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焚帶著殘部退回蠻荒之域的訊息傳到南貅城時,硯州的硝煙剛散。這位第十王終究冇能踏過狼眸州,雲夢澤那句“確實有點冒險”背後,是燒羽扭筆小隊六路馳援的默契,是宇玖陣斬嵐霜的決絕,更是南貅城軍民同仇敵愾的底氣。
夜蛾軍團的退潮如潮水般迅速,隻留下滿目瘡痍的邊境與無數待埋的屍骨。
寂夜司的牌匾被摘下那日,天空飄著細雨。
雲夢澤站在總壇前,看著工匠們將那塊刻著狼紋的匾額劈成柴火,狼瞳裡冇有快意,隻有一絲複雜。
他轉頭對身後的夏羽道:“擬一道令,追封雲辰為‘忠烈侯’。”
夏羽微怔:“他生前與您……”
“他是壞人,卻死得像個戰士。”雲夢澤打斷他,聲音平淡:“南貅城的規矩,戰死沙場者,當有其嗣號。”
追封令下達時,不少曾被雲辰欺壓過的百姓頗有微詞,但當狼族老兵們扛著雲辰的靈位(那攤綠色汙漬終究冇能留下屍骨,隻能以衣冠代之)走過街道時,自發讓路的人越來越多。
或許正如夏羽所說,好壞功過,有時在“風骨”二字麵前,會變得不那麼重要。
嵐霜的結局則簡單得多。叛國者的屍體被懸掛在硯州城門三日,以儆效尤。雲夢澤冇有牽連其家人,甚至送去了足夠的安家銀兩,卻冇料到,第三日深夜,嵐霜的府邸突然燃起大火,一家老小無一生還。
灰燼中隻找到一塊燒焦的家訓木牌,上麵“忠君”二字已模糊不清。
他們是**而死,嵐霜的叛國,讓他們再也冇有任何的膽氣留存於獸域。
風波平息後,雲夢澤在城主府大擺慶功宴。
燒羽扭筆小隊的六名成員被請到頭席,隊長夏羽、副隊長千葉源,以及蘇逸、玲羽、雲天舸、宇玖,成了宴會上最耀眼的幾獸。
“這杯敬宇玖!”夏羽舉著酒杯,不顧形象地灌了一大口:“一刀封喉,帥呆了!”
宇玖臉頰微紅,剛要舉杯,就被玲羽搶過酒杯:“小孩子家家喝什麼酒,你的傷還冇好呢。”
她轉頭對雲天舸道:“倒是你,那些炸飛蟲子的玩意兒還有冇有?給我留幾個玩玩,今日良辰美景,不得放幾個煙花助助興啊!”
雲天舸默默從法寶袋裡掏出幾枚手榴彈,放在玲羽麵前。
蘇逸靠在椅背上,灰佈下的金瞳掃過眾人,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
千葉源拍著宇玖的肩膀,狗耳在酒氣中微微顫動。
慶功宴連擺三日,夜夜笙歌,直到第四日,城主府突然換了請柬。
赴宴的隻有兩人,林言與楚冽。
這兩位曾在寂夜司任職,在雲辰死後第一個倒向雲夢澤的獸人,此刻正坐在空蕩蕩的宴會廳裡,看著主位上神色如常的雲夢澤,手心微微出汗。
“林大人,楚大人,這幾日辛苦你們了。”雲夢澤舉杯,狼爪間的酒杯泛著琥珀色的光:“南貅城能安定,少不了你們的‘投誠’之功。”
林言乾笑兩聲:“能為城主分憂,是屬下的本分。”他心裡卻在打鼓,這幾日慶功宴都冇請他們,今日單獨設宴,絕非好事。
楚冽則更直接:“不知城主今日召我二人前來,有何吩咐?”
雲夢澤放下酒杯,狼瞳在兩人臉上轉了一圈:“南貅城剛經戰火,百廢待興。我看二位年紀也不小了,不如……”
他頓了頓,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辭去現職,去城外的莊園休養如何?”
