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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載著曼聯球員的大巴車駛向老特拉福德球場。滕哈格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
道路兩側擠滿了人。雨水澆不滅這些人的狂熱,紅色的冷煙火在雨霧中燃燒,將整條街道映照得通紅。
“埃裡克!留下來!”
“曼徹斯特纔是你的家!”
“去他媽的馬德裡!去他媽的慕尼黑!”
橫幅被球迷們舉在頭頂,在風雨中獵獵作響。有幾個喝多了的壯漢光著膀子衝到大巴車前,用力拍打車身,隔著玻璃對著滕哈格大吼大叫。
在紅色的海洋中,還夾雜著遠道而來的拜仁慕尼黑球迷。他們舉著印有滕哈格頭像的紙板,上麵用德語寫著:“慕尼黑歡迎你,埃裡克。”
滕哈格看著窗外那些嘶吼的麵孔,麵無表情。
車廂後方很安靜。
大家都不說話。
球員們都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低著頭。手機螢幕的幽藍色光芒,打在一張張緊繃、疲憊的臉上。
不久前,多個報紙同時爆出獨家猛料。所有的標題都出奇地一致:
《重磅!滕哈格已與皇馬達成口頭協議!》
《拜仁慕尼黑的終極承諾:滕哈格將獲得無限轉會權!》
《大逃亡?曼聯主帥賽季末離隊已成定局!》
在這個歐冠半決賽次回合的生死關頭,在這個曼聯總比分2-2戰平拜仁、主場隻需一場勝利就能挺進決賽的夜晚,這種鋪天蓋地的新聞傳遍了更衣室。
滕哈格隻得緊急收繳球員的手機,但他卻未來得及在會議上對這些新聞做出解釋,他狂妄的覺得自己不需要,他過去幾個月在更衣室裡建立的鐵血權威,足以讓這些球員遮蔽外界的噪音,係統上顯示的球員對他的信任是他最大的能力。
但他高估了這群年輕人的心理承受能力,也低估了托馬斯·圖赫爾的手段。
大巴車終於駛入老特拉福德的地下通道。
輪胎碾壓過減速帶,車身顛簸了一下。
滕哈格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的下襬。他背對著球員說:“下車。”
主隊更衣室。
滕哈格站在更衣室中央,手裡拿著一支黑色的記號筆。他身後的戰術板上,畫滿了跑動路線。
“前二十分鐘依然保持防守陣型。”滕哈格的聲音在更衣室裡迴盪。
“卡塞米羅,你的位置不要超過中圈弧。內維斯,你負責盯住穆西亞拉,用你的跑動拖住他。”
“不要在危險區域犯規,基米希的定位球是他們唯一的常規武器。把球破壞出邊線,不要給角球。”
“聽明白了嗎?”
滕哈格停下筆,轉過身掃視著麵前的球員,隨即將記號筆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出場。”
老特拉福德球場。
七萬五千名球迷的聲浪在球場上空迴盪,歐冠主題曲的旋律響起。
滕哈格走出通道,任由雨水打在自己的光頭上。他直接走到了指揮區最邊緣的白線前站定。
幾十米外,客隊教練席前。
托馬斯·圖赫爾穿著一件黑色的長款防風雨衣,拉鍊拉到了最頂端。他雙手插在口袋裡,正側過頭,似笑非笑地看著滕哈格。
當兩人在雨夜中對視時,圖赫爾笑了笑。
滕哈格的下巴收緊,看著對方,直到主裁判吹響了全場比賽開始的哨音。
“嘟——!”
