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
殷傑家的茅草屋不大,卻收拾得乾淨整潔。堂屋正中一張木桌,幾條長凳,牆角堆著漁網和魚簍。屋頂的海草已經發黑,但遮風擋雨不成問題。
李成傑和高宸在殷家養了幾日,身子骨總算恢復了些。每日喝著殷母熬的魚湯,吃著殷傑打回來的海魚,雖然清淡,卻也讓二人從瀕死的邊緣緩過勁來。
這一日,陽光正好。
殷傑坐在門檻上,手裡拿著一把破舊的木刀,正有一下冇一下地揮舞著。見李成傑和高宸出來,他咧嘴一笑,收起木刀。
「二位大哥,今兒氣色好多了!」
李成傑點點頭,在他身旁坐下。
高宸也在一旁的石頭上坐了,目光打量著這個淳樸的漁村青年。
幾日相處,他們已知殷傑是個孤兒,被殷父殷母收養,一家三口靠著打魚為生,日子過得清苦卻也踏實。
李成傑沉默片刻,忽然開口:「殷兄,可知這附近可有修仙門派?」
殷傑一愣:「修仙門派?」
他撓了撓頭,一臉茫然:「啥是修仙門派?」
高宸忍不住道:「就是……那些能飛天遁地、會法術的仙人,他們修煉的地方。」
殷傑眨了眨眼,忽然一拍大腿:「哦!你是說那些會功夫的!」
李成傑和高宸對視一眼。
殷傑興致勃勃地道:「我倒是聽說過一個,叫沙海派!就在咱們東邊百裡外。」
「沙海派?」李成傑重複了一遍。
殷傑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憤慨:「那可不是什麼好東西!沙海派的人,吃男霸女,無惡不作!他們占著一條商道,來往的客商都要給他們交錢,不交就搶,還殺人!」
他說著,握著木刀的手緊了緊,眼中竟有著一種為民除害的衝動。
「隻可惜……」殷傑嘆了口氣,「那掌門座山雕,一身功夫俊得很,能飛簷走壁,快如鬼魅。聽說他練了一身鐵布衫,刀槍不入,一拳能打死一頭牛。有一次十幾個鏢師圍著他打,被他三下五除二全撂倒了。那些鏢師可都是練家子啊!」
他低下頭,聲音悶悶的:「我……我要是能有他那一身功夫,就好了。至少能護著村裡的人,不讓他們被那些壞人欺負。」
李成傑和高宸再次對視。
飛簷走壁。
刀槍不入。
一拳打死一頭牛。
這分明是還俗武技有的手段。而且聽起來,不過是鏈氣一二層的樣子。
但在殷傑這樣的凡人眼中,已是神仙般的存在。
李成傑沉默片刻,又問:「可知這裡最近的城鎮在何處?」
殷傑抬起頭,不假思索地道:「那自然是清遠城啊!那可是咱們宋國的大城,熱鬨著呢!我爹年輕時候去過一次,回來唸叨了好幾年。說那城牆有三丈高,城門樓子氣派得很,城裡頭賣什麼的都有,人山人海的。」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嚮往:「聽說清遠城每年都有廟會,有耍雜技的,有唱戲的,還有胸口碎大石、鐵砂掌的絕活……我一直想去看看,可爹孃不讓,說太遠,路上不安全。」
胸口碎大石。
鐵砂掌。
李成傑心中瞭然。
這殷傑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凡人。
「清遠城往哪個方向走?」李成傑問。
殷傑正要回答,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二位小兄弟要去清遠城?」
三人回頭,隻見一個五十來歲的老者從屋裡走出,手裡拿著一根旱菸杆,正是殷傑的父親。
殷父身材瘦削,麵板黝黑,臉上刻滿了海風侵蝕的皺紋。一雙眼睛不大,卻透著幾分精明。他走到近前,在門檻上坐下,吧嗒吧嗒抽了兩口旱菸。
「清遠城可不近,走路得七八天。路上不太平,有土匪,有野獸,你們這身子骨,怕是走不到。」殷父吐出一口煙霧,眯著眼道。
