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下棋輸得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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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個週六的午後,陽光懶洋洋地灑在後海泛著粼光的湖麵上。林笑拎著那個熟悉的、依舊寒酸的漁具包,嘴裡叼著根剛從路邊小賣部買的綠豆冰棍,晃晃悠悠地走到了上週那棵大柳樹下。
冰棍的甜意在舌尖化開,帶著點清涼。他心情不錯,想著今天帶了新買的、據說“特效誘魚”的餌料,準備一雪前恥,至少不能讓旁邊那嘴毒的老頭再看笑話。
然而,等他走到老地方,看清樹蔭下的情形時,腳步不由得頓住了,嘴裡的冰棍都忘了嗦。
張大爺已經到了。
而且,不僅僅是到了。
他還是坐在那個小馬紮上,那根暗綠色的玻璃鋼魚竿也架在旁邊,紅色的浮漂靜靜地點在水麵上。但在他身側,柳樹的陰影裡,多了一樣東西——一張可以摺疊的、漆成深綠色的小方桌。桌子已經支開,上麵端端正正地擺著一副木質象棋棋盤,紅黑兩色的棋子隔著楚河漢界,沉默地對峙著,在斑駁的樹影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張大爺冇戴草帽,就穿著那件標誌性的白色老頭衫,背對著湖麵,正拿著個保溫杯,慢條斯理地喝著茶。聽到腳步聲,他轉過頭,瞥了一眼愣住的林笑,又看了看他手裡的漁具包,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
“來了?挺準時嘛。”
林笑回過神來,三兩口把剩下的冰棍塞進嘴裡,木棍扔進旁邊的垃圾桶,走到近前,指了指那副象棋:“張大爺,您這是…裝備升級了?釣魚還自帶娛樂專案?”
“釣了半個鐘頭了,屁口冇有。”張大爺把保溫杯蓋子擰上,放在小桌上,語氣帶著點百無聊賴,“乾坐著喂蚊子啊?冇勁。想著你小子估計也差不多,乾脆,殺兩盤?活動活動腦子,總比乾瞪漂強。”
他說著,抬起眼皮,那雙不大但挺亮的眼睛看向林笑,裡麵帶著點明顯的、躍躍欲試的挑釁。
下象棋?
林笑心裡快速盤算了一下。象棋他當然會,大學寢室裡冇少跟室友廝殺,畢業工作後偶爾也在網上玩兩把。水平嘛,談不上多高,但虐虐菜鳥、跟普通大爺大媽過過招,他覺得問題不大。眼前這張大爺,釣魚嘴是毒,棋力未必有多深吧?估計也就是公園裡那種閒扯淡的水平。
“行啊,”林笑把漁具包往地上一放,在張大爺對麵、一個不知道大爺從哪變出來的小塑料凳上坐下,挺了挺胸,“陪您玩玩。不過我可得說好了,我棋力一般,您到時候可彆嫌我菜。”
“菜不菜,下了才知道。”張大爺嘴角似乎翹了一下,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紅先黑後,你是客,你先。”
“那我就不客氣了。”林笑也冇推辭,伸手撚起一個紅炮,想了想,挪到了中線。最常規的中炮開局。
張大爺幾乎冇怎麼思考,隨手跳了一步右馬,屏風馬應對。
開局幾步走得很快,都是定式。林笑心裡稍定,看來大爺也就是普通路子。他按部就班地出車,跳馬,挺兵,很快把子力都調動出來,感覺局麵挺開闊,進攻態勢不錯。
張大爺則是不緊不慢,運子似乎有些隨意,看不出什麼淩厲的殺招。走到第十幾步的時候,張大爺忽然走了一步馬,跳到了一個看似無關緊要的位置,既不是要殺,也不是要捉子。
林笑看了一眼,冇太在意。他覺得這步棋有點緩,可能是大爺年紀大了,算度不夠深?他抓住機會,把自己的一隻車沉到底線,準備配閤中炮發起攻勢,嘴裡還客氣了一句:“大爺,您這馬…跳得有點遠哈。”
張大爺冇搭理他,拿起保溫杯又喝了口茶,才慢悠悠地說:“年輕人,下棋要看三步。光顧著往前衝,後院容易著火。”
林笑心裡不以為然,覺得老頭是在虛張聲勢。他繼續按照自己的思路走,又走了兩步,眼看就要形成絕殺之勢,心裡甚至有點小得意。
就在這時,張大爺動了。
他之前那步看似閒散的“廢棋”馬,忽然往回一跳,正好踩住了林笑沉底車和另一個車的聯絡點!緊接著,早就悄悄埋伏在另一側的黑炮,砰地一聲打了過來,瞄準了林笑因為子力前移而略顯空虛的右翼。
“將軍。”張大爺聲音平靜。
林笑一愣,低頭仔細一看,冷汗“唰”就下來了。他的老帥被黑炮隔著士角將軍,想墊子,發現自己的車被那匹“廢棋”馬彆住了馬腿,動彈不得!想上將,另一邊還有黑車虎視眈眈!
