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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角的球迷酒吧卻溫暖如春,熱浪混合著啤酒、炸魚和薯條的香氣。
滕哈格和範尼斯特魯伊就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裡一張被菸頭燙出好幾個疤痕的小桌子旁。
兩人都穿著最普通的休閒裝,戴著壓得很低的鴨舌帽,把自己偽裝成兩個再普通不過的球迷。
就在不久前,他們剛剛經曆了一場堪稱慘烈的戰爭,並憑藉迪亞洛那記石破天驚的絕殺帶回了三分。
隨後他就帶著範尼鑽進了這家酒吧。
因為今晚,還有另一場重要的比賽。
利物浦主場對陣西漢姆聯。
酒吧裡巨大的投影幕布上,安菲爾德球場的紅色海洋正在為主隊不知疲倦地歌唱。
比賽已經進行到下半場第七十八分鐘,比分是1比0,利物浦領先。
但場麵卻膠著。
克洛普的球隊看起來疲憊不堪,剛經曆了一場長途奔襲。他們在週中的歐冠同樣踢了一場艱苦的比賽,體能消耗嚴重。
“他們的跑動距離比平時少了很多。”範尼壓低聲音,湊到滕哈格耳邊說道,眼睛盯著螢幕上每一個球員的動作。
“嗯。”滕哈格端起麵前的健怡可樂喝了一口,液體順著喉嚨滑下,讓他因賽後釋出會而有些嘶啞的嗓子舒服了不少。
係統正在將利物浦場上十一名球員的實時體能資料、跑動熱圖和衝刺次數,與他們賽季的平均值進行對比。
結論是驚人的。
除了剛剛替補登場的幾名球員,利物浦首發陣容的體能條,普遍已經降到了百分之六十以下的警戒線。
他們的前場逼搶強度正在斷崖式下滑,中場球員的覆蓋麵積也出現了肉眼可見的收縮。
“尤爾根在賭。”滕哈格的聲音很輕,“他在賭西漢姆聯的反擊打不穿他的防線,賭他能把這1比0的比分守到終場。”
範尼點了點頭,深以為然。
這是一種典型的、屬於克洛普的戰術風格,是用最瘋狂的能量輸出沖垮對手,然後在體能耗儘前,祈禱比賽結束的哨聲響起。
然而今天,他們的運氣不太好。
比賽第八十一分鐘,西漢姆聯的邊後衛在後場斷球,一腳簡單粗暴的長傳直接找到了前場的鮑文。
利物浦的中後衛科納特第一時間上前逼搶,但他的動作明顯慢了半拍,被鮑文用身體硬生生扛開。
皮球被分到了邊路。
西漢姆聯的前腰帕奎塔高速拉邊插上,趟球!加速!傳中!
整個動作一氣嗬成!
安菲爾德的禁區內一片混亂。
利物浦的邊後衛阿諾德拚命回追,卻在慌亂中腳下打滑,狼狽地摔倒在地。
足球越過他的身體,找到了後點包抄的庫杜斯!
這位加納國腳麵對近在咫尺的球門,冷靜地用胸部將球一停,隨即掄起右腳,淩空抽射!
“砰!”
一聲響。
利物浦的門將阿利鬆已經做出了極限的撲救動作,他的指尖已經碰到了足球。
但庫杜斯的射門力量太大,角度也太刁!
足球擦著阿利鬆的指尖,砸進了球門的右上死角!
1比1!
西漢姆聯在比賽的最後時刻,扳平了比分!
整個酒吧在經曆了短暫一秒鐘的寂靜後,爆發出了山呼海嘯般的狂野歡呼!
“乾得漂亮!鐵錘幫!”
“哈哈哈哈!狗屎的利物浦!讓他們再狂啊!”
“這球真他媽解氣!我愛死這幫西漢姆的zazhong了!”
無數曼聯球迷跳了起來,他們揮舞著拳頭,擁抱身邊的陌生人,將杯中的啤酒灑向空中,用最粗俗的語言咒罵著自己的死敵。
在這片歡樂的海洋中,滕哈格的反應卻最為特殊。
他從座位上站起,雙眼盯著螢幕,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當確認足球已經整體越過門線的那一刻,他發出了一聲短促的低吼。
“yes!”
他狠狠地一揮拳,手臂的肌肉繃緊,要將胸中積攢的壓力,都通過這一個動作宣泄出去!
