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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二日,曼徹斯特的雨下得像得了前列腺炎,淅淅瀝瀝,斷斷續續。
卡靈頓基地的走廊裡,幾名球員捂著鼻子快步走過,清潔工正拿著拖把用力擦拭著地板上的汗漬和藥膏痕跡。
昨天在溫布利球場,曼聯兩球小勝考文垂,拿到了足總盃決賽的門票。但那場比賽中,考文垂的球員頻頻放鏟和超出規則的對抗,曼聯球員都有不同程度的輕傷。
滕哈格坐在主教練辦公室的皮椅上。
他手裡端著一杯已經冷掉的黑咖啡,視線落在辦公桌上那份厚厚的體能檢測報告上。
門被推開了。
助理教練史蒂夫·麥克拉倫推開門大步跨了進來。
“埃裡克。”
麥克拉倫喘著粗氣。他反手鎖上門,快步走到辦公桌前,把平板電腦拍在桌麵上。
“諾丁漢森林。”麥克拉倫大口喘著氣,“在主場把曼城逼平了!”
滕哈格的視線從體能報告上移開,落在那張顯示著最新英超積分榜的螢幕上。
曼城:平局。
“瓜迪奧拉在釋出會上摔了話筒。”麥克拉倫雙手撐著桌麵,身體前傾,瞪大了眼睛,“他抱怨草皮太長,抱怨諾丁漢森林的球員在禁區裡擺大巴,抱怨主裁判眼瞎漏判了點球!”
滕哈格放下咖啡杯。
杯底和桌麵碰撞,發出一聲脆響。
他站起身,走到戰術板前,拿起黑色的馬克筆。
“我們現在積多少分?”滕哈格背對著麥克拉倫問道。
“八十分,埃裡克。”麥克拉倫的聲音拔高了八度,“曼城現在是七十七分。阿森納昨天五比零血洗了切爾西,他們現在是七十五分。”
滕哈格轉過身。
他在白板上寫下了一個大大的“6”,然後畫了一個圈。
“四月二十五日,我們要打謝菲爾德聯。”滕哈格看著白板上的數字,“如果我們贏了。”
“如果我們贏了,差距就變成了六分!”麥克拉倫揮舞著拳頭,“聯賽還剩最後四輪!六分的優勢!阿森納那邊是八分!隻要我們不犯錯,隻要我們不在陰溝裡翻船,英超冠軍就是我們的了!”
滕哈格看著戰術板上的那個“6”。
他拉了拉西裝的下襬,走到窗前,看著外麪灰濛濛的雨幕。
“謝菲爾德聯現在排在積分榜第幾?”
“倒數第一,埃裡克。他們已經提前預定了下賽季英冠的門票。他們現在就是一群冇有希望的行屍走肉。”麥克拉倫不屑地撇了撇嘴。
“行屍走肉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在臨死前咬活人一口。”
滕哈格轉過頭,盯著麥克拉倫。
“告訴範尼,下午的恢複性訓練結束後所有人去戰術室看錄影。我要他們把謝菲爾德聯這賽季所有的防守漏洞都刻在腦子裡。”
“明白。”
麥克拉倫點了點頭退出了辦公室。
滕哈格獨自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裡。
他抬起手,用力搓了搓自己光禿禿的頭頂。
四輪。六分。
他走到辦公桌前,一把將那份體能報告掃進垃圾桶裡。
“去他媽的疲勞。”他低聲咒罵了一句。
四月二十五日。老特拉福德球場。
夜幕降臨,巨大的探照燈將草皮照得慘白。
七萬五千名曼聯球迷在看台上揮舞著圍巾,高唱著隊歌。
但球場上的局麵卻陷入了僵局,曼聯的進攻屢屢受挫。
比賽已經進行到了第七十五分鐘。
比分依然是0:0。
謝菲爾德聯的主教練克裡斯·懷爾德在客隊教練席前站得筆直。他今天排出了一個極其醜陋的5-4-1陣型。
或者說,這是一個9-1-0陣型。
除了那個孤零零頂在前麵的中鋒布裡爾頓,謝菲爾德聯的其餘九名球員,全部縮在了本方三十米區域內。
他們密密麻麻地擠在禁區前沿,封堵了所有傳球路線。
曼聯的進攻一次次撞在這堵牆上,粉身碎骨。
“砰!”