比賽正式開始。
拜仁慕尼黑開球。
僅僅過了三分鐘,滕哈格就看出了問題。
第四分鐘,若昂·內維斯在後場拿球。這是一個毫無壓力的接球,但他卻在停球時,腳下絆了一下。皮球滾出了兩米遠被穆西亞拉斷下。
如果不是米倫科維奇拚了命地放鏟將球破壞出邊線,拜仁在開場就會獲得一個單刀球。
若昂·內維斯從地上爬起來,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嘴裡嘟囔了一句葡萄牙語國罵。
第六分鐘,布魯諾·費爾南德斯在右路試圖給加納喬送出一記直塞。這本是他閉著眼睛都能傳出的球,但皮球卻直接飛出底線,丟失球權。
加納喬攤開雙手,一臉茫然地看著隊長,b費則煩躁地揮了揮手,轉過身去。
他們背上了包袱,這是心理上的包袱。
當一支球隊的球員開始懷疑他們的主教練明天就會拍拍屁股走人時,那種為他賣命的信念就會崩塌。
“壓上去!彆他媽退得那麼深!看住弧頂,彆再退了!!”滕哈格在場邊大吼。
但球員們的腳步依然遲緩。
第八分鐘,災難降臨。
拜仁慕尼黑在右路打出連續的短傳配合。薩內利用速度強吃達洛特,在底線附近強行傳中。
瓦拉內在中路高高躍起,將球頂出了底線。
角球。
滕哈格在賽前最強調、最不願意看到的角球。
基米希抱著皮球,慢跑向角球區。他用球衣擦了擦皮球上的雨水,然後仔細地將球擺在草皮上。
老特拉福德的看台上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噓聲,試圖乾擾這個德國人的節奏。
禁區內,雙方球員擠成一團。推搡、拉扯、暗算,無所不用其極。
米倫科維奇緊緊貼著拜仁的中後衛德裡赫特。兩人在小禁區線上互相角力。
基米希舉起右手,伸出兩根手指。
助跑,起腳。
皮球在空中劃出一道極具欺騙性的內旋弧線,直奔小禁區中央而去。
“我的!”
安德烈·奧納納在門線上大吼一聲。他看到了皮球的軌跡,這是一個絕佳的出擊機會。
他邁開大長腿,從門線上衝了出去。
他起跳了。
雙臂高高舉起,雙拳緊握,準備將這個該死的皮球狠狠地砸出禁區。
但是,雨太大了。皮球在空中的速度比他預判的要快得多。
而且,他完全冇有注意到擋在他麵前的隊友。
米倫科維奇正背對著球門,一邊後退一邊抬頭看著皮球,準備起跳頭球解圍。
“砰!”
禁區內傳出一聲悶響。
奧納納冇有砸中皮球。他那帶著守門員手套的雙拳,重重地砸在了米倫科維奇的後腦勺上。
米倫科維奇連哼都冇哼一聲,雙眼一翻,直挺挺地撲倒在泥濘的草皮上。
奧納納在空中失去了平衡,身軀狠狠地砸在米倫科維奇的身上,兩人滾作一團。
而那個皮球,越過了他們倒下的身體,不偏不倚地砸在了站在後點的拜仁中場格雷茨卡的肩膀上。
格雷茨卡未做出射門動作。他站在那裡,皮球砸在他的肩膀上,發生了一個詭異的折射,慢悠悠地滾進了空無一人的球門。
0-1。
總比分2-3。曼聯落後。
老特拉福德球場安靜下來。
緊接著,客隊看台上的三千名拜仁球迷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格雷茨卡張開雙臂,狂奔向角球區,和基米希緊緊擁抱在一起。
圖赫爾在場邊跳了起來,用力揮舞著右拳,對著曼聯的教練席方向大喊。
禁區內。
奧納納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他看著球網裡那顆安靜的皮球,又低頭看了看還趴在地上痛苦呻吟的米倫科維奇。
他雙手抱住自己那顆光頭,用力地抓扯著頭皮,眼睛瞪大,嘴裡不停地唸叨著。
b費衝到主裁判麵前,瘋狂地指著倒地的米倫科維奇,示意拜仁球員衝撞門將。但主裁判安東尼·泰勒麵無表情地搖了搖頭,手指指向中圈。
var介入了短短的十秒鐘,隨後確認進球有效,回放顯示得清清楚楚,完全是曼聯球員的自相殘殺。
滕哈格站在場邊,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流進脖子裡。
他看著那個正在被隊醫檢查後腦勺的米倫科維奇,看著那個失魂落魄的奧納納。
他轉過頭,看向幾十米外的圖赫爾。
圖赫爾正微笑著看著他,還隔空舉起了右手,做了一個碰杯的動作。
“狗日的。”
滕哈格的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他轉過身,一腳踢在了廣告牌上,腳尖傳來鑽心的疼,但滕哈格卻依然像個冇事人一樣站在原地。
比賽重新開始。
丟球後的曼聯,並冇有像人們期望的那樣爆發出背水一戰的血性。相反,他們變得急躁、混亂。
球員們急於證明什麼,但這種焦躁並冇有轉化為場上的執行力,反而變成了無腦的狂奔和盲目的傳球。
第十五分鐘,加納喬在左路拿球,麵對拜仁兩名防守球員的包夾,他低著頭強行突破。結果球被輕易斷下,拜仁就地打出反擊。
第二十分鐘,布魯諾·費爾南德斯在距離球門三十五米的地方,毫無征兆地起腳遠射。皮球高高飛上了看台,連拜仁門將諾伊爾的汗毛都冇傷到。
看台上開始出現零星的噓聲。曼聯球迷對這種毫無章法的踢法感到憤怒。
第二十三分鐘。
曼聯在前場獲得了一個位置不錯的界外球。
達洛特將球擲給內維斯,內維斯背身拿球,他想轉身將球分給右路的奧利塞。
但他轉身的動作太慢了,或者說,他的心思根本冇在球上。
拜仁中場帕夫洛維奇從他身後撲了上來,一腳將球捅掉。
皮球滾到了穆西亞拉的腳下。
拜仁的致命反擊啟動。
穆西亞拉帶球向前狂奔,曼聯的防線在剛纔的界外球進攻中已經壓過了半場,此時後場隻剩下瓦拉內一人麵對穆西亞拉和薩內兩人。
穆西亞拉帶球推進到中圈弧頂,冇有絲毫粘球,右腳外腳背輕輕一撩傳給了高速插上的薩內。
單刀!
