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祭壇的震顫終於平息，隻餘滿地狼藉與尚未散盡的淡淡血氣。碎裂的石台上，林玄與蘇小婉相對盤坐，皆閉目凝神，周身氣機起伏不定。十名元嬰弟子分出六人，在墨淵長老帶領下，以最快速度修復著“巡天號”船體最關鍵的幾處損傷，並佈下數重簡易預警陣法。餘下四人則各據一方，警惕地注視著這片被死亡與廢墟包裹的虛空，哪怕最細微的能量漣漪也不放過。
時間點滴流逝，在這片被時空墳場陰影籠罩的孤島上，每一分安穩都顯得彌足珍貴。
林玄體內，混沌道種如同飽經風霜的磨盤，緩慢而堅韌地旋轉著，將煉化寂滅道則與時空反噬所得的精粹，一絲絲融入道基。左肩那幾道銀色時空傷痕，顏色漸漸淡去，化作肌膚下幾不可察的紋理，卻也因此留下了一絲對光陰流逝的獨特感知。他主要的損耗在於心神與法力，此刻正以《混沌歸一訣》鯨吞海吸著虛空中稀薄卻精純的混沌氣流，填補著近乎乾涸的丹田。
蘇小婉的情況則更為複雜。她表麵靜坐，實則絕大部分心神都已沉入造化爐中，正與那道被鎮壓的古老殘靈“血胤”進行著無聲而激烈的交鋒。
造化爐內，自成一方小天地。爐心處，青碧造化生氣如海洶湧，中央一團暗紅血光卻被墟令星光所化的符籙牢牢束縛，如同一隻被困的凶獸，左衝右突，不斷衝擊著符籙壁壘，散發出滔天的怨恨、不甘與終末氣息。血光核心，隱約可見一道模糊扭曲的身影，身披殘破甲冑，依稀是上古巡天司將領的製式，但其麵容被仇恨侵蝕，唯有兩點猩紅魂火跳躍，充斥著毀滅一切的瘋狂。
“叛徒！竊賊！爾等玷汙巡天榮耀！”血胤的怨念如潮水般衝擊著蘇小婉的心神。
蘇小婉不為其所動，心神顯化於爐中，化作一尊籠罩在純凈星輝與造化清氣中的女修法相，聲音清冷而堅定：“我非叛徒，亦非竊賊。我乃當代星樞閣主，執掌造化，道侶林玄乃巡天墟令正統執掌者，重鑄神舟，隻為延續巡天道統，對抗寂滅大劫。閣下若尚有靈智，當明辨是非。”
“延續道統？哈哈哈！”血胤狂笑，血光翻騰，“道統已亡！亡於‘歸墟之眼’的背叛！亡於寂滅的侵蝕！吾主……吾主與眾兄弟血染星槎，魂斷歸墟！爾等螻蟻，安知當日之慘烈？！重鑄神舟？不過是引來又一次覆滅！”
“歸墟之眼？背叛？”蘇小婉心中劇震，捕捉到關鍵資訊，但麵上不顯，繼續以造化生氣與星辰本源，如春風化雨，絲絲滲透、安撫著對方狂暴的怨念，“正因道統傾危，更需後人繼起。閣下既為巡天舊部，忍見先輩心血徹底湮滅，忍見寂滅吞噬萬界而無動於衷？神舟雛形在此，墟令在此，我夫婦二人之心誌在此。請閣下暫熄雷霆之怒，告知當年真相，或可尋得復仇之機，告慰英靈。”
或許是墟令的氣息，或許是“神舟雛形”與“復仇”的字眼觸動了什麼，血胤的掙紮稍微緩和了一絲，但那兩點猩紅魂火依舊冰冷：“真相？真相就是絕望！‘歸墟之眼’深處，埋葬著一切！動力爐心？或許還在那裏，與吾主殘骸，與無數兄弟的亡魂一起，在那永恆的寂滅中沉淪！你們要去？送死而已！”
“縱是死地，也需一行。”蘇小婉的聲音斬釘截鐵，“此為吾輩之道，亦是對北辰之責。”她心念微動，一縷極為微弱的、源自林北辰的純凈帝星氣息，透過血脈聯絡與造化爐的玄妙，悄然在爐中顯化出一絲虛影——一個嬰孩蜷縮沉睡，眉心紫痕流轉的畫麵。