加納喬在左路連續踩了三個單車,試圖強行從底線突破。謝菲爾德聯的右後衛博格爾連人帶球將他鏟飛出了底線。
加納喬在草皮上滾了兩圈,捂著腳踝痛苦地嚎叫。
主裁判冇有吹哨,示意這是一個乾淨的防守。
博格爾從地上爬起來,衝著加納喬吐了一口唾沫。
場邊。
滕哈格一腳將腳邊的礦泉水瓶踢飛。
水瓶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重重地砸在第四官員的腳邊,水花濺了那個倒黴蛋一褲腿。
“你他媽的眼睛是瞎了嗎?!”滕哈格衝著第四官員大吼,唾沫星子噴到了對方的下巴上,“那是一個謀殺!他是在踢球還是在伐木?!”
第四官員後退了一步,手按在耳麥上,試圖警告滕哈格。
“哼!”滕哈格轉頭衝著球場上大喊,“加快節奏!把球轉移到弱側!不要在中間死磕!”
比賽繼續。
曼聯的球員們越來越急躁。
埃裡克森在中圈拿球。他抬頭看了一眼,前麵密密麻麻全是謝菲爾德聯的球員。
他嘗試送出一腳直塞找埃基蒂克。
皮球在草皮上剛剛滾動了兩米,就被謝菲爾德聯的中後衛艾哈邁多霍吉奇一腳破壞出了邊線。
看台上響起了零星的噓聲。
球迷們焦急地看著球場,噓聲此起彼伏。
時間在流逝。每一秒鐘的流逝,都在蠶食著曼聯的爭冠優勢。
第八十二分鐘。
b費在禁區外強行起腳遠射。
皮球帶著呼嘯聲,直奔球門右上角。
謝菲爾德聯的門將福德林漢姆做出了一次不可思議的撲救。他雙腿發力騰空而起,指尖堪堪蹭到了皮球。
“鐺!”
皮球重重地砸在橫梁上,彈出了底線。
b費雙手抱頭,跪在草皮上,仰天長嘯。
“見鬼!真他媽見鬼!”
天空體育的解說席上,加裡·內維爾雙手抱頭。
“謝菲爾德聯今天就是在擺大巴!曼聯的進攻太單一了,他們缺少破密集的手段。如果這場比賽拿不下來,曼城在後麵會笑出聲的!”
卡拉格在一旁陰陽怪氣地補充:“這就是壓力。當你看到冠軍獎盃就在眼前時,你的腿就會發軟,而滕哈格的球隊還冇有做好成為冠軍的準備。”
場邊。
滕哈格脫下了西裝外套,隨手扔給身後的麥克拉倫。
他解開了襯衫最上麵的兩顆釦子,大步走到指揮區邊緣。
“哈裡!”
滕哈格雙手攏在嘴邊,衝著後場大喊。
馬奎爾抬起頭。
滕哈格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用力指向謝菲爾德聯的禁區。
“到邊鋒去!給我砸頭球!”
馬奎爾愣了一下,點了點頭。
謝菲爾德聯的防線出現了騷動。一個身高一米九四、體重接近一百公斤的中後衛突然頂到中鋒的位置上,這讓他們的防守體係感到了不適。
第八十九分鐘。
第四官員舉起了傷停補時的牌子。
五分鐘。
老特拉福德的看檯安靜下來。所有的球迷都站了起來,他們雙手合十,嘴裡唸唸有詞。
萬比薩卡在右路拿球。他看了一眼禁區,將球回做給了跟進的內維斯。
內維斯不停球,直接一腳斜傳,將球交給了左路的加納喬。
加納喬拿球。
他看了一眼禁區內那個巨大的身影。
傳中!
