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刺目。
長久浸淫於地下昏紅與“星語之殿”銀輝的眼眸,在接觸到真正天光的剎那,不由自主地湧出淚水。北辰眯著眼,第一次覺得廢墟之上那永恆的灰白天空,竟也有種讓人想落淚的親切。**
清冽的、帶著塵土與遠方荒草氣息的風湧入洞穴,衝散了身後帶來的硫磺與血銹味,沁入肺腑,帶來一種劫後餘生的、虛脫般的清醒。**
他們出來了。真的……從那片可怕的“龍隕之澤”,從“影蝕”與“影狩”的圍追堵截中,活著出來了。
北辰深深吸了一口氣,將懷中沉睡的小曦抱得更緊了些。小傢夥眉心的金紅龍紋已經隱去,隻剩下一道極淡的印痕,但她呼吸間,身上散發的那絲微弱卻純凈厚重的氣息,清晰地提醒著他方纔那一切並非幻覺。**
他轉身,將手伸向身後的母親。蘇小婉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已恢復了慣有的堅毅。她藉著兒子的力量踏出洞穴,目光迅速掃過四周。**
這是一處位於某個緩坡背陰麵的亂石堆,洞穴出口被幾塊巨大的、風化嚴重的岩石巧妙地掩住,十分隱蔽。坡下是一片起伏的、生長著低矮暗紅色灌木的荒原,視野盡頭,地平線上,依稀可見一道蜿蜒的、巨大的黑影——那是“長城”防線的影子!雖然看不清細節,但那熟悉的輪廓,讓蘇小婉和韓厲的眼中同時爆發出難以抑製的激動。
“是……是第七防區的‘狼脊’段!”韓厲聲音沙啞,獨臂指向遠方,“我們……我們回來了!”**
回來了。從“源火之墟”那片絕地,從地下的恐怖與追殺中,竟然真的繞回了“長城”腳下!雖然不是他們出發的方位,但這已經是天大的僥倖!**
雷閣主和那名弟子也跟著爬了出來,兩人都是氣喘籲籲,臉上卻帶著如釋重負的笑容。**
“先找個地方休整,觀察情況。”蘇小婉很快壓下激動,恢復了冷靜,“我們不知道離開這些日子,防線的情況如何,也不確定‘影蝕’的人是否在附近有眼線。”
她的擔憂不無道理。五人藉著亂石的掩護,悄然下到坡底,在一處背風的岩壁凹處暫時棲身。韓厲和那名弟子主動承擔了警戒。**
北辰靠坐在岩壁上,懷抱小曦,手中無意識地摩挲著“星月刃”冰涼的刃身。離開了地下那壓抑到極點的環境,緊繃了不知多久的神經稍稍鬆懈,疲憊與傷痛便如潮水般湧上。但更多的,是一種沉甸甸的、混合著迷惑與責任的心情。**
“影”之主宰、蝕龍戟、遲來的援軍、帝星的疑問……還有妹妹身上越發明顯的神異。“龍骸”最後的話,像一顆種子,在他心中生根發芽,帶來無盡的疑慮與……一絲隱隱的恐懼。
他們似乎捲入了一個遠比“墟”之災禍更加深邃、更加古老的旋渦。
“辰兒。”蘇小婉坐到他身邊,輕聲喚道,“在想什麼?”
“娘,”北辰抬起頭,看著母親依舊憔悴卻溫柔的臉,“您說……‘龍骸’前輩最後的問題……”**
蘇小婉沉默了。她伸手,理了理兒子額前被汗水黏住的亂髮,目光投向遠方那道巨大的城牆陰影。
“不知道。”她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但我們活下來了。曦兒也在。這就是最重要的。至於其他的……”她轉回目光,看著北辰,“力量不足時,知道太多有時並非好事。我們現在要做的,是活著回到‘長城’,回到‘薪火閣’。隻有活著,變強,纔有資格去探尋真相,去履行……承諾。”
母親的話像一劑定心丸。是的,活下去,變強。這是一切的前提。
休整了約莫半個時辰,吃了點所剩無幾的乾糧,眾人的體力稍稍恢復。韓厲和那名弟子偵察回來,帶來了好訊息。**
“附近沒有‘影蝕’或其他可疑人員的蹤跡。”韓厲道,“但防線方向……似乎有些不對勁。”
“怎麼說?”蘇小婉眉頭微蹙。
“太安靜了。”韓厲沉聲道,“‘狼脊’段雖是相對平穩的防區,但平日也該有巡邏隊和瞭望哨的活動。可我們觀察了這麼久,一點動靜都沒有。而且……”他頓了頓,“遠處的城牆上,有幾處地方的防護光暈,似乎比記憶中黯淡了不少。”
這絕不是好兆頭。“長城”防線的防護法陣是生命線,非重大變故或能量短缺,絕不會出現這種情況。
“必須立刻回去。”蘇小婉站起身,“不管發生了什麼,我們必須弄清楚。”
五人再次上路,這一次,目標明確——前方的“長城”。他們藉著荒原上稀疏的灌木和地形起伏掩護,小心翼翼地接近。**
隨著距離拉近,那種不祥的預感愈發強烈。地麵上開始出現戰鬥的痕跡——焦黑的土坑、崩碎的岩石、以及一些已經乾涸發黑的血跡。空氣中依稀殘留著淡淡的血腥氣和“墟”力汙染後的特有腥臭。
