後,趙誌敬便一直陪在她身邊,直到方纔才離開,怎地突然又傳她去二樓用膳?
這船上用膳向來都是在各自艙中,或是底層的水手食堂,何曾去過二樓?
二樓多是些存放雜物、或給貴客備用的空艙,平日裏極少有人去。
“趙大哥呢?”她隔著門輕聲問道,聲音依舊帶著那份特有的嬌柔。
“趙道長已經在二樓等候了,尹道長、周前輩、李女俠他們都在。”水隸的聲音恭敬如常,聽不出什麼異樣。
都在?焰玲瓏心頭的不安更甚。尹誌平、老頑童、李聖經……這些人都聚在一處,偏偏叫上她這個“柔弱女子”?
是巧合,還是……
“我身子還有些不適,就……”她試著推脫。
“蘇姑娘,”水隸打斷了她,語氣依舊恭敬,卻帶著幾分不容拒絕,“趙道長特意吩咐,請您務必到場。”
焰玲瓏心中一沉。
莫非……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劉必成已經被她設計支開,此刻應該還在岸上,即便追來,也需時日。
至於付寒鬆那邊,有張凝華策應,應該萬無一失。
想到張凝華,她心頭稍定。有她在,即便有什麼變故,也能應對。
“好,我這就來。”焰玲瓏應了一聲,起身對鏡整理了一下鬢髮,確認妝容無誤,這才推門而出。
水隸垂手立在門外,見她出來,躬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焰玲瓏微微頷首,跟著他往二樓走去。船板在腳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在寂靜的傍晚顯得格外清晰。
她的心跳,不知為何越來越快。
二樓最大的那間艙室,門虛掩著。
水隸在門前停下,躬身道:“蘇姑娘請。”
焰玲瓏推開艙門,走了進去。
艙內點著數盞油燈,光線明亮。正中擺著一張長桌,桌上已擺了幾樣簡單菜肴,卻幾乎未動。
而圍著長桌坐著的,正是尹誌平、老頑童周伯通、李聖經、月蘭朵雅、小龍女,以及趙誌敬。
這些都在意料之中。
然而,當焰玲瓏的目光掃過桌旁另外幾人時,她的心,猛地沉到了穀底。
洛雲飛、水生垂手立在角落,麵色忐忑。
而在尹誌平身側,一個本不該出現在此處的人,正靜靜地坐在那裏——正是劉必成!
他換了一身乾淨衣衫,麵色雖還有些蒼白,但精神尚可,此刻正目光銳利地盯著她,彷彿要將她看穿。
更讓焰玲瓏心頭劇震的是,在劉必成身側,還坐著一個女子。
那女子一身粗布衣衫,頭髮有些淩亂,麵色略顯蒼白,但神色平靜,正是張凝華假扮的船孃!
隻是此刻,她雙手被牛筋繩反綁在身後,顯然已被製住。
而在張凝華身側,還立著兩個船工打扮的漢子,看似隨意,實則呈犄角之勢,隱隱封住了所有去路。
這哪裏是什麼用膳?分明是請君入甕的鴻門宴!
焰玲瓏隻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幾乎要站立不穩。
她強自鎮定,臉上迅速換上那副慣有的、帶著幾分怯懦與疑惑的神情,望向趙誌敬:“趙大哥,這、這是……”
趙誌敬站起身,神色複雜地看著她,張了張嘴,似是想說什麼,卻終究沒有說出口,隻是指了指桌邊空著的一個位置:“青梅,你先坐下。”
焰玲瓏依言坐下,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瞟向張凝華。
張凝華也正看著她,兩人目光在空中一觸即分。
張凝華的眼神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難以言喻的意味,彷彿在告訴她:什麼都別說,什麼都別認。
尹誌平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卻不點破,隻淡淡道:“蘇姑娘不必驚慌,今日請大家來,是有幾件事想問清楚。”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洛雲飛和水生:“雲飛,水生,你們過來。”
洛雲飛和水生對視一眼,忐忑不安地走上前。
“今日晌午,”尹誌平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是誰讓你們去支開劉師傅,又是誰讓你們傳令即刻開船的?”
