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白月華與璀璨“墟”字真文對撞的瞬間，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又似被徹底凝固。沒有聲音，沒有氣浪，隻有純粹到極致的、足以刺瞎道境修士法眼的熾白光芒，以及兩種截然相反、卻又同樣觸及宇宙本源的至高道則，在方寸之間湮滅、對抗、交融。
“巡天號”被這無法形容的衝擊波狠狠掀飛，如同狂風中的落葉，翻滾著砸向後方那片被“時光蜃影”與“殘月殿”戰艦封鎖的空域。船體混沌星輝光罩寸寸碎裂，暗金外殼崩開無數裂痕，發出令人心膽俱裂的呻吟。十名元嬰弟子齊齊噴血，修為最弱的兩人直接昏死過去，經脈受損。墨淵長老目眥欲裂，死死抱住主控陣盤，以自身化神修為強行穩住部分核心陣法，卻也七竅滲血，氣息萎靡。
蘇小婉在撞擊發生的剎那，便不顧一切地撲到林玄身前，造化爐懸於頭頂，垂落億萬道青碧造化生氣，將二人連同身下甲板一同護住。即便如此，那恐怖的法則餘波依舊穿透防禦，震得她神魂欲裂，喉頭腥甜，本源之傷再次加劇。但她緊緊咬著下唇，鮮血自唇角滑落，雙手卻穩穩地按在林玄後心，將最後的造化生機渡入他體內。
而林玄，正處於這場毀滅性碰撞的最中心感應點。在“墟”字真文飛出、血胤殘靈獻祭的剎那，他便感覺自己與那枚“巡天墟令”、與腳下這艘“巡天號”、甚至與冥冥中那座“歸墟之眼”，產生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深層共鳴。蒼白月華斬來時，他並非單純的旁觀者或承受者，他的混沌道印、他的心神意誌，彷彿也被強行拉入了那“墟”字真文所化的、由無數英靈戰意與古老畫麵構成的精神洪流之中。
他“看”到了——
殘破的、比“巡天號”龐大萬倍的太虛神舟，在無盡黑暗中燃燒、墜落；
無數身披星辰戰甲、氣息浩瀚的身影，在崩壞的神舟上與潮水般湧來的、形態扭曲的虛無邪靈、影噬族、乃至一些身披黑袍、麵目模糊的“人形”存在血戰，怒吼聲、悲鳴聲、星辰爆裂聲響徹混沌；
一尊頂天立地、身披殘破帝袍、麵容模糊卻目光如星海般深邃的偉岸身影，立於神舟最前，手持一柄斷裂的星辰巨劍，獨對那輪散發著終結之意的“殘月”以及其後更深的黑暗，最終一劍斬出，天地同悲，神舟徹底崩解，碎片流散，其殘魂化作點點星火，沒入“歸墟之眼”深處；
最後，是那枚“墟”字真文，自斷裂的星辰巨劍劍柄脫落，裹挾著一縷微弱的帝袍身影殘念，劃過萬古時空，不知所蹤……
無數資訊、戰意、悲愴、不甘、守護的執念，如同海嘯般衝擊著林玄的心神。若非他道心堅定，混沌大道包容萬物，早已被這股浩瀚的集體記憶衝垮。但同時，他也從中捕捉到了至關重要的碎片：那尊帝袍身影最後的目光，似乎“看”向了“歸墟之眼”深處某個特定的“坐標”；“墟”字真文不僅僅是信物，更是鑰匙，是接引，是那道殘念留下的最後指引；而“動力爐心”與“主控樞紐”，極可能就在帝袍身影殘念所化的“英靈庇護所”附近！
這一切說來漫長，實則隻在碰撞的瞬息之間。當熾白光芒開始衰減，恐怖的法則對沖漸漸平息時，外界的情景也映入林玄恢復清明的感知。
那道足以抹殺化神巔峰的蒼白月華，竟然真的被燃燒了血胤殘靈的“墟”字真文擋下了！雖然“墟”字真文也變得黯淡虛幻，幾近消散，但它確實爭取到了那致命的一線生機。
“殘月之影”巨艦似乎也受到了反震，那彎殘月虛影光芒略顯紊亂，艦首巨臉浮雕上的眼睛似乎睜開了一絲縫隙，露出一抹冰冷的詫異。顯然，這結果也超出了它的預計。
“就是現在！以神舟為引，以墟令為鑰，循血胤記憶，沖入‘永寂之牆’！”林玄強忍著神魂撕裂般的痛楚與身體的虛弱，嘶聲吼道。他感應到，在方纔的共鳴中，黯淡的“墟”字真文、手中的巡天墟令、以及腳下的“巡天號”，與前方那片“永寂之牆”之間，產生了一條極其微弱、卻真實存在的“聯絡”，彷彿一扇門，被短暫地撬開了一絲縫隙！那是血胤殘靈獻祭，啟用了“墟”字真文中蘊含的、源自上古帝袍身影的接引之力！
蘇小婉瞬間明悟，與林玄心意相通。她將最後的力量注入造化爐，爐中青碧造化生氣不再用於防禦，而是化作一道柔韌卻堅韌的牽引光束，與那黯淡的“墟”字真文相連，同時接引神舟核心源核之心的力量。
“墨淵！最大動力，目標——正前方‘永寂之牆’！”林玄將自身恢復的些許混沌之氣，毫無保留地注入主控陣法。