這畫麵出現的剎那，血胤的殘靈如遭雷擊，驟然僵住！那兩點猩紅魂火劇烈搖曳，瘋狂、仇恨、痛苦之中，竟掙紮著浮現出一絲難以置信的震撼與……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帝……帝星？！這個時代……竟有帝星降世？還在爾等手中？”血胤的聲音帶著顫抖，彷彿看到了最不可思議的景象。
“正是吾兒，林北辰。”蘇小婉沉聲道，“他身負帝星命格，承此因果。我等為其父母，為其師長，更為這星海蒼生，必須前行。閣下，助我，亦是助己，更是為這或許尚存一線希望的未來。”
爐中陷入長久的沉默。血胤殘靈不再瘋狂衝擊，那團暗紅血光緩緩起伏，彷彿在經歷著激烈的內心掙紮。萬古的怨恨，與那一絲帝星氣息帶來的、幾乎被遺忘的、關於“希望”與“守護”的本能，在激烈交戰。
最終，血胤的聲音再次響起，嘶啞卻平靜了許多，帶著無盡的疲憊與滄桑：“……好。吾可暫斂敵意，告知爾等所知。但若爾等行差踏錯，或心懷叵測，吾縱燃盡殘靈，亦必拉爾等同墜歸墟！”
“可。”蘇小婉簡潔應道，心神卻絲毫未鬆。她知道，這隻是暫時的妥協，要真正收服或化解這道古老殘靈的執念，絕非易事。
外界，林玄緩緩睜開雙眼，眸中混沌之色內斂，氣息雖未復全盛，但已穩住根基。他看向蘇小婉，見她雖麵色依舊蒼白，但眉宇間那抹凝重稍緩，便知爐中交鋒暫告段落。
“如何？”他傳音問道。
蘇小婉亦睜開美眸，眼中帶著一絲疲憊與凝重，將方纔與血胤殘靈的對話，以及“歸墟之眼”、“動力爐心”、“上古背叛”等關鍵資訊，簡明扼要告知。
林玄聽罷，沉默良久。手指無意識地在膝上輕叩，消化著這些驚人的資訊。歸墟之眼，竟是上古巡天司覆滅之地？動力爐心與主控樞紐皆可能在那裏？還有那所謂的“背叛”……這潭水，比他想像的更深，更渾。
“血胤殘靈記憶混亂，充滿怨恨，其言不可全信，但‘歸墟之眼’為神舟部件所在，可能性極大。”林玄分析道，“至於背叛……時隔萬古，真相難明。眼下，尋回部件，提升實力，方是根本。”
蘇小婉點頭：“血胤答應暫時合作，或可成為我們深入‘歸墟之眼’的嚮導，至少，它能辨識路徑，避開部分當年留下的致命禁製。但它執念深重，需時刻提防反噬。”
“無妨。混沌與造化，足以製衡。”林玄望向修復工作接近尾聲的“巡天號”，目光幽深，“傳令眾人，加快進度。半日後，出發，前往‘時空墳場’深處，‘歸墟之眼’！”
命令下達，眾人精神一振，修復速度更快。林玄與蘇小婉則抓緊這最後的時間，進一步調息，並嘗試初步溝通血胤殘靈，獲取更多關於前路的碎片資訊。
半日時間，轉瞬即逝。
“巡天號”破損處已基本修復，雖未恢復全盛，但核心功能無礙，防禦亦加固了數層。林玄與蘇小婉狀態恢復大半，造化爐中，血胤殘靈暫時沉寂，但那道墟令符籙依舊牢牢烙印其上。
眾人登舟，墨淵長老掌舵。
“目標，時空墳場深處，‘歸墟之眼’！”林玄立於船首，聲音平靜，卻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
“巡天號”再次啟航，化作一道星虹，離開這片已淪為廢墟的古祭壇，駛向那連光陰都被吞噬的、混沌海最禁忌的區域。
