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濃墨，緩緩浸染了天工城鋼鐵與岩石的輪廓。白日裏喧囂震耳的鍛打與機括聲逐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更加零星、卻也更加深沉的夜間作業聲響，混合著遠處工坊區永不熄滅的熔爐光暈，為這座巨城披上一層朦朧而神秘的麵紗。
“老兵巷”徹底沉浸在夜的懷抱中，隻有零星幾扇窗戶透出昏黃的燈光。北辰坐在小樓二層那間簡陋屋子的窗邊，沒有點燈，藉著透過窄窗的、城市上空反射的微弱天光，靜靜地望著外麵密集的、沉入睡眠的屋脊。**
懷中的小曦已經睡熟，小小的身體隨著呼吸輕微起伏，眉心那道淡淡的金紅龍紋在黑暗中幾不可見，但北辰能感應到，一絲極其微弱卻純凈的生機與星輝氣息，正在她體內緩慢而穩定地流轉、成長。這種成長不僅是肉身，更是某種難以言喻的、與這片天地、與古老盟約相關的本源力量。
他的手無意識地搭在膝上的“星月刃”刀柄。纏裹的布條下，刃身傳來的溫潤共鳴依舊，像是一顆沉靜而忠實的心臟，在這陌生的夜裏給予他難得的安寧感。離開“長城”，離開母親身邊，這柄承載著秘密與誓約的古刃，成了他心靈最重要的錨點。
樓下傳來輕微的響動和壓低的談話聲，是老刀和雷閣主。片刻後，腳步聲沿著木梯吱呀作響地上來，老刀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手裏端著一個粗陶碗，冒著熱氣。**
“城裏特產，‘鐵骨湯’，用地底熱泉燉的岩羊骨，加了幾味草藥，暖身子，也補氣。”老刀將碗放在桌上，“雷老先生在下麵喝著呢。”**
“多謝。”北辰起身，接過碗。湯汁呈乳白色，香氣濃鬱，帶著一絲藥材的清苦。他嘗了一口，一股溫暖的熱流從喉嚨直達胃腑，迅速驅散了連日奔波積攢的疲乏與夜寒。**
“坐。”老刀自己也拖過那把唯一的椅子坐下，掏出煙袋，卻沒點，隻是在手裏摩挲著，“睡不著？想家了？”**
北辰沉默了一下，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不隻是想家。”
“理解。”老刀嘿然一笑，“第一次出遠門，又是帶著這麼重的擔子，擱誰身上都得掂量。不過，既然踏出來了，就得往前看。”他的目光掃過“星月刃”，“有這傢夥在，還有這娃兒……你們的路，註定跟別人不一樣。”**
“前輩，”北辰放下碗，“關於城外那處古地宮……您知道多少？”這是他目前最關心的線索。
老刀摩挲煙袋的手停了停，眼神變得有些深邃。“知道一些，不多。那地方，在‘黑鐵山’深處，以前就有傳說，說是古時候某個擅長機關術的大部落或宗門的遺址。不過地勢險要，裏麵機關重重，還有古怪的力場乾擾，一直沒人能深入。”**
“直到大半年前，‘天工城’的幾位大匠師不知從哪弄到了一份殘圖，聯合了城裏幾家大匠坊和城主府的力量，花了好大力氣，才勉強打通了一條通道。”他的聲音壓得更低，“聽參與的老夥計說，最開始確實挖出了不少好東西——古代的精密機括、失傳的合金配方、還有些刻著古老文字的金屬板。”**
“但大約半個月前，出事了。”老刀的臉色變得凝重，“他們好像挖到了地宮最核心的區域，結果……不是挖出了東西，是驚醒了裏麵的東西。”
“驚醒？”北辰心頭一緊。
“嗯。”老刀點頭，“具體是什麼，訊息被嚴密封鎖了。隻知道那天夜裏，‘黑鐵山’方向傳來驚天動地的巨響和奇怪的光芒，參與發掘的人死傷慘重，逃回來的也多是神誌不清。更邪門的是，自那以後，城裏就開始不太平——不是這裏機括失控，就是那裏出現古怪的汙染或者……看見不該看的東西。”
“有人說，是挖出了被古人封印的邪物；有人說，是觸動了古代的禁忌機關；還有人私下傳……”他的聲音幾不可聞，“那地宮根本不是什麼部落遺址，而是更古老的、跟‘墟’禍之前的神魔時代有關的東西，甚至……跟傳說中的‘盟約’有點關係。”**
盟約！果然！北辰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絲。葉城主的判斷是對的，“天工城”附近，真的有可能存在與古代盟約相關的遺跡！**
“現在那片區域已經被城主府和幾大匠坊聯手封鎖了，閑雜人等根本靠不近。”老刀繼續道，“不過，水越渾，摸魚的人就越多。不光是‘蝕’的人，我估摸著，中土其他大勢力，甚至……‘長城’那邊，恐怕都有眼線盯著這裏。”
這倒是合情合理。一處可能蘊含古代盟約秘密的遺跡，足以引動四方風雲。
“前輩可知道，那些從地宮裏帶出來的東西，比如金屬板之類的，現在在哪裏？”北辰問。如果能接觸到實物，或許能發現更多線索。**
“這可就是核心機密了。”老刀搖頭，“肯定在城主府或者某個大匠坊的重地藏著，有重兵把守。不過……”他頓了頓，“我聽說，最近城裏的‘萬巧閣’，好像在暗中收購一些從地宮流散出來的、不那麼起眼的小件東西，或者……相關的訊息。”**
“萬巧閣？”北辰記下了這個名字。
“嗯，一個表麵上做機關零件和古玩生意的地方，背後水很深，跟各路人馬都有點勾連。”老刀提醒道，“那地方魚龍混雜，訊息靈通，但也危險。你要是想打聽什麼，可以去碰碰運氣，但千萬小心，別露了底細。”**
這是一條重要的線索。北辰點頭記下。
兩人又閑談了幾句，多是老刀講些天工城的風土人情、各大勢力分佈以及需要注意的事項。北辰靜靜聽著，將這些資訊一一記在心裏。
夜漸深，老刀打了個哈欠，起身告辭。“早點歇著吧。在這兒，白天再出門。”
送走老刀，北辰重新坐回窗邊。城市的夜並不完全寂靜，遠處依稀傳來巡夜衛兵整齊的腳步聲，以及某種巨型機括緩慢運轉的、低沉的嗡鳴。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星月刃”上，又看了看床上安睡的妹妹。
“萬巧閣”……古地宮流出的物件……“蝕”組織的窺伺……還有隱藏在暗處的、對古代盟約感興趣的各方勢力。
前路依舊迷霧重重，但至少，他已經在這座陌生的城市找到了一個暫時的支點，並看到了第一縷可能通向真相的微光。**
接下來，他需要更多的資訊，需要瞭解這座城，瞭解那處神秘的古地宮，也需要……在不引起“蝕”組織和其他勢力注意的前提下，接觸到與古代盟約相關的線索。
這將是一場小心翼翼的探索，一場在鋼絲上行走的博弈。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夜風帶著金屬與塵土的氣息湧入肺腑，冰涼而清醒。**
天工城的第一夜，平靜中醞釀著風暴。而他的故事，將在這風暴眼中，繼續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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