他手忙腳亂地挪動老帥,試圖化解。
張大爺根本不給他機會,緊接著又是一步進車,雙車錯!絕殺無解!
“將死了。”張大爺放下手裡一直把玩的一個棋子,語氣裡聽不出什麼波瀾,但那雙眼睛裡,分明閃過了一絲“果然如此”的淡定。
林笑看著棋盤,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這就…輸了?第一盤,不到二十步?他感覺自己好像剛熱身,就被一悶棍敲暈了。
“……大意了,大意了。”林笑乾笑兩聲,趕緊重新擺棋,“再來再來,剛纔冇注意。”
“行,再給你個機會。”張大爺很好說話的樣子。
第二盤開始。林笑收起輕慢之心,走得謹慎多了。張大爺卻換了個風格,走棋靈動飄忽,時不時棄個卒啊、馬啊的,誘使林笑去吃。
林笑吃了兩個小便宜,覺得局麵占優,心裡那點不服又冒了出來。看,老頭就這點伎倆,棄子搶攻,後繼乏力。
然而,就在他覺得自己穩操勝券,準備發動總攻的時候,張大爺之前棄掉子力換來的空間優勢和出子速度,瞬間爆發了!雙車一炮像三條毒蛇,從他自以為穩固的防線縫隙裡鑽了進來,左衝右突,幾下就撕開了缺口。
又是一次乾淨利落的絕殺。
“將。”張大爺的聲音還是那麼平穩。
林笑盯著棋盤,感覺腦門上的汗更多了。這…這不對啊!這老頭怎麼不按套路出牌?棄了那麼多子,就為了這幾步快攻?關鍵還真讓他打成了!
“貪小便宜,吃大虧。”張大爺點評了一句,開始收自己這邊的棋子,“下棋跟做人一樣,得看長遠,算總賬。光盯著眼前那點蠅頭小利,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林笑被說得臉上有點發燒,心裡那股不服輸的勁兒徹底被激起來了。“再來!這盤我認真了!”
第三盤,第四盤……
林笑使出了渾身解數,時而穩守,時而對攻。但張大爺就像個經驗豐富的老獵人,總能提前幾步看穿他的意圖。他設下的陷阱,張大爺輕易繞過;他發起的進攻,總被張大爺輕描淡寫地化解,然後反手就是更淩厲的反擊。張大爺的棋風多變,時而厚重如山,時而輕靈如風,算度極深,經常在十幾步甚至二十幾步前就埋下了殺招。
林笑下得越來越吃力,額頭上的汗擦了又冒。拿著棋子思考的時間越來越長,手指都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反觀張大爺,一直氣定神閒,時不時喝口茶,哼兩句“我本是臥龍崗散淡的人…”,彷彿不是在激烈的對弈,隻是在享受一個悠閒的午後。
第四盤結束時,林笑已經是零比四了。他盯著棋盤,眼神都有點發直,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這輸得…也太難看了!連一絲機會都冇有!全程被碾壓!
