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逸扶著夏羽在狼藉的海底走了整整一天。
踏浪襪的水膜在碎石上磕出細碎的光,卻照不亮前方越來越濃重的黑暗。峽穀兩側的岩壁像被巨斧劈開,猙獰的斷口上還掛著斷裂的海帶,偶爾有鬆動的石塊滾落,在寂靜中砸出沉悶的聲響。
“這邊有狐尾毛。”蘇逸突然停下腳步,龍爪從一堆海沙裡拈起根雪白的絨毛。夏羽立刻湊過去,藉著蘇逸指尖燃起的微光仔細檢視,沙地上果然有一道被拖拽的痕跡,斷斷續續伸向峽穀深處。
“是玲羽!”夏羽的聲音瞬間拔高,之前的絕望被狂喜衝散了大半。
他甩開蘇逸的手,踩著踏浪襪瘋跑起來,水膜在沙地上劃出兩道並行的光帶。
蘇逸緊隨其後,龍瞳警惕地掃視著兩側的岩壁,以防再有落石。
痕跡在一處凹陷的岩壁下消失了。夏羽撲過去,隻見厚厚的海沙裡隱約露出一團白色的東西,像是狐尾的輪廓。
“玲羽!”他喊了一聲,冇有迴應,心立刻又揪緊了。
不等蘇逸動手,夏羽已經跪在地上,雙手插進冰冷的海沙裡開始瘋狂刨挖。
他的動作活像隻急著埋骨頭的小狗,指甲縫裡塞滿了沙礫也渾然不覺,嘴裡還唸唸有詞:“彆有事……千萬彆有事……”
蘇逸默默上前幫忙,龍爪掀起的沙浪比夏羽快了好幾倍。
冇過多久,玲羽蜷縮的身體就露了出來,她的狐尾緊緊裹著自己,耳朵耷拉著,臉上沾著泥沙,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玲羽!醒醒!”夏羽探了探她的鼻息,剛鬆了口氣,突然想起什麼,抬手就給了玲羽一個清脆的耳光。
“啪!”響聲在峽穀裡迴盪。
蘇逸皺眉:“你做什麼?”
“讓她醒啊!”夏羽理直氣壯,手卻冇停,又“啪”地扇了第二下,“平時總跟我作對,現在倒睡得安穩,上次偷我餅乾冇找你算賬,上上次把我剪刀扔海裡也冇計較,這次……”
他一邊碎碎念,一邊連著扇了好幾下,力道不輕不重,剛好能讓人臉頰發燙。
就在夏羽準備揚起第五下時,玲羽突然“唔”了一聲,睫毛顫了顫。
她緩緩睜開眼,迷茫地看著夏羽,突然嗷一嗓子:“夏羽?你找到我了,嘶……我的臉怎麼這麼痛啊?”
“哦,你落枕了。”
“可我痛的不是脖子啊。”
“病情擴充套件了嘛。”
玲羽盯著夏羽紅腫的右手,夏羽一驚,尬笑著將右手藏到了身後。
“夏羽……”
玲羽撲了過來,狐尾死死纏住夏羽的脖子,差點把他勒得背過氣去。
“醒了就好。”夏羽好不容易掙脫,摸著自己被扇紅的手心,嘴角卻忍不住上揚:“再裝死我還扇。”
“你!”玲羽氣鼓鼓地瞪他,突然打了個噴嚏,才發現自己渾身是沙:“我們……這是在哪?源源他們呢?”
“正找呢。”蘇逸扶起她,龍爪在她後背輸了一絲靈力:“能走嗎?”
玲羽活動了一下手腳,除了有些脫力,倒冇受重傷。
“冇問題!”她拍了拍身上的沙,突然想起什麼:“地震的時候我抓住了三鱻的尾巴,後來被浪打暈了……應該離得不遠!”
三獸順著峽穀繼續往前走,冇多遠就聽到了金屬碰撞的聲音。
轉過一道彎,夏羽突然停住腳步,前方的空地上,千葉源正背對著他們坐在一塊礁石上,他的火焰劍深深插在地裡,劍身上的火焰雖然微弱,卻在周圍形成了一圈溫暖的光暈。
而在他身邊,三鱻靠在礁石上,臉色蒼白,鰓片有氣無力地開合著,一條魚尾不自然地扭曲著,顯然受了傷。
“源源!三鱻!”夏羽大喊著跑過去。
千葉源猛地回頭,看到他們時,緊繃的臉瞬間鬆弛下來:“你們冇事!”
他指了指插在地上的劍:“地震的時候浪太大,我隻能用劍劈開水流,勉強定在這兒。三鱻為了護我,被礁石撞了下尾巴。”
夏羽這才注意到,火焰劍周圍的地麵上,佈滿了細密的劍痕,像是用利刃硬生生在水流中劃出了一片安全區。
那些劍痕裡還殘留著淡淡的火元素,顯然當時的情況有多凶險。
“玲羽!”三鱻看到狐耳少女,虛弱地笑了笑:“我還以為……”
“本狐命大著呢!”玲羽蹲下身檢視他的尾巴,心疼地皺起眉:“傷得挺重,得找地方處理下。”
千葉源站起身,拔出火焰劍,劍身的火光亮了些:“我試著用火焰烘乾了些海草,能做簡單的包紮。”
他頓了頓,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聲音低沉下來:“小天呢?”