老特拉福德安靜下來。
奧納納站在大禁區線上。
這是他將功補過的機會。
他必須出擊!
奧納納邁開大步,向著薩內衝了過去。他的速度很快,氣勢洶洶。
當他衝到距離薩內還有五米遠的地方時,薩內突然做了一個減速的動作,右腳將球往左側輕輕一撥,做出了一個要挑射的假動作。
奧納納的腦海裡閃過剛纔自己出擊失誤的畫麵。
他害怕了。
他那龐大的身軀在高速衝刺中突然踩了刹車。他的重心向後一仰,雙腿下意識地想要往回退。
就是這致命的猶豫,薩內的假動作變成了真動作。他順勢用左腳腳弓,對著皮球輕輕一推。
皮球貼著濕滑的草皮,帶著一道水花,從奧納納那因為急刹車而張開的雙腿之間,鑽了過去。
穿襠!
奧納納絕望地扭過頭,看著皮球慢悠悠地滾進球門死角。
0-2。
總比分2-4。
曼聯被推到了懸崖的最邊緣。
“嘩——!”
拜仁球迷的看台歡呼起來。他們點燃了更多的冷煙火,紅色的煙霧在老特拉福德的南看台上空瀰漫。
薩內衝向角旗區,滑跪在草皮上,雙手捂住耳朵,享受著客場球迷的歡呼。
圖赫爾在場邊瘋狂地和每一個替補球員擊掌。他臉上的笑容燦爛無比。
球場上。
布魯諾·費爾南德斯雙手叉腰,仰著頭看著天空,嘴裡不停地罵著臟話,卡塞米羅單膝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滴落在草皮上,米倫科維奇一臉茫然地看著大螢幕上的比分。
奧納納依然保持著那個半蹲的姿勢。
曼聯已經兵敗如山倒了。
滕哈格站在雨中。
他的西裝已經完全濕透了,緊緊地貼在身上。雨水順著他的光頭滑落,流進他的眼睛裡,但他連眨都冇有眨一下。
他很安靜。
他站在那裡,看著場上的這十一個穿著紅色球衣的人。
上半場剩下的二十多分鐘,對於老特拉福德的曼聯球迷來說,是一場折磨。
曼聯的半場變成了拜仁的半場攻防演練。
如果不是瓦拉內在門線上的兩次極限解圍,如果不是門柱擋出了凱恩的一腳遠射,比分早就變成了0-4或0-5。
當主裁判安東尼·泰勒吹響上半場結束的哨音時,老特拉福德球場爆發出了本賽季最猛烈的一次噓聲。
這噓聲是給主隊的。
七萬多名曼聯球迷,用這種最直接的方式,表達著他們的憤怒。
球員們低著頭,拖著步伐,走向球員通道。
滕哈格走在最後。
他路過圖赫爾身邊時,圖赫爾故意停下腳步說道:“埃裡克,感覺怎麼樣。”
滕哈格連看都冇看他一眼,徑直走進了幽暗的通道。
更衣室的門被重重地關上。
“砰!”
這聲悶響將外麵的噓聲和雨聲隔絕。
更衣室裡很安靜。
隻有粗重的喘息聲和雨點打在換氣窗玻璃上發出的“啪啪”聲。
球員們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他們都在等待著。等待著那個光頭暴君的降臨,等待著那場預料之中的狂風驟雨。
滕哈格走了進來。
他站在原地。
他走到更衣室的正中央,停下腳步。
他雙手下垂,水滴順著他的指尖滴落在地板上。
他就這樣站著,看著每一個球員的臉。
五秒。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整整三十秒的注視。
這種沉默,比最惡毒的咒罵還要讓人難受。
卡塞米羅挪動了一下屁股,椅子腿在地板上發出摩擦聲。
滕哈格終於開口了。
他開口了。
“你們信了,對不對?”
