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年代的香江,處於港英殖民管製下,警黑勾結,集體貪汙。
對於底層民眾來講,這是一個最黑暗的時代。
可對野心家,這裡和20年代的上海灘一樣,是塊起家發跡的梟雄地!
吳世豪自三年前偷渡來港,先在碼頭當一段時間的苦力。
可冇過多久,野心勃勃的他,就帶著兄弟們投奔同姓族叔,和安樂大撈家,綽號肥佬坤的吳震坤。
去年,吳世豪被肥佬坤指派,負責石硤尾這邊的『生意』,自此,達濠人阿豪,正式晉升為水房豪哥。
如今在江湖上,吳世豪這三個字,不大不小,勉強算得上一支旗了。
這一點,林遠山很快切身體會得到。
二人從城寨南門出來,步行七八分鐘,看到馬路對麪灰白平頂的九龍城警署。
吳世豪大步走過去,先給崗亭軍裝警遞支菸仔,報上水房字頭,然後大搖大擺帶著林遠山走進去。
一樓正門大堂,就是軍裝組的辦事廳。
右側牆壁貼著一張大告示:無證者7天內必須登記
告示下,靠牆擺著張辦公桌,桌後坐著一個老軍裝。
二十來個衣衫襤褸的偷渡客,在一個年輕軍裝警的嗬斥聲中,戰戰兢兢排隊,等著辦理手續,領取行街紙。
林遠山一進門,正好看到一個男人冇有提前備好五塊錢茶水費。
那年輕軍裝警臉色一黑,一棍敲在對方後腦勺,然後好像拖條死狗,將這個人拖向左側的通道。
偷渡者們看到這一幕,一個個嚇得噤若寒蟬。
「喂,阿遠。走這邊。」吳世豪一腳踩上樓梯,發現林遠山站著在看熱鬨。
「哦,來了。」林遠山收回目光,抬腿跟上樓來。
吳世豪邊走邊說:「那條是去地下一層的通道,拘留室、暗房都設在那邊。很明顯,那人被抓去當人頭,糗定了。」
林遠山嗯了一聲,身為一個港史研究者,對【人頭】這詞並不陌生。
【人頭】,在這個時代,即是替死鬼,各區差館探長用來頂案子,提升轄區破案率,便於討好上麵的鬼佬。
江湖上,其實是有人專門在做這個生意。
不過能有節流機會,差佬肯定不會放過。
好比剛剛那個倒黴蛋,哪怕屈(誣賴)他頂油水最少的遊蕩滋事罪,也能省下二百港幣的人頭費。
這筆錢,探長截一半,剩下一百,二樓便衣隊再截一半,最後五十塊,才落到油水寡淡的軍裝組。
出手打人那個年輕軍裝警,他能拿二十,軍裝頭拿十塊。
至於其他人,上到老軍裝,下到門口站崗,每人分到幾塊到幾毛錢不等。
此時,林遠山已經跟著吳世豪走上二樓的刑事偵緝處。
吳世豪屈指敲敲門,招呼林遠山跟上,每從一張辦公桌經過,他就會留下兩包南洋雙喜。
等走到最裡麵,靠近探長室那張台。
吳世豪拉開夾克拉鏈,掏出一條萬寶路擺在台上:「成哥,我們來了,讓您久等了。」
叫做成哥的便衣,年紀大約四十,身穿一套灰色的確良,腳穿褐色涼鞋。
聽到吳世豪這話,他將馬報放下,抽屜一拉一關,桌上香菸已經收了進去:「阿豪,我也是剛從雲來茶樓過來。」
吳世豪微笑掏出煙盒:「好,吃完早茶來支菸。」
「膠己來就好,膠己來就好。」嘴上喊著自己來,成哥卻接過香菸,湊向吳世豪劃著名的火柴。
點上煙仔,裹了一口,下一秒,成哥鼻孔噴出兩道煙柱。
這時候,他發現林遠山站在吳世豪身邊,盯著自己那份馬報。
「阿豪,這個就是你說的澄海表弟?
哇,不止生得靚仔,穿著挺斯文的。」抬眼掃量一遍林遠山,成哥玩味問道:「喂,後生仔,睇得這樣認真,在老家讀過書?」
擔心林遠山接不住場麵,吳世豪搶過話頭圓場:「我姑丈文武雙全來的,阿遠自然會讀會寫。」
一直在等機會開口的林遠山,緩緩抬眼看向成哥:「成Sir,你好,我叫林遠山。
這馬報上的貼士,寫得很誇張啊,吹得匹馬好像會飛一樣。不過,我發現最熱門那匹馬的英文名,排版印錯了。」
成哥聞言一怔,伸手抓起馬報:「哦?邊度(哪裡)印錯?」
林遠山在吳世豪懵逼的表情中,伸手指著馬報排位表最上那串英文:「本該是LUCK,寓意好運、大吉大利,是馬場最討彩頭的字眼。
可這雜報排版馬虎,末尾字母顛倒,印做LUKC。」
此時,聽到對話,在場幾個便衣紛紛圍了過來。
「哎呀,後生仔,冇想到,你還懂英文。」
「確實印錯了,LUCK纔是對的。」
「挑,講得你好像懂英文一樣。」
「喂,好運這個詞,鬼佬開的酒吧街,招牌上經常出現的。
還有,濠江賭場那邊,也是隨處可見,我爛賭標是不懂英文,可我記得住這個詞啊撲街。」
……
一份馬報,爭相在幾人手上傳遞。
而造成這一切的林遠山已經微笑站回吳世豪身邊。
成哥見狀暗暗稱奇,阿豪這個表弟——不簡單啊。
麵對自己侃侃而談,回答問題有條有理,絲毫冇有尋常偷渡者初入差館應有的靦腆和拘束。
最關鍵,不僅識字,還懂英文。
就這些條件,肯定不是那些偷渡來港,隻能從事碼頭苦力的窮老鄉能比!
那~自己不妨跟對方結個善緣?
畢竟,眼下的筲箕灣探長雷洛,據說當年考警隊的時候,連報紙上的字都識不全呢。
想到這裡,成哥麵上多了幾分熱情:「阿遠是吧,這麼見外做什麼?
大家膠己人,和阿豪一樣,叫我成哥就好。
香江這些撲街馬報是這樣的啦,貼士不準,內容亂印,要不然,我們怎麼會老是買不中?
對了,你要做行街紙是吧?
走走走,阿兄帶你下樓辦。」
看到勢利成攬著林遠山肩膀走向樓梯,吳世豪有點小意外。
與在場幾個便衣打聲招呼,他急匆匆追了上來。
勢利成這個人,在油麻地便衣隊,可是出了名的看人下菜。
想當年,他們一夥來領行街紙,就算有熟人介紹,對方也就喊個軍裝接待,最多幫忙插個隊而已。
有勢利成這位老便衣親自招呼,不到五分鐘,林遠山就領到自己的行街紙。
事情辦妥,二人與勢利成分別。
等到走出差館,吳世豪忍不住問道:「阿遠,剛在裡麵,你是故意盯著那份馬報,引勢利成那傢夥開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