水生嚇得一哆嗦,噗通跪倒在地:“師父,徒兒、徒兒知錯了!是、是洛師兄讓我去騙劉師傅,說甲板漏水,需要桐油麻絮修補……也是洛師兄讓我爹即刻開船的……他說、他說是趙師伯的命令……”
尹誌平看向洛雲飛:“雲飛,你可有話要說?”
洛雲飛深吸一口氣,也跪了下來,卻挺直了腰板:“此事是弟子一人所為,與旁人無關!弟子隻是看不慣那劉必成對師娘無禮,想給他個教訓,這才設計將他支開。師娘對此事毫不知情,師傅若要責罰,便罰弟子一人!”
他說得斬釘截鐵,將責任全攬在了自己身上。
趙誌敬眉頭緊鎖,看向洛雲飛的眼神中有失望,有惱怒,也有一絲不解:“雲飛,你、你為何要如此?劉大哥是我故人,你便是對他有什麼不滿,也該明說,怎能用這等手段?”
洛雲飛咬牙道:“師傅,那劉必成來歷不明,對師娘態度惡劣,弟子隻是、隻是氣不過!師娘那般善良柔弱,豈能容他如此欺辱?弟子一時糊塗,請師傅責罰!”
他說著,重重磕了個頭。
焰玲瓏心中稍定。
看來洛雲飛並未出賣她,將所有事情都扛了下來。隻要她繼續裝作不知情,或許還能矇混過去。
她適時地開口,聲音輕柔,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驚慌與勸解:“趙大哥,雲飛也是一片好心,他、他隻是想為我出頭……您、您別生他的氣,要怪就怪我吧,是我不該、不該那般膽小……”
說著,眼眶又紅了,楚楚可憐。
趙誌敬見她這般模樣,心中一軟,正想開口,尹誌平卻淡淡道:“蘇姑娘不必自責。此事與你無關,是雲飛魯莽了。”
他話鋒一轉,目光如電,看向張凝華:“倒是這位娘子,貧道有些疑問,還請姑娘解惑。”
張凝華抬起眼,與尹誌平對視,有些奇怪,聽對方的語氣似乎根本不認識自己,但想到雙方的立場依舊神色平靜:“道長請問。”
“姑娘今日午後,為何會出現在碼頭?”尹誌平緩緩道,“而且恰好在劉兄買完桐油麻絮返回時,與這三位——”他指了指地上那兩具黑衣人的屍體,又看向付寒鬆逃離的方向,“——一同埋伏,欲對劉兄不利?”
此言一出,艙內眾人神色各異。
趙誌敬這才注意到,地上竟還躺著兩具屍體,看裝扮正是黑風盟的人!他臉色一變:“尹師弟,這是怎麼回事?”
尹誌平簡要將午後碼頭之事說了一遍,略去了自己暗中觀察、水下潛回等細節,隻道是放心不下劉必成,下船檢視,正巧撞見付寒鬆三人圍攻劉必成,張凝華從旁偷襲,便出手相救。
“若非貧道恰巧趕到,”尹誌平看向張凝華,目光銳利,“劉兄此刻隻怕已遭不測。姑娘,你與黑風盟的‘毒手書生’付寒鬆一同行動,想必也是黑風盟的人了?”
李聖經微微皺眉,尹誌平是認識張凝華的,現在這樣說,明顯是一個漏洞。她的目光不動聲色地在小龍女和月蘭朵雅臉上掃過。
小龍女神色清冷,一如往常;月蘭朵雅眉頭微蹙,似乎對眼前局麵感到困惑。兩人都無甚異常。
倒是張凝華,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古怪的笑意,那笑容似嘲諷,似無奈,卻又帶著一絲莫名的釋然。
張凝華沉默片刻,點了點頭:“不錯。”
“你為何要殺劉兄?”尹誌平追問。
“各為其主,奉命行事。”張凝華答得乾脆。
“奉命?”尹誌平目光微閃,“奉誰的命?可是這船上的某人,與你裏應外合,設計將劉兄引下船,你們纔好下手?”
此言一出,艙內氣氛驟然一凝。
所有人都明白尹誌平話中所指——能將劉必成精準地支開,又恰好在他返回時設伏,若非船上有內應,絕無可能!
趙誌敬臉色難看,他看向洛雲飛:“雲飛,你說!此事可還有旁人指使?”
