騾車在坑窪的荒道上瘋狂顛簸,車輪幾乎要散架。車廂內,所有人都被劇烈的晃動拋起又摔下,但沒有人抱怨,隻有粗重的喘息與壓抑的抽泣聲。小曦的啼哭在這片混亂中顯得格外尖銳刺耳,北辰將她緊緊摟在懷裏,笨拙地輕拍著她的背,嘴唇緊抿,臉色在車廂外透入的微光下蒼白如紙。
喉嚨裡的血腥氣不斷上湧,被他強行嚥了回去。丹田空虛抽痛,經脈中殘留的灼熱與冰寒交替侵蝕,那是與熔岩巨人意誌對抗和“星月刃”力量反噬的雙重後果。背後的傷處火辣辣地疼,提醒著他方纔距離死亡有多近。**
他的目光穿過搖晃的車簾縫隙,投向後方。夜色深沉,但遠處天際的方向,依稀可見一片不祥的暗紅色光暈,將低垂的雲層染上血色。那是“野火驛”在燃燒,混合著熔岩與邪穢的火光。**
那灰衣人……還活著嗎?
這個念頭不由自主地冒出。那人的身手詭異莫測,箭術精準,但麵對那樣的恐怖存在,能全身而退嗎?他為什麼一而再、再而三地出手相助?真的隻是“路過”?
疑問如同車輪下揚起的塵土,紛亂而迷眼。
“咳……咳……”身邊的雷閣主發出一陣壓抑的咳嗽,老人的臉色比北辰好不了多少,額頭佈滿冷汗,顯然帶著小曦奔逃耗盡了他最後的力氣。**
“雷爺爺,您怎麼樣?”北辰急問。
“沒……沒事……”雷閣主搖搖頭,目光落在北辰蒼白的臉上和衣襟上未乾的血跡,眼中滿是痛惜與後怕,“你的傷……”
“不礙事。”北辰搖頭,勉力擠出一個讓人安心的表情。他看向對麵。韓執事癱在車廂角落,雙目無神,嘴唇不住哆嗦。韓青薇則緊咬著下唇,臉色同樣蒼白,但眼神卻在驚懼中透著一股頑強的清明,不時透過車簾縫隙觀察外麵,手始終按在短劍劍柄上。
倖存的三名護衛擠在車廂前端,臉上驚魂未定,但也保持著最基本的警惕。
這支臨時拚湊的逃生隊伍,在經歷了接連的恐怖後,已經瀕臨崩潰的邊緣。
不知過了多久,可能是半個時辰,也可能更長。東方的天際終於泛起了一絲魚肚白,驅散了部分夜的恐怖。後方那片暗紅的光暈也逐漸被拋在地平線以下,看不見了。
駕車的護衛終於將騾車的速度稍稍放緩,牲口已經累得口吐白沫。前方出現了一條淺淺的溪流和一小片林地。**
“停……停一下……讓牲口喝點水……”護衛喘著粗氣道。
騾車在溪邊停下。清冽的水聲稍稍撫平了眾人心頭的焦躁。北辰抱著小曦下了車,小傢夥哭累了,此時抽噎著睡了過去,小臉上還掛著淚珠。**
他走到溪邊,用冰涼的溪水洗了把臉,刺激得精神一振。水麵倒映出他狼狽的模樣——臉色蒼白,嘴角帶血,眼中佈滿血絲,但那雙眼睛深處,除了疲憊,更多的是一種沉澱下來的、冰冷的銳利。
雷閣主也蹣跚著走過來,蹲在溪邊,捧起水喝了幾口。“那東西……絕非尋常‘墟化’造物。”老人的聲音沙啞,“其力量層次,更接近古籍中記載的……‘熔火孽物’,傳說是地脈深處積蓄的穢氣與古代戰場殘留的凶煞凝結,經特殊儀式或意外引發而成。通常隻在大規模戰亂或古遺跡異變時纔有可能出現。”
“‘蝕’的人……是故意引出它的?”北辰沉聲道。**
“恐怕是。”雷閣主點頭,“用高品相的‘星紋鐵’作為信標和誘餌,刺激地脈深處潛伏的穢氣與凶煞,人為製造出這等恐怖存在。他們的目的……或許不僅是為了試驗,更是想製造混亂,掩蓋其他行動,或是……驗證某種古代的禁術。”**
製造混亂……北辰心頭一動。是了,“野火驛”位於天工城與雲澤城之間的要道,此地爆發如此恐怖的事件,必然會吸引周邊勢力、包括天工城守軍的注意力。那麼,“蝕”在其他地方的行動,是否就更加方便了?比如……“黑鐵山”地宮?
“那個灰衣人……”北辰轉向雷閣主,“您可看出什麼端倪?”
雷閣主搖頭:“身法詭異,箭術獨特,尤其是那種特製的凝固箭矢,老夫聞所未聞。不過……”他頓了頓,“他對付‘墟’力和那怪物的手段,看似粗糙,卻極有效,像是經過專門研究和訓練。或許……是某個與‘蝕’長期對抗的隱秘組織成員。”
與“蝕”對抗的組織……會是“知秘者”嗎?還是另有其人?