“是‘墟潮’衝擊的痕跡!”雷閣主臉色難看,“而且規模不小!”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墟潮”是“墟”力汙染區域偶爾會爆發的、大規模的“墟”化生物或傀儡衝擊防線的災難。每一次“墟潮”,都意味著慘烈的犧牲。
終於,他們抵達了“長城”腳下。高達百丈的巨大城牆巍然矗立,但靠近地麵的部分,赫然有多處新近修補的、顏色與原牆體略有差異的痕跡,像一道道猙獰的傷疤。牆體上那些本該流轉不息的防護法陣紋路,不少地方已經黯淡無光,甚至出現了斷裂。
一種壓抑的、悲壯的氣氛,籠罩著這段城牆。
“那邊有個登城甬道!”韓厲指著不遠處一個半掩的、金屬製的厚重門扉。
五人迅速靠近。門扉上有明顯的撞擊和劈砍痕跡,但似乎並未被破壞。北辰上前,嘗試推動,門扉紋絲不動。**
“是從內部鎖死的。”蘇小婉觀察後道,“用‘薪火印’試試。”**
她勉力調動恢復不多的力量,手掌泛起微弱的金紅色光芒,按在門扉中央一個凹陷的火焰紋章上。
“嗡……”門扉內傳來機括轉動的沉悶聲響,隨後,緩緩向內開啟一條縫隙。
一股更加濃烈的血腥氣與藥物混合的氣味撲麵而來。甬道內光線昏暗,地麵上可見未及清理的血汙和散落的繃帶、兵器碎片。
五人對視一眼,心中不安達到了頂點。韓厲打頭,北辰斷後,他們快步穿過長長的甬道,登上了“長城”寬闊的牆頂。
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呼吸一滯。
寬達數十丈的牆頂通道上,一片狼藉。倒塌的弩車、崩碎的防禦工事、燃燒後的焦痕隨處可見。更多的是血跡——已經發黑凝固的,和尚未完全乾涸的,在灰白的牆麵上塗抹出觸目驚心的圖案。遠處,幾處臨時搭建的醫棚外,躺滿了呻吟的傷員,氣氛壓抑而忙碌。**
這裏顯然剛剛經歷過一場慘烈到極點的血戰。**
“蘇閣主?!韓統領?!”一個驚疑不定、帶著濃重疲憊的聲音從旁邊響起。
眾人轉頭,隻見一名身穿破損“薪火閣”製式皮甲、滿臉煙灰血汙的中年漢子,瞪大了眼睛看著他們,手中端著的葯碗“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趙烽?”韓厲認出了對方,是“狼脊”段的一個副尉。
“真的是你們!”趙烽猛地衝上前,聲音因為激動而變調,“你們……你們還活著!大家都以為……以為你們在‘源火之墟’……”
“發生了什麼事?”蘇小婉打斷他,聲音嚴肅,“這裏怎麼會這樣?其他防區呢?總閣主呢?”
趙烽臉上的激動迅速被悲痛與憤怒取代,他咬著牙,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三日前……‘墟潮’大爆發!規模是近百年來最大的!不僅是我們這裏,整個第七、第八防區全線告急!”
“更可惡的是……”他的眼睛因為恨意而佈滿血絲,“就在我們抵抗‘墟潮’最吃緊的時候,一群來歷不明的黑衣人,從防線內部突然發難,破壞了多處關鍵法陣節點!弟兄們腹背受敵,死傷……慘重!”
“總閣主親赴第八防區最危險的‘斷刃穀’支援,至今……音訊全無!”
轟——!**
趙烽的話像一道驚雷,劈在每個人心頭。**
“墟潮”大爆發!內奸破壞!總閣主失蹤!**
每一條訊息,都比他們在“源火之墟”經歷的一切,更加殘酷,更加……讓人心膽俱寒。**
北辰握著“星月刃”的手,指節捏得發白。他抬起頭,望向牆外那片被“墟”力汙染的、永遠矇著灰暗的荒蕪大地。**
原來,他們在地下掙紮求生、探尋古老謎團的這些日子,外麵的世界,已經天翻地覆。**
戰爭,從未停歇。而更大的黑暗,似乎才剛剛拉開序幕。
就在此時,遠處的天際線,傳來一陣沉悶的、彷彿萬獸奔騰的隆隆巨響。城牆上殘存的警報法陣,驟然亮起了刺目的血紅色光芒!**
“敵襲——!”淒厲的警報聲撕裂了壓抑的空氣,“第二波‘墟潮’!規模更大!所有人!準備戰鬥!”
趙烽臉色慘變,猛地轉身,抓起旁邊一柄捲刃的戰刀。**
蘇小婉、韓厲、雷閣主……所有人的臉上,再次浮現出那種經歷過無數血戰的、混合著疲憊與決絕的神情。**
北辰將沉睡的小曦小心地交到母親懷中,然後,握緊了手中光華流轉的“星月刃”。刃身冰涼的觸感,此刻卻帶給他一種奇異的平靜。**
地下的謎團、遠古的誓約、未知的陰謀……一切,都被眼前迫在眉睫的生死危機暫時壓下。**
他抬起頭,看向牆外那愈發逼近的、如同黑色潮水般湧來的恐怖影子,以及影子上方,那永恆灰暗的天空。**
守望,從未結束。**
而他的戰鬥,也將在這片他誓死守護的城牆上,繼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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