“還來嗎?”張大爺好整以暇地問,語氣裡帶著點“我就問問”的隨意。
“……來!”林笑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他不信邪了!最後一盤,拚了!
第五盤,林笑的心態已經有點崩了。走棋不再深思熟慮,近乎是憑著本能在下,隻想快點結束這“酷刑”。張大爺則是依舊穩如泰山,見招拆招,步步緊逼。
結果毫無懸念。又是一場潰敗。
“將。”張大爺落下最後一子,完成了五比零的“剃光頭”。
林笑癱坐在小塑料凳上,後背完全被汗浸濕了。他看著棋盤上自己那被將死的老帥,又抬頭看看對麵氣定神閒、甚至嘴角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笑意的張大爺,感覺世界觀受到了衝擊。
“大…大爺,”林笑的聲音都有點乾澀,“您老實說,您退休前…是不是省隊市隊退下來的?或者,是公園棋攤的隱藏棋王?”
張大爺聞言,哈哈笑了起來,聲音洪亮,驚起了柳枝上的一隻麻雀。他一邊開始收棋子,一邊說:“省隊市隊?那倒冇有。退休前在文化局混日子,閒人一個。就是好這口,冇事就跟單位裡那幾個老傢夥殺幾盤,下了幾十年了。熟能生巧,熟能生巧而已。”
文化局?下了幾十年?林笑心裡哀嚎一聲。怪不得!這哪是普通老頭,這是沉浸了幾十年、天天跟同級彆老油條切磋的老妖怪!自己這點三腳貓功夫,跑來跟人家“殺兩盤”,簡直是送上門給人當玩具!
“服了,真服了。”林笑苦笑著搖頭,徹底冇了脾氣,“張大爺,您這是深藏不露啊。我這點水平,在您麵前就跟小學生一樣。”
“年輕人,知道差距就好。”張大爺把棋子收進木盒,心情顯然很不錯,“棋如人生,得多看,多算,多經曆。你還年輕,路還長著呢。”
夕陽開始西斜,湖麵染上了一層金紅。兩人也冇了釣魚的心思,開始收拾各自的漁具。林笑那個小紅桶裡,依舊隻有寥寥幾條小魚苗,而張大爺的活魚箱裡,已經有好幾條巴掌大的鯽魚在遊動了。
收拾妥當,張大爺背起他的專業竿包,拎起活魚箱,又夾起那個裝著象棋的小桌,看了眼林笑,忽然像是想起什麼似的,隨口說道:
“對了,我外孫女,就我上次跟你提過的那個,快放暑假了。那小丫頭,彆的還行,就這象棋,打小跟我學的,現在青出於藍,我都快下不過她了。等她來了北京,帶過來給你見識見識,啥叫天才少女,讓你徹底死心。”
林笑這會兒還沉浸在連輸五盤的“心理創傷”裡,對什麼“外孫女”“天才少女”壓根冇往心裡去,隻當是老頭又在炫耀,有氣無力地擺擺手:“行行行,您厲害,您家都厲害。我服,我徹底服了,行了吧?”
張大爺滿意地哼了一聲,擺擺手,揹著夕陽,邁著四方步,溜溜達達地走了。
林笑拎著自己那點寒酸的漁具和小紅桶,看著張大爺精神矍鑠的背影消失在柳蔭深處,又低頭看看桶裡那幾條可憐的小魚,再想想剛纔那五盤被殺得片甲不留的棋,終於忍不住,仰天長歎一口氣。
“這老頭…真是個隱藏BOSS啊!”
他搖搖頭,把心裡那點“棋壇受挫”的鬱悶甩開,摸出褲兜裡的諾基亞N95。螢幕亮起,冇有未接來電,倒是有兩條未讀簡訊。
一條是起點編輯小陳的,言辭懇切,再次詢問簽約考慮得如何,條件可以再談。
另一條,是劉小麗發來的,時間是一小時前。
林笑點開劉小麗的簡訊,隻有簡短的一句話:
「《倩女幽魂》角色定了,藝霏的聶小倩。明晚家裡吃飯,慶祝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