冇有人回答。
“我問你們,你們他媽的信了,對不對?!”滕哈格突然提高了音量。
若昂·內維斯抬起頭,他的嘴唇微動,想辯解什麼,但當他看到滕哈格的眼睛時,他低下了頭,嚥了口唾沫。
滕哈格冷笑了一聲。
那笑聲裡帶著嘲諷。
他轉過身,大步走到戰術板前。
“嘩啦!”
他掄起右臂,重重地砸在戰術板上。
上麵吸附著的幾十個代表球員位置的紅藍磁貼,被他這一巴掌全部掃落!
塑料磁貼砸在地板上,發出劈裡啪啦的脆響。
球員們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得渾身一哆嗦,幾個年輕球員下意識地縮起了脖子。
滕哈格轉過身,雙眼佈滿血絲,額頭上的青筋暴起。
他指著自己的胸口,用儘全身的力氣,對著這群低著頭的球員大喊:
“我——不——會——走!”
“我哪兒也不去!”
他的聲音很大。
“你們聽清楚了冇有?!我就在這個更衣室裡!我就在老特拉福德!我就在卡靈頓!”
“我不會去馬德裡!不會去慕尼黑!不會去他媽的任何地方!”
他轉過頭,指著奧納納。
“你出擊的時候在想什麼?想我明天是不是就不在了?想你下賽季會不會被賣掉?!所以你害怕了?你退縮了?讓那個球鑽過你的雙腿?!”
奧納納的黑臉漲得通紅,他張了張嘴,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滕哈格又指向卡塞米羅和內維斯。
“你們在中場夢遊!你們的腿是麪條做的嗎?一碰就倒?你們是在踢歐冠半決賽,還是在公園裡散步?!”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我告訴過你們,我來這裡,是為了把那些不配穿這身球衣的垃圾清理出去!是為了把這傢俱樂部重新帶回它該在的位置!”
“我每天在外麵和那些記者周旋,把所有的火力都擋在自己身上,就是為了讓你們能在這個該死的更衣室裡安心踢球!”
“結果呢?!”
滕哈格抓起桌子上的一件備用球衣,狠狠地砸在地上。
“結果你們在球場上走神?!”
“你們告訴我,你們到底是誰?!”
“你們還是曼聯的球員?!”
更衣室裡鴉雀無聲。
隻有滕哈格粗重的喘息聲。
一些球員的眼眶開始發紅。他們感到羞愧,對自己感到憤怒。
就在這時,角落裡傳來一個聲音。
“教練說了他不走,他就不會走。”
所有人循聲望去。
安德爾·埃雷拉站了起來。
這位在冬天自掏違約金迴歸老特拉福德的老將,眼眶通紅。他的球衣上沾滿了泥水,膝蓋上還有一道正在滲血的擦傷。
他看著更衣室裡的其他球員。
“我比你們任何人都清楚,離開這裡是什麼感覺。我也比你們任何人都清楚,能有一個願意站在我們前麵擋子彈的主教練,是多麼他媽的難得!”
埃雷拉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說得無比清晰。
“他剛纔說了,他哪兒也不去。”
滕哈格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一塊代表中後衛的紅色磁貼,重新貼在戰術板上。
“米倫科維奇。”滕哈格的聲音恢複了平靜。
米倫科維奇捂著後腦勺站了起來。
“你先下來。”滕哈格看著他,“你的腦子現在不清醒,我不能讓你在場上犯錯。”
米倫科維奇張了張嘴想爭取,但看到滕哈格,最終還是默默地點了點頭,坐了回去。
“哈裡。”滕哈格轉頭看向替補席區域。
馬奎爾站直了身體。他那龐大的身軀在更衣室裡很顯眼。
“你上。”滕哈格指著戰術板。
馬奎爾用力地點了點頭。
滕哈格轉過身,麵對著所有人。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濕透的領帶。
“下半場,不要管什麼陣型,不要管什麼戰術。”
“壓出去。凶狠地逼搶,把球搶下來。把球搶下來,然後往前傳就好了。”
滕哈格走到門口,手握在門把手上。
他最後轉過頭,掃視了這間更衣室裡的每一個男人。
他開口道。
“如果我們註定今晚要死在老特拉福德。”
滕哈格停頓了一下。
“那就站著死。”
他一把拉開更衣室的大門。
門外,雨更大了。老特拉福德的下半場,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