皮球在空中劃出一道極高的弧線。
謝菲爾德聯的禁區內亂成了一鍋粥。
馬奎爾在人群中尋找著落點。他用寬闊的肩膀扛開了身邊的兩名防守球員。
他高高躍起。
但謝菲爾德聯的門將福德林漢姆也出擊了。
兩人的身體在空中重重地撞在一起。
“砰!”
一聲沉悶的肌肉碰撞聲。
福德林漢姆的雙拳打在了馬奎爾的肩膀上,皮球被擊出了底線。
主裁判吹響了哨子。角球。
馬奎爾重重地摔在草皮上,他捂著肩膀,齜牙咧嘴地爬了起來。
“乾得好,哈裡!”滕哈格在場邊用力鼓掌。
傷停補時第三分鐘。
b費走向角旗區。
他彎下腰,仔細地將皮球擺放在角旗杆旁的白線上。他拔了幾根草,扔向空中,試探了一下風向。
他後退了三步。
禁區內,雙方球員互相推搡拉扯著。
主裁判不得不暫停比賽,跑到禁區內警告了糾纏在一起的馬奎爾和艾哈邁多霍吉奇,然後再示意可以發球。
b費舉起了右手。
他調整呼吸,助跑。
右腳內腳背狠狠地搓在皮球的底部。
皮球帶著強烈的內旋,呼嘯著飛向謝菲爾德聯的小禁區中路。
這是一個極具威脅的落點。門將不敢輕易出擊,防守球員也很難發力解圍。
馬奎爾先向後撤了一步,甩開了防守球員的糾纏,然後加速迎著皮球衝了過去。
艾哈邁多霍吉奇拚命地想要拉住馬奎爾的球衣,但那股衝擊力直接將他帶倒在地。
馬奎爾在小禁區線上騰空而起。
他的身體在半空中極力後仰。
皮球如期而至。
馬奎爾的額頭狠狠地砸在了皮球上。
“咚!”
一聲極其清脆的擊球聲。
皮球改變了軌跡,狠狠地砸向球門左下角。
福德林漢姆的身體還冇有來得及做出反應,皮球就已經越過了門線,撞在了雪白的球網上。
1:0!
絕殺!
老特拉福德的看台上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goal!!!!!!!!!”
加裡·內維爾在解說席上扯破了嗓子。他抓著卡拉格的肩膀瘋狂地搖晃。
“哈裡·馬奎爾!哈裡·馬奎爾!他拯救了曼聯!這是一個價值連城的進球!這是一個決定冠軍歸屬的進球!”
球場上。
馬奎爾落地後,冇有絲毫停頓,他瘋狂地衝向角旗區,一把推倒了角旗杆,雙膝跪地,仰天長嘯。
b費、加納喬、內維斯......所有的曼聯球員都衝了過去,將馬奎爾死死地抱住。
場邊。
滕哈格冇有像球員那樣瘋狂。
滕哈格站在原地。
他轉過頭,看著安靜的謝菲爾德聯教練席。克裡斯·懷爾德雙手捂著臉,蹲在地上。
滕哈格整理了一下被自己扯亂的領帶,把西裝外套重新穿上。
他走到第四官員身邊。
“補時馬上就要到了,先生。”滕哈格指了指手錶。
兩分鐘後,主裁判吹響了全場比賽結束的哨音。
曼聯在主場,用極其醜陋的方式,拿到了一場極其關鍵的勝利。
三分到手。
積分榜上,曼聯領先曼城六分,領先阿森納八分。
在聯賽還剩四輪的情況下,這是一個難以逆轉的優勢。
滕哈格走進球場,和每一名謝菲爾德聯的球員握手。他的臉上帶著令人挑不出毛病的微笑。
當他走到馬奎爾麵前時,他臉上的微笑消失了。
他一拳砸在馬奎爾結實的胸膛上。
“乾得不錯,哈裡。”
馬奎爾咧開嘴,露出一個憨厚的笑容。
“頭兒,我們是不是要拿冠軍了?”
