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霧尚未散盡，青峰城那由巨大青石壘砌而成的宏偉城牆，已在晨曦中顯露出它沉默而龐大的輪廓。高達十餘丈的城牆上，隱約可見甲冑鮮明的衛兵巡邏的身影，城門處，等待入城的人流車馬排成了長隊，喧囂嘈雜，帶著一種混亂而旺盛的生機。
淩夜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布衣，臉上做了些簡單的偽裝，膚色暗沉了些，眉骨也稍加修飾，使得整個人的銳氣收斂不少，混在人群中並不顯眼。他身後跟著的是疤狼和另外兩名挑選出來的、機靈且口風緊的血狼幫弟兄，同樣打扮樸素，收斂了往日的那股彪悍氣。
繳納了入城稅，穿過幽深且布滿防禦工事的城門洞，眼前豁然開朗。
寬闊足以容納數架馬車並行的主街道由青石板鋪就，兩側店鋪林立，旌旗招展。藥鋪裏飄出淡淡的草藥香，鐵匠鋪傳來叮叮當當的敲擊聲，酒樓食肆的夥計在門口賣力吆喝。行人摩肩接踵，有衣著光鮮的武者攜刀佩劍，有行色匆匆的普通市民，也有趕著馱獸的商隊。空氣中彌漫著各種氣味——食物的香氣、汗味、牲畜的味道，還有一種屬於大城特有的、繁華與混亂交織的氣息。
這就是青峰城，遠比淩夜記憶中那個作為底層掙紮時看到的片麵景象要龐大和複雜得多。前世的他，在此地嚐盡了屈辱與絕望，而今日重臨，心境已然不同。他像一頭收斂了爪牙的獵豹，冷靜地審視著這片即將掀起波瀾的獵場。
“淩……淩哥，我們先去哪？”疤狼壓低聲音問道，眼神裏帶著一絲初入大城的拘謹和興奮。
“找個地方落腳，打聽訊息。”淩夜目光掃過街麵，語氣平淡，“先去城西，找一家叫‘老胡記’的雜貨鋪。”
“老胡記？”疤狼有些疑惑，那地方聽起來並不起眼。
“嗯，一個老朋友。”淩夜沒有多解釋。那是前世他落魄時，曾偶然幫過的一個老掌櫃，為人厚道，訊息也算靈通，最重要的是口風緊，值得初步信任。
一行人融入人流，朝著城西方向走去。淩夜看似隨意，實則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他注意到街角張貼的城主府公告，無非是些維持秩序、征收稅賦的內容，落款是城主趙千壑的大印，那儒雅威嚴的畫像與淩夜記憶中那張偽善的麵孔逐漸重疊。
他還留意到，城中巡邏的衛隊頻率不低，而且實力似乎比印象中要強上一些，至少都是煉體三四重的武者帶隊。這趙千壑，對城內的掌控力似乎比他預想的還要強。
就在他們穿過一條相對僻靜、連線兩條主街的巷子時，淩夜的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巷子深處，隱約傳來幾聲壓抑的嗚咽和獰笑。
“媽的，小娘皮，把身上的錢袋交出來！哥幾個最近手頭緊，借點錢花花！”
“看這細皮嫩肉的，說不定還能樂嗬樂嗬……”
淩夜眼神一冷。這種破事在任何城池的陰暗角落都屢見不鮮，他本不欲多管閑事，但……
他目光銳利，捕捉到了被三個地痞流氓圍在牆角的那道身影——一個穿著洗得發白布裙的少女，看年紀不過十四五歲，身形單薄，懷裏緊緊抱著一個破舊的藥包，嚇得瑟瑟發抖，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清澈，帶著一種不屈的倔強。
讓淩夜心神微動的是，這少女的眉心，隱約有一道極其淡、幾乎看不見的淺金色紋路，若非他精神力遠超常人，根本難以察覺。這紋路給他一種奇異的感覺。
“淩哥？”疤狼也注意到了巷子裏的情況，征詢地看向淩夜。
淩夜略一沉吟，改變了主意。“收拾幹淨，別鬧出太大動靜。”
疤狼和另外兩名兄弟眼中頓時閃過一絲狠厲，對付幾個不開眼的地痞，他們簡直是專業對手。
