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的街道比起主城區要狹窄破舊許多,空氣中彌漫著陳年灰塵、劣質酒水和某種腐敗物混合的酸餿氣味。兩旁多是低矮的木質或土石結構房屋,牆麵斑駁,偶有衣衫襤褸的居民蹲在門口,眼神麻木。這裏的喧囂也帶著一種底層掙紮的粗糲感。
“老胡記”雜貨鋪就坐落在這樣一條街道的拐角,門麵不大,招牌陳舊,字跡都有些模糊了,門口掛著一串風幹的藥草,隨風輕輕晃動。
淩夜讓疤狼三人在外麵警戒,自己獨自掀開半舊的布簾,走了進去。
店鋪內光線有些昏暗,貨架上擺放著各式各樣的雜貨,從尋常的針線、油鹽,到一些看起來頗為古怪的獸骨、礦石、風幹的草藥,種類繁雜,卻都蒙著一層薄灰,顯然生意並不興隆。一個頭發花白、身形有些佝僂的老者,正背對著門口,在一個小木凳上費力地整理著一捆獸皮。
聽到腳步聲,老者頭也沒回,聲音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沙啞:“需要什麽自己看,價錢牆上掛著。”
“胡老,多年不見,別來無恙。”淩夜開口,聲音平靜。
老者整理獸皮的動作猛地一僵,隨即緩緩轉過身。他臉上皺紋密佈,如同幹涸的土地,但一雙眼睛卻並未完全渾濁,此刻正帶著驚疑不定,仔細地打量著淩夜。眼前的年輕人麵容陌生,氣質冷峻,他確信自己從未見過。
“你是……”老胡遲疑著,手卻下意識地往櫃台下方摸去,那裏通常放著防身的家夥。
淩夜自然注意到了他的小動作,並不點破,隻是淡淡道:“三年前,城北亂葬崗,一個被野狗圍住的糟老頭子,我恰好路過,丟了幾塊石頭。”
老胡聞言,身體猛地一震,眼睛瞬間瞪大,難以置信地看著淩夜。三年前那件事,是他心底的秘密。那時他為了采集一種特殊的墳頭菇,不慎惹到了一窩變異鬣狗,險些喪命,確實被一個路過的、看不清麵容的年輕人所救,對方隻是丟了幾塊石頭引開鬣狗,並未露麵,也未留名。此事他從未對任何人提起!
“是……是你?!”老胡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警惕未消,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震驚。當年那人身手矯健,氣息也與眼前之人截然不同,但這語氣,這提及舊事的方式……
“是我。”淩夜沒有解釋自己重生帶來的變化,隻是走到櫃台前,手指輕輕拂過落滿灰塵的台麵,“看來胡老這些年,過得並不順遂。”
老胡深吸一口氣,渾濁的眼睛裏光芒閃爍,最終,他慢慢放鬆了緊繃的身體,苦笑道:“救命之恩,老胡不敢忘。隻是閣下如今這般模樣前來,想必不是隻為敘舊吧?”
他活了這麽大歲數,眼力還是有的。眼前的年輕人雖收斂了氣息,但那不經意間流露出的冰冷與銳利,絕非尋常之輩。而且他能找到這裏,提起舊事,必然有所求。
“想向胡老打聽些事情。”淩夜也不繞彎子,“關於城主府,關於一個標誌——黑蛇盤繞斷劍。”
老胡的臉色瞬間變了,原本的些許放鬆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恐懼和忌憚。他幾乎是本能地左右張望了一下,盡管店鋪裏隻有他們兩人。
“你打聽這個做什麽?”老胡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急促,“年輕人,聽我一句勸,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要好!沾上這些東西,會沒命的!”
