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庭遠推開未央宮寢殿的木門。
他雙手端著一個托盤。
托盤裏放著兩杯合巹酒。
屋內沒有紅燭搖曳的旖旎。
拔步床方向傳來珠算撞擊的脆響。
傅庭遠把托盤放在紅木桌上。
他邁步走到床前,伸手挑開床幃。
薛聽雪身上披著白色中衣。
她盤腿坐在床榻中央。
周圍散落著十幾本藍色封皮的賬冊。
她左手翻賬本,右手手指在算盤上撥動出殘影。
“聽雪,吉時還沒過。”
傅庭遠看著滿床的紙張,嗓子裏溢位一聲歎息。
“少廢話。”
薛聽雪連頭都沒抬。
她隨手抓起一本賬單砸進傅庭遠懷裏。
“你自己看。”
傅庭遠接住賬單,翻開看了兩行。
“戶部左侍郎去年在江南錢莊提了八十萬兩?”
“繼續往下翻。”
薛聽雪咬著硃砂筆的筆杆。
“那隻是一筆。”
“兩廣鹽務司的摺子,報損一百二十萬兩。”
“通州漕運署修船費用,三百萬兩。”
薛聽雪把算盤往床鋪上一推。
“這幫蛀蟲把大宣國庫吃成了一個空殼子。”
“你連十萬兩現銀都湊不齊。”
“傅庭遠,你這皇帝當得像個丐幫幫主。”
傅庭遠苦笑出聲。
他脫下外麵的龍袍,挨著床沿坐下。
“朕確實是個打工皇帝。”
“先帝留下的就是個破篩子,四處漏風。”
他伸手端起那杯合巹酒遞過去。
“喝了交杯酒,朕陪你一起對賬。”
薛聽雪接過酒杯一飲而盡。
她打了個響指,指著地上的三個木箱。
“把那邊的皇商卷宗搬過來。”
“江南王家、河東崔家、山東李家。”
“這三大世家包攬了鹽鐵專賣。”
“他們欠國庫的銀子,全成了死賬。”
傅庭遠起身把木箱拖到床邊。
兩人湊在燈前連夜盤賬。
算盤聲響了一整夜。
寅時過半,銅壺滴漏敲響。
早朝的時辰到了。
太和殿外的漢白玉廣場上人聲鼎沸。
文武百官穿著朝服分列兩側。
他們低聲交談,目光亂瞟。
江南王家的家主王林輔摸著胡須。
他轉頭看向身邊的戶部尚書。
“新帝登基,後宮僅有一人,這成何體統?”
戶部尚書壓低嗓門。
“閣老說得有理。”
“國賴長君,後宮必須充實。”
“王閣老家中嫡孫女才貌雙全,正堪匹配陛下。”
王林輔擺了擺手。
“老夫隻為大宣江山社稷計。”
“待會兒早朝,老夫帶頭上奏。”
“你們看我眼色行事。”
群臣紛紛點頭稱是。
靜鞭三響,太和殿的宮門緩緩推開。
百官魚貫而入,按品級站定。
傅庭遠牽著薛聽雪走上玉階。
薛聽雪穿著繡鳳金線正裝。
她捂著嘴打了個哈欠。
眼底掛著兩團淡淡的烏青。
百官看著帝後攜手上朝的畫麵,紛紛皺起眉頭。
王林輔整理官服,率先走出席位。
他雙膝跪地,雙手舉起象牙笏板。
“臣有本啟奏!”
傅庭遠端坐在龍椅上,抬手一揮。
“講。”
“陛下初登大寶,四海歸心。”
“然大宣後宮空虛,唯留皇後一人。”
王林輔聲音洪亮,迴蕩在大殿內。
“為江山社稷計,為皇室綿延子嗣計。”
“臣等死諫,請陛下廣納後宮,”
話音剛落,後方呼啦啦跪倒一大片。
戶部、禮部官員帶頭高呼。
“請陛下廣納後宮,”
傅庭遠的眉頭擰在一起。
他右手扣住腰間的劍柄。
薛聽雪伸出兩根手指,按在傅庭遠的手背上。
她站起身,走到玉階邊緣。
居高臨下地看著跪了一地的老臣。
“王閣老。”
薛聽雪聲音慵懶,透著股還沒睡醒的沙啞。
“你的意思是,想往宮裏送女人?”