三人如同鬼魅般躥入巷中。那三個地痞還沒反應過來，就被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放倒在地，連慘叫都沒能完整發出，便被拖到了更深的陰影處，隻剩下幾聲沉悶的擊打和骨骼錯位的輕響，隨即一切歸於平靜。
少女驚恐地看著眼前這一幕，緊緊靠著牆壁，身體抖得更厲害了。
淩夜緩緩走過去，盡量讓自己的語氣平和些：“沒事了，他們不會再來騷擾你。”
少女抬起頭，看著淩夜，那雙清澈的眼睛裏充滿了警惕和一絲殘留的恐懼，但當她的目光落到淩夜臉上時，不知為何，那警惕似乎稍稍放鬆了一絲。她低聲道：“多……多謝大人。”
“你叫什麽名字？家住哪裏？”淩夜問道，目光不經意地再次掃過她眉心的淡金紋路。
“我叫小婉，”少女聲音細弱，“住在城南的流民巷……”
流民巷，那是青峰城最混亂、最貧窮的區域之一。
淩夜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從懷中取出一個小錢袋，塞到少女手裏：“拿著，去買點吃的，或者給你家人買藥。”他注意到她懷裏的藥包。
小婉愣住了，看著手中沉甸甸的錢袋，又看看淩夜，眼圈微微發紅，深深鞠了一躬：“謝謝大人！謝謝！”說完，抱著藥包，像受驚的小鹿般飛快地跑出了巷子。
淩夜看著她消失的背影，目光微凝。那眉心的紋路絕非普通之物。這青峰城，藏龍臥虎，連一個流民巷的少女身上都透著古怪。
“淩哥，處理好了。”疤狼幾人走了回來，身上帶著一絲淡淡的血腥氣。
“嗯，走吧。”淩夜收斂心神，繼續向城西走去。
然而，他們剛剛走出巷口，迎麵便撞上了一隊巡邏的城主府衛兵。為首的隊長身材高大，麵色冷峻，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淩夜幾人，尤其在疤狼幾人那尚未完全平息的煞氣上停留了一瞬。
“站住！”隊長冷喝一聲，帶著衛兵攔住了去路，“你們是什麽人？剛才那邊巷子裏怎麽回事？我好像聽到了動靜。”
疤狼幾人心中一緊，手下意識按向了腰間隱藏的短刃。
淩夜心中也是微微一沉，沒想到這麽快就被衛兵盯上。他麵上卻不動聲色，上前一步，正準備開口周旋。
就在這時，那衛兵隊長的目光忽然越過了淩夜，看向他身後的街道，臉色微微一變，原本冷峻的神情竟然收斂了幾分，甚至還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恭敬？
淩夜若有所覺，順著他的目光回頭望去。
隻見街道另一端，一輛裝飾極為華麗、由四匹神駿雪白異獸拉著的馬車，在一隊氣息精悍的護衛簇擁下，正不疾不徐地駛過。馬車簾幕低垂，看不清裏麵的人，但車轅上插著一麵小小的旗幟，旗幟上繡著的圖案，卻讓淩夜的眼瞳驟然收縮！
那是一條黑色的蛇，猙獰地盤繞在一柄斷裂的長劍之上！
與葉靈兒記憶中，那些綁架者袖口上的圖案，一模一樣！
馬車沒有絲毫停留，徑直朝著內城，城主府的方向駛去。
淩夜站在原地，感覺一股寒意從脊椎悄然升起。
這標誌竟然如此公然出現在青峰城最繁華的街道上？而且，連城主府的衛兵都對其表現出敬畏？
這神秘勢力與城主府的關係，恐怕遠非“牽線”那麽簡單！
那衛兵隊長似乎因為那輛馬車的出現而分散了注意力，他收回目光，再次看向淩夜幾人時，語氣雖然依舊生硬，卻少了幾分追根究底的意味：“沒事就趕緊走，不要在街上逗留惹事！”
說完，竟不再理會他們，帶著衛兵繼續巡邏去了。
危機暫時解除，但淩夜的心卻沉了下去。
他原本以為自己是潛入水下的獵手，卻猛然發現，這潭水深處，盤踞著的巨獸，可能遠超他的想象。
那輛馬車裏的人是誰？他們來青峰城做什麽？與城主趙千壑又是什麽關係？
一個個疑問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淩夜的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