洛雲飛咬牙道:“沒有!全是弟子一人所為!弟子隻是氣不過劉必成對師娘不敬,想給他個教訓,絕無與外人勾結!”
“那他為何遇到埋伏?”尹誌平追問。
“我、隻是讓水隸開船,沒想到會出現這種……”洛雲飛額上見汗,這解釋實在牽強。
尹誌平不再追問,轉而看向張凝華:“姑娘不肯說,貧道也不勉強。隻是貧道很好奇,姑娘既是黑風盟的人,為何不趁亂逃走,反而留下來,束手就擒?”
張凝華淡淡道:“我狀態不佳,自知不是道長對手,與其負傷逃竄,不如留下掩護付舵主,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一線生機?”尹誌平笑了,“姑娘倒是坦蕩。隻是不知,姑娘所等的這一線生機,究竟在何處?”
他目光似有意似無意地掃過焰玲瓏。
焰玲瓏心頭狂跳,臉上卻依舊維持著那副驚慌失措的模樣,甚至適時地往趙誌敬身邊靠了靠,彷彿被這場麵嚇到了。
趙誌敬下意識地伸手攬住她,溫聲道:“青梅莫怕。”
他轉向尹誌平,語氣中已帶上了幾分不耐:“尹師弟,此事已然清楚,是雲飛魯莽,險些害了劉大哥。至於這妖女,既是黑風盟的餘孽,又欲對劉大哥不利,直接處置了便是,何必多問?”
他說著,看向張凝華,眼中閃過一抹厲色。
在襄陽時,這妖女假扮老嫗混在郭靖府邸,後來將他擒住,足足談了他丹丹兩個時辰,讓他涕泗橫流,丟盡了臉麵。
此事他引為奇恥大辱,一直耿耿於懷。如今這妖女落在手中,正好新仇舊恨一併算了!
“小賤人,”趙誌敬陰惻惻地道,“在嵩山時,你仗著人多勢眾,拿百姓要挾,本座奈何你不得。今日你落在我手中,看你還如何囂張!”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你可知,本座最恨別人威脅我?在襄陽時,我說過要將你點天燈,你以為我隻是說說而已?”
點天燈!
此言一出,艙內不少人臉色都是一變。
所謂“點天燈”,乃是極殘酷的刑罰,將人渾身纏滿浸了油的布條,從腳點燃,讓人在極度的痛苦中慢慢燒死。便是江湖中最狠辣的角色,聽到這三字也不免色變。
趙誌敬眼中閃過一絲殘忍的光芒:“本座豈會用那等尋常手段?我自有一種專門對付女人的點天燈法子——”
他緩步走近張凝華,俯身在她耳邊,聲音陰冷如毒蛇吐信:“我會在你那羞於啟齒之處,塞入浸油的棉芯,從內而外慢慢點燃。讓你在清醒中感受每一寸灼燒,卻求死不得。本座倒要看看,黑風盟的舵主,能撐多久不求饒。”
在襄陽時,趙誌敬確實曾以此恐嚇過張凝華,當時張凝華臉色慘白,顯然極為恐懼。
然而這一次,張凝華卻隻是抬起眼,淡淡地看了趙誌敬一眼。
那眼神平靜得可怕,沒有恐懼,沒有哀求,甚至沒有恨意,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潭。她就那樣靜靜地看著趙誌敬,彷彿在看一個陌生人,又彷彿在看一個……癡人。
趙誌敬被她這眼神看得心頭火起,怒道:“你看什麼看?真當本座不敢?”
張凝華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輕,彷彿風吹即散,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嘲諷與……憐憫?
“趙道長要殺便殺,何必多言?”她聲音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解脫,“落在你們手中,我便沒想過能活著離開。隻是……”
她頓了頓,目光在趙誌敬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複雜難明,有嘲諷,有悲哀,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柔情?
“隻是有些話,現在不說,隻怕沒機會說了。”她輕輕道,聲音低得隻有近處幾人能聽見。
趙誌敬心頭莫名一顫,那股異樣的感覺又湧了上來。這妖女,死到臨頭,還敢用這種眼神看他?
“你想說什麼?”他冷聲道。
張凝華卻不答,隻將目光轉向焰玲瓏,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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