墨淵長老怒吼，不顧傷勢，與倖存弟子一起，將神舟殘存的動力催發到極限。“巡天號”發出不堪重負的咆哮，船尾推進陣法光芒刺目，拖著殘破的船體，化作一道決絕的流光，朝著那片絕對的黑暗之牆，悍然衝去！
“妄想。”“殘月之影”上，那漠然的意念再次降臨，殘月虛影光芒流轉，顯然要再次發動攻擊。
然而，就在此時，那黯淡的“墟”字真文微微一震，化作點點金色光屑，並非攻敵，而是如同擁有靈性般，盡數沒入“巡天號”船首，與那枚混沌道印浮雕融為一體。剎那間，神舟船首彷彿被鍍上了一層淡淡的、流轉著古老符文虛影的金邊，散發出的不再是單純的混沌星輝，而是一股微弱卻無比純正的、屬於上古巡天神舟的堂皇氣息！
這股氣息出現的剎那，前方那片“永寂之牆”彷彿感應到了什麼，如同平靜的水麵被投入石子，盪開了一圈細微的、幾乎不可察覺的漣漪。在漣漪中心，一點極其微小的、與“墟”字真文同源的金色光點，一閃而逝。
那就是“門”！
“殘月之影”的攻擊再次凝聚，但似乎也察覺到了“永寂之牆”的異動與神舟氣息的變化，動作出現了極其微妙的遲滯。或許它也想看看，這艘竊取了一絲巡天榮耀的星槎，能否真的開啟那道萬古封閉的死亡之門？又或許，它也在忌憚，那“墟”字真文背後，是否還藏著其他後手？
這剎那的遲滯，對“巡天號”而言，便是生死之別！
燃燒著最後動力，船首閃耀著淡淡金輝的神舟，如同一支離弦之箭，狠狠撞向了“永寂之牆”上那剛剛浮現、又即將消失的金色光點！
沒有撞擊的實感，沒有爆炸的轟鳴。
彷彿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又像一顆石子沉入了無底深潭。“巡天號”在觸及金色光點的瞬間，整艘船體便被那絕對的黑暗無聲吞噬，消失得無影無蹤。連同其散發的一切氣息、波動、光芒，盡數斂沒。
“永寂之牆”恢復了亙古的平靜與黑暗，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後方，“殘月之影”巨艦靜靜懸浮，那彎殘月虛影緩緩流轉，艦首巨臉浮雕上的眼睛，似乎完全睜開了，冰冷地“注視”著神舟消失的位置，良久，一道意念無聲回蕩：
“進入……歸墟之眼。也好。便讓爾等，先去探一探，那埋葬了上古榮耀的……絕地墳場。”
黑暗，重歸統治。
……
冰冷，死寂，虛無。
這是林玄恢復意識後的第一感覺。彷彿沉入了宇宙誕生之前最原始的“無”之中，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方向，甚至感覺不到自身的存在。隻有混沌道印在眉心散發出微弱的、溫潤的灰色光華，如同暴風雪夜中一盞將熄的油燈，勉強照亮方寸之地，也維繫著他一絲微弱的自我認知。
他“看”不到，也“聽”不到，但神識還能艱難地延伸出體外，如同盲人的手指，在絕對的虛無中摸索。他首先“觸碰”到的，是身下冰冷、破損、但依舊傳來微弱能量波動的金屬甲板——是“巡天號”。然後，他“觸碰”到了身旁一絲雖然微弱、卻異常熟悉的溫暖生機——是蘇小婉，她似乎也陷入了昏迷，但造化爐的生機仍在頑強地守護著她。
神舟似乎停住了，或者說，懸浮在這片絕對的虛無之中。船上其他生命的氣息極其微弱，如同風中之燭，但尚存。
這裏……就是“歸墟之眼”的內部？
與想像中狂暴的時空亂流、無盡的死亡怨魂不同，這裏反而呈現出一種極致的“空”。空到連“存在”本身似乎都失去了意義。唯有那無處不在的、冰冷死寂的、彷彿能同化萬物的“歸墟”道韻，如同深海的水壓，無聲地侵蝕著一切。
林玄嘗試運轉功法，卻發現吸納不到絲毫外界的靈氣或能量，反而自身的法力與生機，在這片虛無中，正以極其緩慢、卻無可逆轉的速度“流逝”，彷彿被這片天地本身“消化”著。他心中凜然，此地果然絕險，若無依仗，化神修士在此地也會被慢慢磨滅，歸於虛無。
他掙紮著坐起，混沌道印光芒稍亮，將一絲微弱的混沌之氣渡入身旁的蘇小婉體內。蘇小婉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眼，美眸中先是茫然，旋即被警惕與凝重取代。她立刻感知到自身狀態與周圍環境的詭異，反手握住了林玄的手，渡來一絲造化生氣，助他穩固傷勢。
“我們……進來了？”蘇小婉以神念傳音，聲音中帶著虛弱。
