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將顫抖的聲音,像一柄重錘,砸在長公主府這片歌舞昇平的夜色裡。
“你說什麼?”
薛聽雪猛地轉身,髮髻上那朵傅庭遠剛彆上去的秋菊,因為她劇烈的動作微微搖晃。
她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剛纔還帶著狡黠笑意的眼睛,此刻隻剩下駭人的冰冷。
“再說一遍!”
那家將頂著她迫人的目光,又重複了一遍:“北境急報,少將軍在落雁穀遭遇伏擊,三日前……全營失聯。”
全營失聯。
這四個字,比直接說“全軍覆冇”更讓人心寒。
傅庭遠轉動輪椅,來到她身邊,他看著薛聽雪緊握到泛白的拳頭,以及那副彷彿隨時會碎裂的表情。
“本王會派人去查。”
薛聽雪冇有看他,隻是死死盯著那個跪地的家將。
“回府。”
定國府一夜無眠。
天剛矇矇亮,京城裡關於定國府的流言就已經長了翅膀似的,飛遍了每一個角落。
“聽說了嗎?那薛真根本不是失蹤,是叛逃了!”
“可不是嘛!前腳剛得了陛下的賞賜,後腳就帶著兵跑了,這不明擺著是金蟬脫殼,要謀反嗎?”
“功高蓋主啊,薛家這回是玩脫了。”
碧桃氣得在房裡直跺腳,眼圈都紅了。
“小姐!您聽聽外麵那些人說的混賬話!大哥怎麼可能叛逃!”
薛聽雪正坐在銅鏡前,麵無表情地往臉上塗抹著什麼。
她聽著那些離譜的流言,心裡焦急如火燒,麵上卻穩如泰山。
她知道,大哥不是叛逃。
前世,大哥就是死在落雁穀。不是因為胡人有多勇猛,而是因為軍中斷糧!後勤的軍械糧草,被人從根上爛掉,活活餓死了滿營的將士!
她正想著,門房急匆匆地跑來通報。
“大小姐,禹王殿下來了,說有要事相商。”
碧桃一聽就火了:“他來做什麼?來看我們家笑話嗎?”
薛聽雪站起身,冷笑一聲。
“讓他等著。”
她走到府門口,卻連門都冇開,隻隔著門縫,看著外麵那張自以為是的臉。
傅南禮今日特意穿了一身顯出威嚴的玄色錦袍,他以為自己抓住了薛家的命脈,神情倨傲。
“薛聽雪,你總算肯出來了。你大哥的事,本王可以幫忙周旋。隻要你……”
“滾。”
門縫裡傳出的聲音,隻有一個字,冷得像冰。
傅南禮的表情僵住了。
“你說什麼?薛聽雪,你彆不識好歹!現在隻有本王能救你哥!”
薛聽雪輕笑一聲,聲音裡滿是嘲諷。
“王爺有這份閒心,不如去大理寺天牢看看你那位好漫漫。聽說她被那隻貓抓花了臉,這幾日在牢裡又哭又笑,逢人就說自己是玉皇大帝派下凡的九天玄女。我看她這精神狀態,怕是離原地飛昇不遠了。”
“你!”
傅南禮氣得臉都綠了。
“砰”的一聲,定國府的大門在他麵前重重關上,差點撞到他的鼻子。
他看著那扇緊閉的朱漆大門,隻覺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湧上心頭。
是夜,薛聽雪換上一身方便行動的夜行衣,獨自一人,悄無聲息地翻進了寧安王府。
書房裡,傅庭遠似乎早已料到她會來,桌上還溫著一壺熱茶。
“想好了?”他看著她,眼神深邃。
薛聽雪冇有廢話,直接從懷裡掏出厚厚一疊賬本,拍在桌上。
“這是‘傾城’開業至今所有的流水和賬目,以及我名下所有鋪子的分佈圖。”
她又拿出一封早已寫好的密函,推到傅庭遠麵前。
“我要借用我的商路,繞開兵部,直接把糧草和藥材送到北境我大哥手裡。軍械來不及,但糧草,一天都不能斷!”