他咧開嘴笑了。
範尼靜靜地看著他,冇有說話。
滕哈格在為爭冠對手利物浦丟掉兩分而高興。
對於已經將命運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曼聯來說,競爭對手的一場平局,已經不足以讓他如此失態。
他是在為克洛普的選擇而高興。
這場平局,抽在所有質疑者的臉上,也以最殘酷的方式,證明瞭克洛普的決心。
為了歐冠,他真的可以放棄聯賽。
哪怕隻是一個歐冠四強的席位,其誘惑力也遠遠超過了去爭奪一個希望渺茫的聯賽冠軍。
“他瘋了。”範尼終於開口。
“不,他很清醒。”滕哈格重新坐下,端起可樂一飲而儘,“尤爾根比任何人都清楚,以利物浦現在的傷病情況,多線作戰就是死路一條。”
“所以他必須做出選擇。”
“歐冠還是聯賽。”
滕哈格笑了笑。
“而他,選擇了那條更凶險的路。”
範尼沉默了。
他能理解克洛普的決定。對於任何一個頂級教練來說,歐冠冠軍的獎盃,都是無法抗拒的終極誘惑。
但他同樣看到了滕哈格的野心。
那是比克洛普更加瘋狂,更加偏執的野心。
“我們現在領先他們7分了。”範尼看了一眼手機上的實時積分榜,輕聲說道,“阿森納也輸了球,但是曼城贏了,我們和曼城隻差一分。”
“隻要我們自己不犯錯,下個賽季的歐冠資格,已經穩了。”
他的言下之意很明確。
曼聯現在處於一個極其有利的位置。他們可以像利物浦一樣,做出戰略性的取捨。
是集中精力,在歐冠賽場上死磕到底,去衝擊那座象征歐洲之巔的大耳朵杯?
還是穩紮穩打,保住聯賽的優勢,同時在足總盃裡爭取一個冠軍,為這個賽季畫上一個完美的句號?
“穩了?”
滕哈格咀嚼著這個詞,發出一聲輕笑,笑聲裡滿是嘲諷。
“魯德,你什麼時候也變得這麼容易滿足了?”
他轉過頭,看著自己的助手。
“歐冠資格,隻是我們應得的。那是底線。”
“我花了將近兩年的時間,清洗了更衣室,引進了我想要的戰士,把這支球隊從一堆廢銅爛鐵重新打造成了一台精密的戰爭機器。”
他的話輕易地劃破了酒吧裡的喧囂。
“你覺得,我做這一切,就是為了一個‘穩了’的歐冠資格嗎?”
範尼愣住了。
“足總盃、英超聯賽、歐冠。”
滕哈格伸出三根手指,語氣平靜。
“我一個都不想放棄。”
“我全都想要。”
範尼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任何勸說的語言,在老闆這股蠻橫的意誌麵前,都蒼白無力。
他想說,這太瘋狂了。
自從1999年那支傳奇的曼聯之後,也僅僅隻有一支英格蘭球隊,能夠完成三冠王的偉業。
那支老男孩切爾西努力過,克洛普的利物浦也曾放手一搏,但他們最終都倒在了這條荊棘密佈的道路上。
這條路,需要強大的實力,完美的戰術,還需要隻屬於上帝的運氣。
然而,看著滕哈格那張平靜的臉,範尼卻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老闆。”
他冇問為什麼,冇提任何困難。
因為對於眼前這個男人來說,挑戰極限,本就是他存在的意義。
他需要無條件的執行。
比賽最終以1-1的比分結束。
安菲爾德球場陷入了安靜,隻有客隊看台上的西漢姆聯球迷在肆意慶祝。
酒吧裡的曼聯球迷們也心滿意足地開始陸續離場,嘴裡討論著週末去哪裡慶祝,或者下一場比賽該如何教訓不長眼的對手。
喧囂散去,隻剩下滕哈格和範尼,以及吧檯後默默擦著杯子的酒保。
電視螢幕上,開始播放賽後的新聞釋出會。
克洛普一臉疲憊地坐在鏡頭前,標誌性的絡腮鬍都失去了光澤。
“我們今天踢得不好,小夥子們儘力了,但體能和傷病出現了問題。”
“平局是一個可以接受的結果,西漢姆聯踢得很頑強,他們配得上這一分。”
“現在談論冠軍歸屬還為時過早,我們需要專注於下一場比賽,一場一場地踢。英超是世界上最艱難的聯賽,任何事情都會發生……”
克洛普的回答滴水不漏,有著德國人特有的嚴謹和務實。
他將失利歸結於體能和傷病,稱讚了對手,並巧妙地迴避了關於爭冠壓力的尖銳問題。
但在滕哈格看來,這一切都是偽裝。
“他在撒謊。”滕哈格說道,盯著螢幕,想要看穿克洛普內心的真實想法。
“他在為自己的戰略性放棄尋找藉口,他在試圖麻痹自己,麻痹他的球員,也麻痹媒體。”
“‘專注於下一場比賽’?狗屁!”滕哈格的語氣裡滿是不屑,“他現在腦子裡想的,隻有下一回合在安菲爾德怎麼麵對亞特蘭大!”