“嗯。多虧了血胤……和墟令。”林玄點頭，心中對那道充滿怨恨、最終卻選擇獻祭的古老殘靈，升起一絲複雜難言的敬意與感傷。他抬頭，望向“頭頂”——雖然在這片虛無中，方向毫無意義。混沌道印的感應，與手中那枚光澤黯淡許多、卻依舊溫熱的“巡天墟令”，隱隱指向某個方位。那裏，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微弱地回應著墟令的氣息。
是“動力爐心”？還是“主控樞紐”？亦或是……那道帝袍身影的殘念？
“必須先恢復一些力量，修復神舟，否則寸步難行。”林玄沉聲道。他看向蘇小婉，兩人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疲憊與不容動搖的堅定。
就在這時，異變再生。
並非外敵來襲，而是來自“巡天號”自身。
船首處，那枚與混沌道印浮雕融合、吸收了“墟”字真文殘餘力量的印記，忽然自行亮起，投射出一幅極其模糊、斷斷續續的立體星圖虛影。星圖的核心，正是他們此刻所在的位置——一個被標記為“虛無之海”的區域。而在“虛無之海”的深處，一個閃爍著微光的點被特別標註，旁邊有兩個古篆小字隱約可辨：
“引……路？”
是“引路星標”？還是“引路之光”？
與此同時，林玄手中的“巡天墟令”微微一熱，傳來一道極其微弱、卻無比清晰的指引意念，正是星圖上那個光點的方向！而且，墟令似乎與那個光點之間，存在著一種跨越虛無的、微弱的共鳴！
“是前輩留下的指引！”蘇小婉美眸一亮，聲音帶著一絲激動，“血胤殘靈的記憶碎片中，似乎提到過，上古巡天司在絕境中，會留下特殊的‘引路星標’，為後來者指明方向或庇護所！”
“看來，我們的方向沒錯。”林玄精神一振，哪怕前路再險，有明確的目標，總好過在絕對的虛無中盲目漂流。“先儘力修復神舟動力，然後，朝那個方向前進！”
兩人不再遲疑，立刻開始行動。蘇小婉不顧自身損耗，再次催動造化爐，以造化生氣優先滋養重傷的弟子與墨淵長老，吊住他們的性命，並緩緩修復眾人受損的經脈。林玄則與恢復了些許行動能力的墨淵一起，檢查神舟核心，將殘餘的混沌之氣與星辰之力，優先注入源核之心與關鍵的動力陣法，勉強讓神舟恢復了最低限度的移動與防禦能力。
這是一個漫長而煎熬的過程。在“歸墟之眼”內部，沒有外界能量補充，每一點法力的消耗都需精打細算。眾人如同在沙漠深處，依靠著僅存的水囊，艱難地跋涉。
不知過了多久，當“巡天號”終於能以一種緩慢而穩定的速度，朝著墟令指引的方向開始移動時，船上的眾人，都已到了強弩之末。但沒有人放棄，眼中反而燃燒著微弱的希望之火。
神舟在絕對的黑暗中航行，隻有船首那點微弱的混沌金光與墟令的指引，是唯一的方向。沿途，依舊是無盡的虛無。偶爾，能“感覺”到一些巨大的、難以名狀的陰影輪廓，在更深的黑暗中緩緩滑過，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古老與死寂氣息，但並未靠近，似乎對神舟上那點微弱的巡天氣息，抱有一絲本能的“疏離”或“漠視”。
就這樣，在令人窒息的寂靜與虛無中，航行了不知多久。
終於，前方絕對的黑暗中，出現了一點光。
那並非星辰的光芒，也不是任何能量的爆發。而是一點極其穩定、極其柔和、彷彿能穿透一切虛無的、乳白色的、溫暖的光。
光點不大，卻在無邊黑暗中，顯得如此醒目，如此……充滿生機。
隨著神舟的靠近，那光點的輪廓漸漸清晰——那似乎是一塊懸浮在虛無中的、殘缺的、如同小型陸地般的“礁石”。礁石通體是某種溫潤的白色玉石，散發著柔和的光芒，其上，隱約可見斷壁殘垣，以及……一座半塌的、古樸的祭壇輪廓。
而在那祭壇的中心，一點與“巡天墟令”同源、卻更加濃鬱、更加古老的星辰光暈，正如同呼吸般，微微脈動。
墟令的指引，與那點星辰光暈的共鳴，達到了頂峰。
“就是那裏！”林玄與蘇小婉對視一眼，皆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激動與凝重。
歷經千難萬險，穿越死亡屏障，他們終於抵達了這“歸墟之眼”深處，上古巡天司可能留下的……第一處遺跡。
希望，或許就在那光芒之中。但危機，往往也伴隨著機遇而來。
“巡天號”調整方向，朝著那片散發著溫暖白光的殘缺陸地，緩緩靠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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