就在此時,韓青薇也走了過來,她的臉色依舊不好看,但神情已經恢復了平靜。“北少俠,雷前輩。”她朝兩人行了一禮,“方纔多謝二位捨命相助,此恩我韓家沒齒不忘。”
“韓姑娘客氣了,同舟共濟而已。”北辰道。
“經此一劫,貨物盡毀,人手摺損……”韓青薇苦笑一聲,“但能撿回一條命,已是僥倖。隻是……”她看向北辰,“那怪物,還有暗中襲擊我們的勢力,恐怕不會就此罷休。此去雲澤城,路途尚遠,危險重重。不知北少俠與雷前輩……是否願意繼續同行?我‘百鍊坊’在雲澤城略有基業,到了那裏,必有重謝,也可為二位提供些許便利。”**
她的話很誠懇,也很現實。經過昨夜,誰都知道單憑他們幾個殘兵敗將,根本無法安全抵達雲澤城。**
北辰看向雷閣主。老人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可以。”北辰道,“但有言在先,一切行動需聽我安排,遇到危險,以保命為先。”
“自然!”韓青薇毫不猶豫地應下。
眾人在溪邊稍作休整,處理傷口,啃了些乾糧。北辰將小曦交給雷閣主,自己走到稍遠處,盤膝坐下,默默運功調息。丹田內一片空虛,“星月刃”傳來的溫熱也變得極為微弱,彷彿也受了損傷。他心中沉重,這柄古刃是他最大的依仗,若是受損……**
就在他凝神內視時,忽然感應到懷中有異。他伸手探入懷內,摸到了一個冰涼的、不屬於他的硬物。
拿出一看,竟是一個用油紙緊密包裹的小包!油紙上沾著些許灰塵,但摺疊得很整齊。**
什麼時候……北辰心頭一凜,立刻想起昨夜混亂中,自己被那灰衣人救下、翻滾逃生的瞬間,似乎有一道極快的身影擦過自己身邊……
是他!他竟然在那種情況下,還能悄無聲息地將東西塞進自己懷裏!**
北辰迅速開啟油紙包。裏麵是一小塊摺疊的皮紙,以及一枚烏黑的、毫無光澤的金屬片,形狀與那灰衣人所用箭矢的箭頭有幾分相似。**
他展開皮紙。上麵用一種極細的炭筆,勾勒出簡略的地形圖,標註了從他們目前所在位置前往雲澤城的幾條路徑,其中一條被特別標出,旁邊有一行小字:“此路僻靜,多有‘蝕’眼線,慎行。”而另一條看似繞遠的路徑旁則寫著:“三日可達,驛站‘老兵’可信。”**
地圖下方,還有一行更小的字:“星紋鐵異動,源自黑鐵山地脈變遷。‘蝕’所圖甚大,雲澤恐生變。保重。”
落款處,是一個極其簡單的、用線條勾勒的符號——一隻收攏翅膀的鳥的剪影。**
這是……那灰衣人留下的!他不僅救了他們,還提供了關鍵的情報和路線!甚至提示了“星紋鐵”異動與地宮的關聯,以及雲澤城可能的危險!**
那個鳥形符號……是某個組織的標記嗎?**
北辰握緊了皮紙,心中波瀾起伏。這個神秘的灰衣人,到底是誰?他背後的組織,與“蝕”是死敵?又為何對自己屢次施以援手?**
“北少俠,我們差不多該走了。”韓青薇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北辰迅速將皮紙和金屬片收好,轉身點頭。“走這條路。”他指了指地圖上灰衣人標註的那條繞遠但相對安全的路徑。**
眾人重新上路。朝陽已經完全升起,金色的陽光灑在荒野上,卻驅不散眾人心頭的陰霾。身後遠方,依稀還有淡淡的黑煙升起,提醒著昨夜的恐怖。
騾車沿著溪流向西南方向行進,速度不快,但更加小心謹慎。北辰坐在車轅上,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懷中的皮紙彷彿帶著灰衣人手掌的餘溫,也帶著沉甸甸的警示。**
“蝕”所圖甚大……雲澤恐生變……**
看來,即使到了雲澤城,也並非安全的終點。相反,那裏可能是另一個更大漩渦的中心。
他回頭看了一眼車廂內。雷閣主靠著車壁假寐,懷中的小曦不知何時醒了,正睜著烏溜溜的眼睛看著車頂,眉心的龍紋在晨光下流轉著淡淡的金紅光澤,小臉上的表情竟有幾分超乎年齡的平靜,甚至……漠然。**
北辰心頭微微一顫。妹妹身上的秘密,究竟是什麼?她與這一切,又有著怎樣的聯絡?**
前路漫漫,謎團重重。但無論如何,他都必須帶著她,活著走到雲澤城,走到劍閣,走向那隱藏在歷史迷霧與血火危機中的真相。
騾車吱呀,碾過晨露未曦的荒草,向著西南,向著未知的前路,緩慢而堅定地駛去。身後,是逐漸遠去的、燃燒的驛站與恐怖的回憶;前方,是即將到來的、更加莫測的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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