航路，依舊被死亡與寂靜統治。但隨著深入，周遭景象越發詭異。星辰的殘骸不再僅僅是破碎，而是呈現出一種被“溶解”、“同化”的狀態，彷彿被某種無形之力侵蝕、吞噬。虛空中開始出現一些難以形容的、如同膠質般的暗色“汙痕”，散發著令人極度不安的、與寂滅道則同源卻更加原始混沌的氣息。時空的紊亂也越發明顯，有時船行片刻，外界已過數日；有時明明向前，卻感覺在倒退。若非有神舟穩固自身時空場，又有林玄以混沌道印不斷校正，眾人早已迷失。
偶爾，能“看”到一些光怪陸離的幻影——斷裂的星槎、燃燒的星辰、無數身影在虛無中掙紮湮滅……那是烙印在此地時空中的、萬古前的戰爭殘響，充滿了絕望與毀滅。
“前方，就是‘歸墟之眼’的外圍屏障——‘永寂之牆’。”蘇小婉的聲音在心中響起，她正與爐中血胤殘靈溝通。通過她的轉述，林玄“看”到，在神舟前方極遠之地，出現了一片無邊無際的、絕對的黑暗。那不是虛空，而是一道彷彿由最純粹的“無”構成的、橫亙星海的巨牆，連神舟散發的混沌星輝照射過去，都被無聲吞噬，沒有反射，沒有波動，隻有一片令人心悸的虛無。
那就是歸墟之眼的邊界，吞噬一切，終結萬物的屏障。
“如何通過？”林玄問。
“以神舟之力，以墟令為引，循特定‘節點’切入。節點位置，血胤正在回憶……”蘇小婉話未說完，忽然，她與林玄同時心生警兆！
不僅他們，神舟上所有人，都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刺骨的惡意，如同億萬根鋼針，自四麵八方刺來！這惡意並非來自前方“永寂之牆”，而是來自他們此刻所處的這片看似平靜的虛空！
緊接著，眾人“看”到，神舟周圍的虛空中，毫無徵兆地浮現出無數道半透明的、扭曲的、彷彿由時光與記憶碎片糅合而成的“人影”。這些人影沒有麵目，沒有實體，卻散發著與方纔那些戰爭殘響同源，卻更加凝聚、更加“鮮活”的怨念與死寂氣息。它們緩緩“轉”過“頭”，空洞的“目光”齊齊鎖定了“巡天號”。
“‘時光蜃影’！此地隕落強者的執念，結合紊亂的時空法則，形成的詭異存在！它們被我們的生者氣息與神舟波動引來了！”蘇小婉聲音帶著一絲緊繃。通過血胤，她瞬間明悟了這些東西的來歷。
更可怕的是，在這些“時光蜃影”的後方，那片扭曲的虛空中，空間如同水波般蕩漾開來，三艘形製猙獰、纏繞著粘稠陰影與寂滅魔氣的戰艦，緩緩浮現。戰艦樣式，與之前遭遇的“虛無神殿”寂滅行者座駕有幾分相似，卻更加龐大、更加古老，艦首皆刻著一枚滴血殘月的徽記。
“是‘殘月殿’！虛無神殿麾下，專司追獵、清除的殺戮艦隊！”血胤殘靈帶著一絲驚怒與刻骨恨意的意念，透過造化爐傳來，“它們竟追蹤至此！定是之前的戰鬥，或那‘蝕心獵手’留下了標記！”
前有“時光蜃影”攔路，後有“殘月殿”強敵追殺！
“巡天號”再次陷入絕境！
林玄目光掃過前方密密麻麻的蜃影，又看向後方那三艘散發著化神後期恐怖波動的陰影戰艦，眼神冰冷如萬載玄冰。
他一步踏出，立於船首最前端，混沌道印在眉心緩緩浮現，灰濛濛的氣流開始以他為中心無聲旋轉，一股鎮壓諸天、重定地火水水的磅礴意誌，緩緩升騰。
“看來，這‘歸墟之眼’，想進去，還得先殺出一條血路。”
他緩緩抬手，指向那無數扭曲的“時光蜃影”與三艘陰影戰艦。
“那就……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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