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月薪八千的招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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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笑在馬路牙子上蹲到腿都麻了,腦子裡那“一萬塊”的餘額數字跟跑馬燈似的,轉得他頭暈眼花。
直到褲兜裡的諾基亞跟抽了風似的狂震起來,鈴聲是那首爛大街的《月亮之上》,音量巨大,嚇得他一哆嗦,差點一屁股坐地上。
摸出來一看,螢幕上跳躍著“死胖子老王”幾個字。
“喂?”林笑有氣無力地接起來。
“餵你個頭!林笑你人呢?!說好的六點西門燒烤,這都六點半了!全班就等你一個!酒都給你倒上了,速來!再不來烤腰子冇了啊!”王大龍那破鑼嗓子透過聽筒炸開,背景音是嘈雜的人聲和碰杯聲。
對了,晚上還有班級散夥飯。
林笑抹了把臉,撐著發麻的腿站起來。“來了來了,剛有點事,馬上到。”
結束通話電話,他看著街上漸次亮起的路燈,還有匆匆走過的行人,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工作的事,急也急不來,飯總得吃,而且…說不定能聽聽同學們都有啥門路?
儘管他內心深處覺得,這幫剛出象牙塔的愣頭青,估計比他也強不到哪兒去。
西門那家燒烤店門口支滿了小桌子,人聲鼎沸,煙燻火燎。林笑老遠就看見他們班那兩桌人,王大龍那體積尤為顯眼,正揮舞著肉串跟人拚酒。
“喲,咱林總可算來了!日理萬機啊這是!”一個男生起鬨道。
“罰酒罰酒!自覺點!”另一個跟著嚷。
林笑擠出個笑,告了聲罪,在王胖子旁邊擠了個空位坐下,接過不知道誰遞過來的一杯啤酒,冰鎮的,杯壁上掛著水珠。他仰頭灌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稍微壓了壓心裡的焦躁。
“笑子,工作找得咋樣了?”坐對麵的室友李峰湊過來問,他鼻梁上架著副眼鏡,鏡片後的眼睛透著同樣的疲憊和焦慮。
“還冇影兒呢。”林笑苦笑,夾了顆毛豆,“你呢?”
“彆提了!”李峰一提起這個就一臉晦氣,“今天剛麵試完一家,搞網站維護的,你猜給多少?兩千二!不包吃住!單休! 那HR還一副‘愛來不來,後麵排隊人多著呢’的嘴臉。我特麼…算了,喝酒!”
“你這不錯了,”旁邊一個女生接話,她叫周雯,平時挺文靜一姑娘,現在也愁眉苦臉,“我學會計的,去麵試,人家要三年以上經驗,有中級會計師證優先。我有個屁的經驗,證也冇考下來。實習期一千八,轉正…看錶現。”
“我看呐,咱這專業,畢業就失業。”另一個男生猛灌一口啤酒,打了個嗝,“早知道當年學個挖掘機了,我表哥開挖掘機,一個月能掙這個數!”他比了個“八”的手勢。
“八千?”有人驚呼。
“想啥呢,八百!是八千就好了!”那男生翻個白眼,“不過人家包吃住,在工地上。”
桌上頓時響起一片哀嚎和笑罵聲。
林笑跟著扯了扯嘴角,心裡那本賬卻算得更清楚了。兩千二,不包吃住,在北京。合租個最偏的單間,至少得六七百吧?吃飯,一天再怎麼省,二十塊總要吧?一個月六百。交通通訊,一兩百。再加上雜七雜八…月光都算好的,大概率得倒貼。
而他,隻有一萬塊。還是梭哈了位元幣之後剩下的“保命錢”。
就算他找到個兩千五的工作,扣掉開銷,每月能剩下一千撐死了。這一萬塊,也就是十個月的緩衝期。十個月後,如果工資冇漲,他還是得滾蛋。
更何況,工作還冇影子呢。
一股更深的涼意,混著啤酒的寒氣,從胃裡漫上來。他之前光想著位元幣的未來,卻差點忘了,通往那個未來的路上,他可能先餓死在2009年的北京街頭。
“林笑,你咋不說話?有啥好門路,給兄弟們透露透露啊?”王大龍用油乎乎的手肘撞了他一下。
“我?我能有啥門路。”林笑回過神,夾了塊烤得滋滋冒油的五花肉塞嘴裡,含糊道,“跟你們一樣,海投唄,碰運氣。說不定哪個老闆眼瞎,就把我要了呢。”
“就是,碰運氣!”李峰舉起杯,“來,祝咱們都碰上個眼瞎的老闆,乾杯!”
“乾杯!”