高宸連忙問:「老丈可有辦法?」
殷父又抽了兩口煙,慢悠悠地道:「過幾天,宋國的官兵要來咱們村巡查。」
他看向李成傑和高宸,眼中閃過一絲莫名的光芒:
「二位兄弟要是想去清遠城,到時候跟著官兵走就是了。有官兵護送,路上安全,也不用自己認路。到了縣城,再跟著隊伍去清遠城,方便得很。」
李成傑目光微動。
他看著殷父那雙精明的眼睛,心中隱隱閃過一絲異樣。
但他冇有多說,隻是微微點頭:「多謝老丈指點。」
殷父擺擺手,站起身,磕了磕煙桿:「客氣啥。你們好好歇著,再過兩三天,官兵就該來了。」
說罷,他轉身回了屋。
……
三日後。
清晨,村口傳來一陣喧譁。
殷傑興沖沖跑進來:「二位大哥!官兵來了!來了!」
李成傑和高宸起身,走出茅屋。
村口老槐樹下,果然停著十幾匹馬,馬背上坐著身著皮甲的官兵。為首一人是個絡腮鬍子的中年漢子,腰懸長刀,一臉凶相。
村長正點頭哈腰地跟那絡腮鬍子說話。
殷父不知何時出現在李成傑身後,拍了拍他的肩膀:
「二位兄弟,走吧。跟著他們,就能到清遠城。」
李成傑轉頭,看向殷父。
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帶著笑容。
但那笑容,此刻看來,卻透著一絲說不清的意味。
高宸渾身不適,但還是連連道謝:「多謝老丈!多謝殷傑兄弟!」
殷傑站在一旁,撓著頭笑,臉上滿是不捨:「二位大哥,保重啊!等你們回來,再來我家喝酒!」
李成傑看著殷傑那張真誠的臉,又看了看殷父那雙精明的眼睛。
他沉默了一息。
然後,微微點頭:「多謝。」
說罷,他轉身,向村口走去。
高宸連忙跟上。
殷傑站在原地,目送他們的背影,揮著手:「二位大哥!保重!」
……
走出很遠,高宸回頭看了一眼。
那幾間低矮的茅草屋,已經模糊在晨霧中。
「李師兄,這殷家一家真是好人啊。」高宸感慨道。
李成傑冇有說話。
他隻是繼續往前走。
……
村口。
殷父站在老槐樹下,目送那隊官兵消失在官道儘頭。
他從懷裡摸出一個布袋,掂了掂。
布袋裡,幾兩碎銀嘩嘩作響。
殷母從屋裡走出,湊到他身邊,壓低聲音問:「走了?」
殷父點點頭,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殷母鬆了口氣,拍了拍胸口:
「孩子他爹,還是你有辦法。那兩個外鄉人來得正好,頂了咱阿傑的名額,咱阿傑就不用去當兵打仗了。」
殷父掂著手裡的碎銀,笑道:
「何止是頂了名額。村長那邊,咱也送了個人情。他家那小子本來今年也輪上了,我讓這兩個外鄉人跟著官兵走,官兵隻認人頭,不認是誰。村長那邊,咱就不用去了。」
他從布袋裡掏出幾兩碎銀,拋了拋,銀子在陽光下閃著光:
「你看,村長還給了三兩碎銀,說是謝禮。」
殷母眼睛一亮,湊過去看那銀子,臉上笑開了花:
「三兩碎銀!夠咱家吃半年了!」
殷父將銀子收回布袋,揣進懷裡,望向官道消失的方向。
那兩個外鄉人,此刻已經走遠。
他搖了搖頭,轉身往家走。
「走吧,回去。阿傑那傻小子,還在那邊揮手呢。」
殷母跟在他身後,絮絮叨叨:
「那兩個外鄉人,也不知道是哪兒來的,看著倒是斯文人。可惜了……」
殷父頭也不回:
「可惜什麼?咱又不虧欠他們,咱家救了他們一命。還管了好幾天的飯呢。再說了,跟著官兵走,總比他們自己走安全。說不定到了清遠城,還能混口飯吃。」
殷父正是這份心安理得,纔沒有被李高二人看出。
「那倒是……」
兩人的聲音,漸漸消失在晨霧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