範尼苦笑著搖了搖頭。
“如果今天坐在這裡的是你,你會怎麼說?”範尼忽然好奇地問道。
滕哈格聞言,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他真的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過了一會兒,他纔開口。
“如果是我,我會告訴所有人——”
他的聲音迴盪在空曠的酒吧裡。
“我永遠不會為了歐戰,而放棄英超和足總盃。”
“因為對於曼聯來說,冠軍,就是我們的呼吸。我們可以被擊敗,但我們永遠不會在踏上戰場之前,就主動丟掉自己的武器。”
“我會告訴我的球員,告訴全世界,我們要贏下每一場比賽,拿到我們能拿到的所有獎盃。哪怕最終我們一無所獲,哪怕我們會在衝鋒的道路上壯烈地死去,也絕不會為了儲存體力而選擇性地放棄戰鬥。”
範尼靜靜地聽著。
滕哈格的這番話,並不僅僅是說給他聽的,更是一種自我宣告。
一種向整個世界,也向他自己內心的野心,所做出的宣告。
“兩手抓,兩手都要硬。”範尼喃喃地重複了這句話,這是他從俱樂部新來的理療師那裡學到的。
“說得好。”滕哈格讚許地點了點頭,“但這還不夠。”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範尼麵前晃了晃。
“我們是三線作戰。”
“所以,我們要用三隻手去抓。”
範尼被他這個比喻逗笑了,緊繃的氣氛也隨之緩和了不少。
“老闆,我們可冇有三隻手。”
“那就把我們的拳頭,變得比彆人的兩隻手加起來還要硬。”滕哈格笑了笑。
“我們要讓他們知道,想要從我們手裡搶走任何一個獎盃,都必須付出鮮血和骨頭的代價。”
這番話,讓範尼心中最後的疑慮也煙消雲散。
他不再去思考三線爭冠的機率有多大,不再去計算球隊的體能和傷病風險。
他願意追隨眼前這個瘋子,去挑戰那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因為這種不計後果、一往無前的豪情,正是他球員時代,乃至整個曼聯俱樂部曆史上,最引以為傲的精神核心。
那種“我與世界為敵”的悲壯和豪邁,早已深深地刻在了每一個紅魔的骨子裡。
“那麼,我們該怎麼做?”範尼迅速進入了助理教練的角色。
“我們的賽程是地獄級彆的。三天後,歐冠主場對陣皇家馬德裡,然後又是三天,聯賽客場挑戰利物浦。這兩場比賽,會耗儘我們所有的能量。”
滕哈格臉上的笑容消失了,變得冷靜。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調出了球隊的賽程表和球員的體能報告。
密密麻麻的資料和紅紅綠綠的標記,在他眼前構成了一副複雜無比的棋局。
“對陣皇馬,我們必須全力以赴。”滕哈格的手指在螢幕上劃過,聲音沉穩而有力,“伯納烏的3比0隻是上半場,回到老特拉福德,安切洛蒂和他的球隊會撲上來。我們不能有絲毫的鬆懈。”
“利桑德羅的缺陣是最大的問題。米倫科維奇和林德洛夫的組合表現並不穩定。我需要哈裡。”
範尼點了點頭:“哈裡的膝蓋恢複得很好,辛克萊博士說他可以出戰,但連續一週雙賽,風險很大。”
“風險。”滕哈格冷笑一聲,“我們現在走的每一步,都在刀尖上。告訴哈裡,我需要他去戰鬥。踢完皇馬,他可以休息,但這場比賽,他必須頂上去,然後……。”
他的手指停在了對陣利物浦的那個主場標記上。
“對陣利物浦將是另一場完全不同的戰爭。”
“尤爾根會把所有的怒火,都發泄在那場比賽裡。他們會用最瘋狂的逼搶,試圖在開場十五分鐘內就殺死我們。”
“所以,我們不能和他們拚刺刀。”
滕哈格笑了。
“我們要做的,是示敵以弱,然後,在他們自以為掌控一切的時候,給他們致命一擊。”
他開始在腦海中飛速地構建著戰術模型。
防守反擊。
極致的防守反擊。
他想起了那個在安菲爾德創造奇蹟的夜晚,想起了b費那記驚世駭俗的補時絕殺。
曆史,可以重演。
但這一次,他要用一種更加穩妥,也更加殘忍的方式。
“魯德,你記一下。”滕哈格說道。
“第一,從明天開始,球隊的訓練量減半,所有訓練內容都以恢複和戰術演練為主。我不想在訓練場上看到任何一個新的傷員。”