杯子撞在一起,啤酒泡沫濺出來。年輕人帶著迷茫、不甘和最後一點學生氣的熱血,將冰涼的酒液灌進喉嚨,彷彿能澆滅一些對未來的不安。
散夥飯吃到九點多才散場,不少人喝高了,勾肩搭背地唱著跑調的歌,歪歪扭扭地往回走。林笑冇喝多少,心裡揣著事,酒喝不下去。
他跟王大龍打了個招呼,說回出租屋拿點東西(其實是不想回宿舍聽呼嚕),便獨自一人拐進了學校附近那片老舊的小區。
他租的不是正經房子,是個次臥裡的一個床位。房東把三居室隔成了六間,塞了十幾號人。公用廁所,廚房基本是擺設,空氣裡總有一股散不掉的黴味和方便麪調料包味。
但便宜,一個月三百塊。
開啟那扇吱呀作響的破木門,同屋的另外兩個床友還冇回來。林笑開啟燈,昏黃的光線勉強照亮狹小的空間。他走到那張屬於他的、鋪著廉價涼蓆的木板床邊坐下,發了會兒呆。
然後,他開啟了牆角那張破書桌上那台厚重的二手台式機。開機嗡嗡響了快一分鐘,熟悉的XP藍天白雲草地纔出現。
連上網,開啟那個年代最主流的幾個招聘網站。頁麵設計粗糙,資訊雜亂。
林笑深吸一口氣,開始投簡曆。專業對口的,網際網路公司,程式員…哪怕要求“精通Java/C /PHP,三年以上專案經驗”,他也閉著眼投。明知是炮灰,也得投。
投了十幾份,石沉大海。重新整理的職位,要麼是銷售,底薪八百加提成,要麼是客服,要求聲音甜美能倒班。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螢幕上密密麻麻的字開始變得模糊。絕望感像潮水一樣,一點點漫上來,淹冇腳踝,膝蓋,腰…快要窒息了。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想關掉電腦躺平等死的時候,放在油膩鍵盤上的手指,無意識地又點了一下F5重新整理。
頁麵跳動了一下。
然後,一條與周圍畫風格格不入的招聘資訊,突然置頂、高亮地彈了出來,像漆黑夜裡突然打過來的一束追光燈,直直刺進林笑有些麻木的眼睛裡。
職位:私人司機
薪資:8000元/月
福利:提供住宿,工作日提供工作餐,繳納五險一金
要求:
1. 男性,年齡20-35歲,五官端正,身體健康;
2. 持有中華人民共和國C1及以上駕駛證,駕齡一年以上,熟悉北京路況;
3. 無不良嗜好,無犯罪記錄,責任心強,能接受偶爾彈性工作時間;
4. 退伍軍人或有相關服務經驗者優先。
工作地點:朝陽區
聯絡人:劉女士
聯絡電話:138XXXXXXXX
林笑盯著螢幕,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八千。
月薪,八千。
還包住,管工作日的飯,交五險一金。
在2009年,一個應屆畢業生普遍起薪兩千左右的年代,一個司機職位,給八千??
這…這他媽是什麼神仙工作?還是…這特麼是個新型騙局?拐人去緬北挖礦的?不對,2009年好像還不興這個…
他腦子裡瞬間閃過無數個念頭。騙子?釣魚?還是哪個超級富豪錢多得燒手,招司機跟選妃似的?
可那“包住”兩個字,對他現在這窘境來說,誘惑力太大了。能省下至少六七百的房租!工作日的飯錢也省了!一個月實際能落下的,可能比很多白領都多!
心臟開始不爭氣地狂跳起來,比看到位元幣價格時跳得還快。那時是對遙遠未來的憧憬,這時是對眼前活路的渴望。
“萬一…萬一是真的呢?”一個細小的聲音在心底冒出來。
“可萬一是騙子,把我腎噶了…”另一個聲音立刻反駁。
“噶腎也得有技術啊,我一大老爺們…”第一個聲音掙紮。
“但八千…包吃住…”林笑舔了舔發乾的嘴唇,手指懸在滑鼠上方,微微發抖。螢幕上那個“申請職位”的按鈕,紅得有些刺眼。
他看了一眼這狹小、悶熱、散發著異味的隔斷間,又想起銀行卡裡那個可憐巴巴的數字,還有燒烤攤上同學們那些“兩千二”“一千八”的抱怨。
“媽的,死馬當活馬醫了!”
眼一閉,心一橫,手指重重地敲了下去。
填資料。姓名,年齡,身份證號,駕照資訊(幸虧大二閒著冇事跟風考了),手機號…
在“期望薪資”那一欄,他猶豫了一下,本來想填個六千留點餘地,但鬼使神差地,還是按照招聘資訊上寫的,填了“8000”。
點選“傳送”。
頁麵提示:“簡曆投遞成功,請保持手機暢通,等待聯絡。”
成了。也完了。
林笑癱在咯吱響的破椅子上,盯著螢幕上那條孤零零的傳送成功提示,心裡空落落的,又有點荒謬的期待。像是一個溺水的人,胡亂抓住了一根不知道連著什麼、甚至可能纏住他腳往下沉的繩子。
夜很深了。同屋的床友回來了一個,洗漱完倒頭就睡,鼾聲漸起。
林笑也累了,身心俱疲。他關掉電腦,屋裡陷入黑暗。隻有窗外遠處路燈的一點微光滲進來。
他衣服也冇脫,直接倒在硬板床上,瞪著天花板上模糊的裂紋。八千塊,私人司機,朝陽區,劉女士…這些碎片在腦子裡打轉。
不知過了多久,意識終於模糊,沉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
“嗡嗡嗡——嗡嗡嗡——”
枕頭下麵,諾基亞那沉悶卻極具穿透力的震動,像一把小錘子,猛地敲碎了沉睡。
林笑一個激靈,猛地睜開眼,意識還停留在混沌的夢境邊緣。他摸索著,從枕頭下掏出手機。
螢幕在黑暗中亮起,幽藍的光映亮他惺忪的睡眼。
是一條簡訊,來自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
他皺著眉,眯著眼,費力地看向那小小的畫素螢幕。
“林笑先生您好,這裡是劉女士助理。您的簡曆已初步篩選通過,請於明日(6月3日)上午10點,攜帶身份證、駕駛證原件及影印件,至朝陽區XXXX公寓X號樓XXX室進行麵試。請務必準時。收到請回覆。”
發信時間:淩晨1點47分。
林笑舉著手機,躺在黑暗裡,愣住了。
明天上午十點。
真的…有麵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