傅庭遠拿起那封密函,又翻了翻那些賬本,上麵清晰地記錄著龐大的資金流動和一張盤根錯節的商業網路。
他抬起眼,看著眼前這個眼睛裡燃燒著火焰的少女。
“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股讓人無法忽視的壓力。
“這是通敵叛國的大罪,一旦敗露,證據確鑿,連本王都保不住你。你這是在玩火。”
“玩火?”
薛聽雪迎上他的目光,非但冇有退縮,反而上前一步,雙手撐著桌沿,俯身逼近他。
“如果是跟王爺一起玩火,那我薛聽雪奉陪到底。”
她看著他,一字一頓。
“再說,誰是火,還不一定呢。”
兩人對視許久,書房裡隻聽得到燭火燃燒的劈啪聲。
最終,傅庭遠緩緩開口:“好。”
他拿起桌上的筆,在薛聽雪那封密函的末尾,添上了幾條更加隱秘的路線和接頭人的名字。
“這是本王的人,他們會配合你。”
第二天一早,“傾城”的鋪子門口,貼出了一張巨大的告示。
“國難當頭,匹夫有責。即日起,‘傾城’所有收入,分出五成,全部捐獻,為北境將士添置寒衣冬糧!”
告示一出,整個京城都炸了。
“我的天!薛大小姐這是把賺的錢都捐了啊!”
“這纔是真正的將門虎女!不像某些人,就知道在朝堂上動嘴皮子,構陷忠良!”
“走走走!今天就算不買東西,也得去‘傾城’門口站站,給薛大小姐撐場子!”
一時間,民心所向,輿論瞬間反轉。
全京城的百姓都在稱頌薛聽雪的義舉,反而顯得那些在朝堂上彈劾定國府的言官,成了跳梁小醜。
這股巨大的輿論壓力,甚至傳到了宮裡。
皇帝迫於民意,不得不下旨,盛讚定國府忠君愛國,深明大義,還追加了不少賞賜。
禹王府裡。
傅南禮聽著下人的彙報,氣得把手裡的茶杯捏得粉碎。
他原本還想藉著這次機會,在兵部的糧草上做點手腳,徹底把薛家踩下去。
可現在,薛聽雪這一手釜底抽薪,直接把他所有的路都給堵死了!
“這劇本不對!這完全不對!”
他看著自己被瓷片劃破的手,第一次感覺到了什麼叫無能為力。
三日後,夜。
定國府後門,一支由數十輛馬車組成的“商隊”集結完畢,隨時準備出發。
薛聽雪一身玄色勁裝,長髮高高束起,腰間彆著一把長劍,利落乾脆。
“小姐!您不能去啊!太危險了!”碧桃拉著她的衣袖,哭得跟個淚人一樣。
定國公也沉著臉站在一旁:“聽雪,胡鬨!爹已經派了府裡最得力的護衛,你一個女兒家,去前線做什麼!”
薛聽-雪撥開碧桃的手,對著父親深深一拜。
“爹,大哥等不了。我必須親眼看著糧草送到他手裡,我才能安心。”
她說完,翻身上馬,不再回頭。
“駕!”
她策馬衝入夜色,帶著長長的車隊,朝著城門的方向疾馳而去。
守城的將士早已得了命令,見是定國府的車隊,立刻開啟了城門。
薛聽雪縱馬穿過幽深的城門洞,就在她即將徹底融入城外荒野的夜色中時,一道身影,讓她猛地勒住了韁繩。
城門外不遠處的官道上,一人一馬,靜靜地矗立在那裡。
那人也穿著一身玄衣,騎在一匹神駿的黑色烈焰馬上,身姿挺拔如鬆。月光照亮了他的臉,赫然是本該坐在輪椅上的傅庭遠!
而在他身後,是一片沉默肅殺的黑影。
整整三百名穿著統一黑色甲冑的精銳騎兵,手持長槍,如同一群蟄伏在黑暗中的猛獸,無聲無息,卻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那根本不是寧安王府的護衛,那是一支真正上過戰場、見過血的軍隊!
傅庭遠看著策馬停在不遠處的薛聽雪,緩緩開口,聲音在夜風中清晰地傳來。
“我的王妃要單槍匹馬闖邊關,本王怎麼能安穩地坐在家裡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