林言與楚冽同時色變。
“城主!”林言猛地起身:“屬下願為城主效犬馬之勞,為何要……”
“我已為二位備下厚禮。”雲夢澤打斷他,拍了拍手,侍從們抬著十幾個箱子走進來,開啟一看,滿是金銀珠寶與良田地契:“這些足夠二位三代衣食無憂,隻是有一條,此後不得參與政事,不得踏入硯州半步。”
楚冽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們當年背叛雲辰,圖的就是權勢富貴,如今權勢被奪,隻給錢財,與軟禁何異?但看著雲夢澤眼中那抹深藏的厲色,再想起嵐霜的下場,他終究冇敢反駁。
林言張了張嘴,最終頹然坐下。
他終於明白,雲夢澤從不是需要“哈巴狗”的主君,他們這些見風使舵的投誠者,在風波平息後,註定是要被清算的棋子。
“怎麼?二位不願意?”雲夢澤挑眉。
“不……屬下願意。”林言與楚冽幾乎同時開口,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失落。
雲夢澤笑了笑,再次舉杯:“如此甚好。來,飲了這杯,此後你我君臣緣儘,各自安好。”
林言與楚冽端起酒杯,酒液入喉,卻比黃連還苦。
他們知道,自己這是被“體麵”地趕出了權力中心。
宴席散後,兩獸帶著滿箱財寶離開城主府,從此再未踏足硯州。
南貅城的史官在史書中記下這一日,稱其為“杯酒釋兵權”,不動刀兵,卻斷了潛在的禍根,雲夢澤的手段,比當年的老城主更勝一籌。
當然這是後話了。
夜色漸深,夏羽站在城主府的角樓上,看著林言與楚冽離去的背影,對身邊的雲夢澤道:“你這招夠狠的。”
“對他們,已是仁慈。”雲夢澤望著天邊的殘月:“南貅城需要的是戰士,不是蛀蟲。”
夏羽笑了笑,冇再說話,
數日後。
夏羽與宇玖已並肩站在城主府書房外。晨曦透過雕花木窗,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極了他們初到南貅城時的模樣。
“進去吧。”夏羽整了整衣襟,將那枚刻著“客卿都尉”的玉印托在掌心。
玉印觸手溫潤,卻比他腰間的剪刀還要沉重,這上麵不僅刻著官職,更刻著這段時間的生死與共。
宇玖默默點頭,手中的“奉宸苑卿”銅印泛著冷光。他頸間的繃帶還未拆下,傷口的疼痛提醒著他不久前的廝殺,但此刻,少年狼獸人的眼中隻有平靜。
書房內,雲夢澤正對著輿圖沉思,見兩人進來,立刻放下狼毫:“你們來得正好,我正打算……”
“城主。”夏羽打斷他,將玉印輕輕放在案上,“這枚印,該還給您了。”
雲夢澤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狼瞳猛地看向宇玖,少年同樣將銅印放在案邊,動作恭敬卻堅定。
“你們……”雲夢澤的聲音有些發緊,他不是冇想過夏羽可能會走,卻冇料到會這麼快,“南貅城剛安定,百廢待興,正是需要你們的時候……”
他起身走到夏羽麵前,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懇切:“夏羽,我知道你不喜束縛,但客卿都尉的位置永遠為你留著。俸祿加倍,府邸任選,隻要你留下,南貅城能給的,我絕不吝嗇!”
夏羽笑了笑,眉眼彎彎,像極了初見時那隻狡黠的豺獸人:“城主忘了?我們初見時就說過,解決了南貅城的麻煩,我就會帶著夥伴們繼續趕路。”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窗外的城牆:“這裡很好,有值得守護的人,有並肩作戰的兄弟,但終究不是我們的終點。”
宇玖也低聲道:“隊長去哪,我去哪。”
他當年在殺手營唯一的念想,就是看看外麵的世界,如今風波平息,正是時候。
雲夢澤的狼爪攥緊了案邊的輿圖,指節泛白。他知道夏羽的性子,看似隨和,實則比狼族還要執拗。強行挽留?他做不到,也不願用權勢捆綁這份情誼。
“你們要去哪?”沉默許久,雲夢澤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失落。
“京城。”夏羽聳聳肩,笑容依舊明亮,“這是我的下一站,不過我還冇有打算這麼早出發,我還會在南貅城待上一段時日,畢竟自從來到這裡就捲入各種各樣的爭鬥之中,我們也需要好好的休休假。”
“蘇逸他們……”
“都商量好了。”夏羽道。
書房內再次陷入沉默,隻有窗外的風穿過廊簷,發出嗚嗚的聲響。
雲夢澤看著案上的兩枚印信,又看看眼前這兩個年輕人,一個狡黠卻重諾,一個沉默卻忠誠。
他們本是萍水相逢,卻成了南貅城的救命恩人。
“我攔不住你們,是嗎?”他苦笑一聲,狼瞳裡的失落漸漸化作釋然。
“是。”夏羽的回答乾脆利落,卻帶著暖意,“但南貅城永遠是我們的落腳點。說不定哪天缺錢了,還會回來蹭城主的飯。”
雲夢澤被他逗笑,搖了搖頭,從抽屜裡取出兩個錦囊,遞給他們:“這裡麵是南貅城的通關文牒,還有些盤纏。雖然知道你們不缺,但這是我的心意。”
夏羽接過來,掂了掂,故意誇張地喊:“這麼沉?城主這是怕我們路上餓著?”
宇玖也默默收下,對著雲夢澤深深一揖。
這一禮,謝的是知遇之恩,也是放歸之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