滕哈格盯著他看了一眼。
“如果你在接下來的四輪英超比賽裡,再像今天上半場那樣防守漏人,我就把你的腦袋塞進老特拉福德的馬桶裡。”
說完,滕哈格轉身走向球員通道。
留給鏡頭一個冷酷的背影。
回到卡靈頓基地戰術分析室。
窗簾被拉得嚴嚴實實,房間裡隻有投影儀發出的慘白光芒。
桌上擺著幾杯喝了一半的咖啡,球員們坐在椅子上,盯著螢幕。
大螢幕上,正在迴圈播放著拜仁慕尼黑最近三場德甲聯賽的錄影。
五月一日,曼聯將前往安聯球場,客場挑戰拜仁慕尼黑,迎來歐冠半決賽的首回合較量。
滕哈格站在螢幕前,手裡拿著一個鐳射筆。
底下坐著的球員們聆聽著主教練的教誨。
“圖赫爾現在非常的急。”滕哈格說道。
他關掉視訊,開啟了一組資料圖表。
“拜仁慕尼黑現在在德甲落後勒沃庫森超過十分。他們已經失去了聯賽冠軍。德國杯也被淘汰了。圖赫爾現在的處境,比下水道裡的老鼠還要慘。歐冠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滕哈格轉過身,雙手撐在講台上,看著每一名球員。
“如果他在主場,在安聯球場,拿不下一場勝利。慕尼黑的媒體和球迷會把他生吞活剝。”
“所以,他會進攻。他會把所有的籌碼都押在進攻上。他需要一場大勝來挽救他的工作。”
滕哈格拿起黑色的馬克筆,在戰術板上畫了一個半場圖。
“我們該怎麼做?”
他看著卡塞米羅。
“防守。”卡塞米羅沉聲說道。
“我們要進行無賴式的防守。”滕哈格搖了搖頭。
他在戰術板上畫了幾個密集的叉號,全部集中在曼聯的禁區前沿。
“圖赫爾喜歡控製,喜歡在肋部做文章。那我們就把肋部塞滿!我要你們像在小組賽客場打他們那樣,把陣型壓縮到極致。”
“不要在乎控球率!不要在乎場麵難看!隻要球在我們的半場,就給我破壞掉!踢出邊線,踢上看台,踢到圖赫爾的臉上!”
滕哈格走到若昂·內維斯麵前。
“若昂,穆西亞拉是他們的核心。我要你緊緊貼在他身上。他拿球,你就犯規。不要給他轉身的空間。”
內維斯點了點頭。
滕哈格又看向奧納納。
“安德烈。拿到球之後,不要急著開出來。”
“我要讓拜仁的球員急躁,讓他們失去理智。”
滕哈格一拳砸在戰術板上。
“隻要我們在客場拿到一場平局。隻要我們帶著一場平局回到老特拉福德。”
他露出了一個惡意的笑容。
“圖赫爾那個神經病一定會崩潰的。回到主場,我們會給他們喝一壺的。”
接下來的兩天,卡靈頓基地的訓練場上充斥著刺耳的哨聲和粗俗的咒罵。
滕哈格親自下場,指揮著防守演練。
雨還在下,草皮濕滑。
“犯規!動作再大一點!你冇吃早飯嗎?!”
滕哈格衝著梅努大吼。
梅努剛剛在一次模擬防守中,被扮演薩內的加納喬輕鬆抹過。
“不要去搶球!去撞他的人!把他撞出邊線!”滕哈格衝進場地,一把推開梅努,親自向他演示。
麥克拉倫站在場邊,看著這群在泥水裡廝打的球員,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埃裡克瘋了。”他低聲對身旁的範尼說道,“他在把曼聯變成一支橄欖球隊。”
範尼雙手抱胸,看著場內。
“隻要能贏球,變成什麼隊都無所謂。”
訓練結束。
球員們渾身沾滿了泥土和草屑。他們喘著粗氣走向更衣室。
滕哈格站在場地的中央。
他的皮鞋已經被泥水浸透,西裝上也濺滿了泥點。
四月三十日。
曼聯全隊登上了飛往慕尼黑的包機。
滕哈格坐在頭等艙的靠窗位置。
他看著窗外厚厚的雲層,端起麵前的咖啡喝了一口。
咖啡很苦,但他很喜歡這種味道。
他放下咖啡杯,閉上了眼睛,安聯,我又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