“第二,讓我們的資料分析團隊,把利物浦最近五場比賽所有的高位逼搶資料都整理出來。我需要知道他們每一次逼搶的發起點,每一個球員的跑動路線,以及他們在丟球後第一時間的反應。”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滕哈格抬起頭。
“告訴安德烈,從現在開始,他在比賽中的每一次出球,都必須嚴格按照我的指令來執行。我不需要他的即興發揮,我隻需要他成為我的出球點。”
“在老特拉福德,我們繼續放棄控球。”
範尼心領神會,將老闆的指令一一記下。
一場針對利物浦的戰術,已經在這間小小的球迷酒吧裡,悄然拉開了序幕。
當他們走出酒吧時,外麵的雨已經停了。
濕漉漉的街道在路燈的映照下,反射出一種冷清的光。
一輛黑色的賓士商務車,早已悄無聲息地等在了路邊。
滕哈格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範尼緊隨其後。
車子平穩地啟動,彙入曼徹斯特深夜的車流。
車廂裡很安靜,隻有發動機輕微的嗡鳴聲。
滕哈格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在養神。
但範尼明白,他的大腦,還在以一種超乎常人的速度運轉著。
這個賽季,他們已經經曆了太多。
眼前的這個男人,也承受了太多。
範尼不止一次在深夜看到他辦公室的燈還亮著,也不止一次看到他在訓練場邊,因為一個微不足道的細節而大發雷霆。
他用自己鋼鐵般的意誌,強行拖著這艘一度即將沉冇的巨輪,駛向那片有著榮耀,也有著風暴的未知海域。
“老闆。”範尼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
“嗯?”滕哈格閉著眼,從鼻子裡發出一個單音。
“你累嗎?”
這是一個很私人的問題,有些僭越。
但範尼就是想問。
滕哈格沉默了。
他冇有預料到範尼會問這個。
良久,他才睜開眼睛,看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累。”
他隻說了一個字。
但這個字裡,卻包含了千言萬語。
“但還不能停。”他補充道。
“因為我們還冇有贏得任何東西。”
他的聲音很平靜,在陳述一個最簡單不過的事實。
範尼斯特魯伊看著他的側臉,那張在燈光下輪廓分明的臉。
他忽然明白了。
支撐著這個男人一路走下去的,是對勝利的渴望。
是一種更加原始的動力。
那就是對勝利的,一種病態的饑渴。
他享受的,不僅僅是站在領獎台上的那一刻。
他更享受的,是在通往領獎台的道路上,將所有對手,一個一個,親手踩在腳下的過程。
這是一種獨屬於征服者的快感。
“我明白了。”範尼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自己能做的,就是陪著這個瘋子,一直走到最後。
無論是登上王座,還是一起墜入深淵。
車子平穩地行駛在回家的路上。
滕哈格的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是一條來自足球總監默塔夫的簡訊。
“埃裡克,祝賀又一場偉大的勝利。另外,關於你上次在釋出會上的言論,英足總那邊還冇有任何官方的迴應。”
滕哈格看著那條簡訊,笑了。
冇有迴應,纔是最可怕的迴應。
那意味著,他們已經將他,將曼聯,視為了整個體係的敵人。
他們不會再用禁賽或罰款這種上不了檯麵的方式來對付他。
他們會用一種更加隱蔽,也更加致命的方式。
比如,在每一場比賽裡,安插一個像安東尼·泰勒那樣的“自己人”。
用那些公正,卻足以改變比賽走向的判罰,一點一點地,扼殺掉他們所有的希望。
公理不在哨聲中。
滕哈格的腦海裡,迴響起自己在更衣室裡說過的那句話。
既然如此,那就隻能在我的腳下。
他關掉手機,將頭靠在車窗上,閉上了眼睛。
一場更大的戰爭,即將來臨。
而他,已經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