王林輔直起腰板,大聲迴應。
“臣等為國舉才。”
“送的皆是名門世家的嫡女,知書達理。”
薛聽雪笑了。
她轉頭衝著站在殿外的青楓打了個手勢。
青楓快步走入大殿。
他雙手捧著一張蓋著玉璽的黃綾契約。
薛聽雪接過黃綾,猛地抖開。
“你們想送女兒進宮,可以。”
“但你們要搞清楚一件事。”
她指著契約上方的一排大字。
“大宣皇室企業,目前由本宮獨資控股。”
“陛下也是給我打工的。”
薛聽雪拿著黃綾走下台階。
她把那張紙拍在王林輔麵前的地磚上。
“想入股後宮,這叫帶資進組。”
“想進組,先交加盟費。”
王林輔瞪大眼睛,看著紙上的條款。
他聲音發抖。
“何……何為加盟費?”
薛聽雪拍了拍手掌。
“本宮連夜給你們算過一筆賬。”
“一個妃子進宮,標配四個大宮女,八個小太監。”
“每月發放銀絲碳六十斤,蜀錦十匹。”
“每日定額上等血燕三兩,海參鮑魚四隻。”
薛聽雪走到戶部尚書麵前,敲了敲他的烏紗帽。
“一年算下來,單人維護成本高達兩萬兩白銀。”
“你們這群老狐狸打的好算盤。”
“拿著國庫的俸祿,把女兒塞進宮裏白吃白喝。”
“順便還能吹吹枕邊風,幫你們孃家撈好處。”
“這空手套白狼的買賣,做到本宮頭上了?”
戶部尚書嚇得縮起脖子。
王林輔氣得鬍子亂翹。
“一派胡言!”
“皇後娘娘把這等神聖之事,比作商賈買賣?”
“簡直有辱斯文!”
“少拿斯文來壓我。”
薛聽雪一腳踹翻王林輔身邊的香爐。
“你們送女兒進宮圖什麽,自己心裏沒數?”
“本宮隻是把你們的暗箱操作明碼標價。”
薛聽雪轉身走迴玉階。
她站在傅庭遠身邊,手指點著契約上的價格表。
“看清楚了。”
“貴妃位,一千萬兩白銀。”
“妃位,五百萬兩。”
“嬪位,三百萬兩。”
“才人,一百萬兩起步。”
薛聽雪拍著桌子,聲音震得大殿發嗡。
“拿不出這個錢,就在家自己養著。”
整個太和殿靜得能聽見針掉在地上的聲音。
所有大臣驚掉下巴。
他們當官幾十年,從未見過把後宮位分明碼標價的皇後。
王林輔臉色由紅轉青。
他指著薛聽雪,手抖得像風中的樹葉。
“買賣官爵!買賣後妃!”
“荒謬絕倫!”
“老臣要去太廟哭先帝!”
傅庭遠此時從龍椅上站了起來。
他雙手撐著禦案。
“王閣老要去太廟,朕派禦林軍護送你。”
“不過在去之前,咱先把賬結一下。”
傅庭遠從袖子裏抽出一本賬冊。
他直接把賬冊砸在王林輔的腳下。
“江南鹽務五年虧空六百萬兩。”
“全被你王傢俬吞進腰包。”
傅庭遠目光掃過跪在地上的其他大臣。
“河東崔家拖欠漕運稅款四百萬兩。”
“山東李家侵占軍屯良田三萬畝。”
他拍了拍桌子。
“既然各位大臣想為皇室分憂。”
“不如先交加盟費?”
“王閣老,你那六百萬兩虧空,正好能給你孫女買個妃位。”
“要不要朕現在就下旨?”
王林輔低頭看著那本藍色賬冊。
他眼皮翻白,喉嚨裏發出“咯咯”的聲音。
整個人直接往後仰倒,暈死在朝堂上。
“閣老!”
“快傳太醫!”
大殿內再次亂作一團。
傅庭遠冷眼看著下麵的鬧劇。
薛聽雪撿起那張加盟契約,把它捲成一個筒。
她拿著紙筒敲擊著左手掌心。
目光越過慌亂的群臣,盯著殿外刺眼的陽光。
她轉過頭,看著身邊的傅庭遠。
“這些老狐狸兜裏的錢,比國庫多多了。”
“查抄哪家比較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