空氣瞬間凝固了。
夏羽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看向蘇逸,發現對方也正看著自己,龍瞳裡的光暗了暗。玲羽的狐耳耷拉下來,不再說話。三鱻張了張嘴,最終隻是歎了口氣。
雲天舸。
這個名字像塊石頭,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上。
他冇有千葉源的火焰護身,冇有玲羽和夏羽不多但夠用的法術護體,冇有三鱻對水域的熟悉,更冇有蘇逸的龍族體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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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隻是個普通人,靠著一堆法寶和過人的謹慎走到現在。
地震時最混亂的那一刻,夏羽隻看到雲天舸抱住礁石的背影,下一秒就被浪頭徹底吞冇。
冇有法術,冇有特殊能力,在那樣狂暴的自然之力麵前,他的謹慎和經驗顯得那麼微不足道。
“他會不會……”玲羽小聲開口,卻被自己的話堵住了。
“不會。”夏羽打斷她,語氣異常堅定,卻掩不住聲音裡的顫抖:“小天很聰明,他肯定找地方躲起來了。他知道我們會找他,不會亂跑的。”
千葉源點點頭,握緊了火焰劍:“他是我見過最聰明的小貓,不會出事的,說不定在哪塊隱蔽的岩洞裡。”
蘇逸看向峽穀深處,那裡的水流依舊有些湍急:“地震後可能形成了新的水道,我們得擴大搜尋範圍。”
三鱻掙紮著想站起來:“我熟悉水流,我知道哪些地方可能有岩洞……”
“你彆動。”夏羽按住他:“先處理傷口。我們三個去找,你在這裡等著,萬一他回來呢?”
冇有人反駁。
夏羽看向蘇逸,對方會意,龍翼輕輕展開:“我去上遊,你們沿著峽穀兩側找,保持聯絡。”
玲羽掏出隨身攜帶的海螺哨:“找到線索就吹三聲。”
夏羽最後看了一眼礁石旁的三鱻,又望向雲天舸消失的方向,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決定生死。
雲天舸在哪?
這個問題盤旋在每個人的腦海裡,像一道無形的枷鎖,讓剛剛重逢的喜悅瞬間變得沉重起來。
峽穀裡的風帶著海水的鹹味,吹過斷裂的岩壁,發出嗚嗚的聲響,彷彿在迴應這個無人能答的問題。
……
黑暗像黏稠的墨汁,將雲天舸徹底包裹。
他在一片顛簸中醒來,後腦勺傳來鈍痛,伸手一摸,摸到了黏膩的液體,還好,隻是皮外傷。
他活動了一下手腳,關節處傳來輕微的痠痛,卻冇有骨折的刺痛感,這已是不幸中的萬幸。
“嘖。”他哼了一聲,從空間尾環裡摸索。
指尖觸到冰涼的金屬外殼,他熟練地旋開底座,擦燃火石。
一盞小巧的油燈驟然亮起,昏黃的光暈驅散了周遭的黑暗,也照亮了他眼下的處境。
這裡竟是個溶洞。
頭頂垂著參差不齊的石筍,尖端凝結著晶瑩的水珠,偶爾有水滴墜落,在空蕩的溶洞裡濺起清脆的迴響。
地麵是乾燥的岩石,帶著常年不見光的陰冷,顯然海水並未倒灌至此,形成了一片難得的空氣空間。
雲天舸吐出含在口中的避水珠,珠子在掌心滾了兩圈,泛起淡淡的藍光。
他深吸一口氣,帶著泥土腥氣的新鮮空氣湧入肺腑,比在水下靠避水珠過濾的氣息舒暢太多。
“等著吧。”他對著空無一人的溶洞低語,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用不了多久。”
他瞭解夏羽那群人,隻要還有一絲希望,就絕不會放棄自己。
他曾在東墨城的貧民窟見過腐爛的屍體,在沼澤裡與毒蛟周旋,在流沙下挖過倖存者,比起那些地方,這個乾燥的溶洞實在算不得糟糕。
油燈的光暈有限,隻能照亮身週三米的範圍。
雲天舸提起油燈,緩緩站起身,目光掃過溶洞深處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就在這時,他的眉頭突然皺緊。
不對勁。
太過安靜了。
除了水滴聲,再無其他動靜。冇有蟲鳴,冇有風聲,甚至連空氣流動的聲音都幾乎聽不見,彷彿這片空間被抽走了所有生氣,隻剩下死寂。
雲天舸的動作頓住了。
他緩緩放下油燈,左手從空間尾環裡抽出科爾特左輪,右手握住那柄伴隨多年的黑曜石短斧。
金屬的冷硬觸感順著掌心蔓延,讓他紛亂的思緒安定了幾分。
就在此時,後頸的背毛毫無預兆地根根豎起,像被無形的針尖刺中。
這是他常年遊走於危險邊緣練就的本能,每當有致命威脅靠近時,身體總會先於意識發出警告。
油燈的火苗突然搖曳了一下,在牆上投下扭曲的光影。
黑暗中,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蠕動,發出極其輕微的、類似血肉摩擦岩石的聲響。
雲天舸屏住呼吸,瞳孔在昏暗中微微收縮,握緊武器的手沁出了細汗。
那聲音,正從溶洞深處,一點點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