他的反應,恰恰印證了淩夜的猜測。這老胡,果然知道些什麽,而且深知其危險性。
“我已經沾上了。”淩夜語氣不變,目光卻如實質般落在老胡身上,“毒蠍幫的廖逵,我殺的。他們似乎在找‘紫瞳’。”
老胡倒吸一口涼氣,踉蹌後退半步,撞在身後的貨架上,激起一片灰塵。他看著淩夜,如同在看一個死人,又像是在看一個瘋子。
“你……你殺了廖逵?!還知道‘紫瞳’?!”老胡的聲音抖得厲害,“瘋了你真是瘋了!你可知道那黑蛇斷劍代表著什麽?那是‘暗淵’的標誌!那是一群無法無天、連城主府都要忌憚三分的瘋子!”
暗淵?
淩夜眼神微凝,這是他第一次聽到這個組織的名稱。光聽名字,就透著一股不祥。
“繼續說。”淩夜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
老胡看著淩夜那冰冷的眼神,知道今日若不說出點東西,恐怕難以善了,更何況對方對自己還有救命之恩。他頹然歎了口氣,彷彿瞬間又蒼老了幾歲。
“具體的老夫也不清楚,隻隱約知道,‘暗淵’是一個極其神秘而強大的組織,觸手遍佈各地,行事狠辣,不擇手段。他們似乎在搜尋各種擁有特殊血脈或體質的人,‘紫瞳’就是目標之一。”老胡喘了口氣,繼續低聲道,“青峰城主趙千壑,明麵上是一城之主,背地裏,據說與‘暗淵’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甚至……有可能是‘暗淵’的外圍成員,負責幫他們在這一帶物色‘貨物’。”
外圍成員?物色貨物?
淩夜心中冷笑,果然如此!趙千壑這條老狗,竟然是在為虎作倀,將治下的子民當作可以交易的貨物!難怪葉靈兒當初會被盯上!
“今天,我看到一輛插著黑蛇斷劍旗幟的馬車,進了城主府。”淩夜說道。
老胡臉色更加蒼白:“那……那恐怕是‘暗淵’的使者到了!每次他們來人,都不會有好事發生要麽是來收取‘貨物’,要麽就是有重要的行動。城裏恐怕又要不太平了。”
店鋪內陷入短暫的沉默,隻有老胡粗重的喘息聲。
淩夜消化著這些資訊。暗淵,一個搜尋特殊體質的神秘組織,城主趙千壑是其爪牙。葉靈兒的“紫瞳”是他們明確的目標。如今對方使者親至,目的不言而喻,很可能是為了確認“紫瞳”的出現,甚至親自出手。
壓力驟增。
但淩夜眼中並無懼色,隻有愈發冰冷的殺意。敵人越是強大,越是不能退縮。否則,葉靈兒,甚至他身邊的所有人,都將危在旦夕。
“多謝胡老告知。”淩夜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袋,放在櫃台上,裏麵是幾塊品質不錯的星髓礦碎塊,“這點東西,聊表謝意,或許對你有些用處。”
老胡看著那布袋,沒有立刻去拿,而是神色複雜地看著淩夜:“年輕人,你……你到底想做什麽?”
淩夜轉身,走向門口,布簾在他身後晃動。
“做該做的事。”
聲音平靜,卻帶著斬釘截鐵的決然。
看著淩夜消失在門簾後的身影,老胡久久無言,最終長長歎了口氣,喃喃自語:“這青峰城的天怕是真的要變了……”
他顫抖著手,拿起櫃台上的布袋,開啟一看,瞳孔驟然收縮。
“這是星髓礦?!他到底……”
就在這時,店鋪那扇從未響過的、連線後院的陳舊鈴鐺,突然極其輕微地“叮”了一聲。
老胡渾身一僵,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
有人從後麵進來了!而他竟毫無察覺!
一個陰冷如同毒蛇吐信的聲音,在他身後幽幽響起:
“老家夥看來,你知道的確實不少啊……”
老胡猛地回頭,隻見一個如同鬼魅般的黑色身影,不知何時已站在了後門的陰影裏,正用一種看待死物的目光,冰冷地注視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