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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馬德裡剛剛返回曼徹斯特的早晨,滕哈格在卡靈頓訓練基地辦公室的躺椅上醒來,身上還蓋著那件印有曼聯隊徽的薄毯。他幾乎冇有回家,從機場直接來了基地,試圖在短暫的幾個小時睡眠裡,將伯納烏那場輝煌勝利帶來的腎上腺素和無儘疲憊一同壓下去。
辦公室裡很安靜,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身體的每一個關節都在抗議著連續高強度工作和不足的睡眠。
勝利的喜悅是短暫的,但就像白酒,入口時辛辣到讓人喉嚨腫痛,但宿醉後的頭痛和空虛會持續更久,對於他這個級彆的教練而言,一場勝利的保質期,不會超過一個晚上。
就在這時,放在桌上的私人手機發出了一陣急促的振動,螢幕亮起,來電顯示著一個他再熟悉不過的名字——約翰·默塔夫。
滕哈格坐起來接通了電話。
“埃裡克。”默塔夫清了清嗓子,“你......你看到新聞了嗎?”
“關於哪方麵的?”
“英力士。拉特克利夫,他已經完成了對俱樂部27.7%股份的收購,正式成為第二大股東。而且——”默塔夫停頓了一下,滕哈格能聽到他在電話那頭咽口水的咕嚕聲,“而且他拿到了足球運營的最終控製權。”
滕哈格的拇指在手機邊緣輕輕敲了兩下。
“足球運營的控製權。”他重複了一遍這句話,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情緒。
“對。格雷澤家族保留了對俱樂部的所有權,但他們把足球事務的管理權全部交給了英力士。從今天開始,拉特克利夫就是曼聯在足球層麵的話事人。”
“人事方麵呢?”
“新的ceo已經上任。奧馬爾·貝拉達,前城市集團足球總監。還有技術總監,傑森·威爾考克斯,也是從曼城挖過來的。”默塔夫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他們......埃裡克,他們想見你。今天下午。”
“幾點?”,
“兩點,在卡靈頓的會議室。”
滕哈格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上午十點四十五分。
“還有三個多小時。”他說。
“對,所以我想......我想你應該做好準備。這不是一次友好的見麵,埃裡克。拉特克利夫是個狠角色,他在收購俱樂部之前就已經開始整理我們的球探網路和資料係統了。他們對你的戰術體係和轉會決策有很多很多質疑。”
“質疑?”
“比如冬窗引進內維斯的事。”
滕哈格抿了抿嘴。
“內維斯的交易是我親自談下來的。”他說,“現在來看,物超所值。”
“我知道,我知道。但他們認為這筆交易的價格過高,而且決策鏈條不透明,他們認為你應該事先和新的技術團隊溝通,而不是一個人做決定。”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滕哈格把視線從窗外收回來,用手指輕捏太陽穴。
“約翰。”他開口了,聲音很輕,“還有彆的事嗎?”
“有一件事。”默塔夫的語氣變得猶豫了,“他們在查閱球員的醫療檔案。”
滕哈格的手指在手機邊緣停住了。
“什麼意思?”
“我不確定具體細節。但貝拉達今天早上向辛克萊要了一份完整的球員傷病報告,包括所有的核磁共振結果、康複週期預測和隊醫的診斷記錄。”
“他們的理由是什麼?”
“冇有給理由。隻是說這是新管理層的標準流程。”默塔夫的聲音越來越低,“埃裡克,我隻是想提醒你一下。”
滕哈格愣住了。
這時候窗外正好有一輛黑色的賓士商務車駛過訓練場邊的停車場。車門開啟,下來了兩個穿著深色西裝的中年男人。
他們的身影在滕哈格的視線裡一閃而過,然後消失在行政樓的側門裡。
滕哈格盯著那個方向看了幾秒鐘,然後轉身走向辦公桌,拉開抽屜,拿出一份檔案夾。
檔案夾的封麵上寫著幾個名字:埃利奧特·安德森和布魯諾·吉馬良斯。
這是中場引援目標的球探報告,報告裡詳細列明瞭幾位中場球員的技術特點、傷病曆史、性格評估以及最優化的轉會方案。
滕哈格翻開檔案夾,目光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資料。
他需要想清楚一件事:下午的會議,他要怎麼應對。
三個小時後。
卡靈頓基地,主會議室。
滕哈格提前十五分鐘到達,他這次換了一身藏藍色的西裝。
麥克拉倫在他身邊,正在除錯投影儀。
“頭兒,他們到了。”麥克拉倫說。
“幾個人?”
“三個,拉特克利夫、貝拉達和威爾考克斯。”
滕哈格點點頭,目光落在會議室的門口。
門把手轉動的聲音很輕,在安靜的會議室裡迴盪。
第一個進來的是奧馬爾·貝拉達。
這是一個看起來大約五十歲的法國男人,剃了個小平頭,他的西裝剪裁考究,領帶打得一絲不苟,手裡抱著一個厚厚的檔案夾,檔案夾的側麵貼著一張黃色的便簽紙,上麵寫滿了潦草的批註。
第二個進來的是傑森·威爾考克斯。
這個人的年紀比貝拉達小一些,大約四十五歲上下,身材微胖,穿著一件不太合身的藏青色西裝。他的表情看起來有些緊張,手指不停地敲擊著檔案夾的邊緣,發出“篤篤篤”的聲響。
最後一個進來的,是吉姆·拉特克利夫。
英力士的老闆走進會議室的時候,滕哈格注意到了一件事:這個人冇有帶任何檔案。
拉特克利夫看起來和照片上差不多,亂糟糟的頭髮,下巴上有一圈花白的胡茬。他穿著一件灰色西裝,領口敞開,冇有打領帶。
拉特克利夫徑直走向會議桌的主位,然後一屁股坐了下去。
他冇有打招呼,冇有寒暄,甚至冇有看滕哈格一眼。
他隻是從口袋裡掏出一支圓珠筆,開始在麵前的便簽紙上寫寫畫畫。
“坐那裡吧,滕哈格先生。”
貝拉達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他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把檔案夾放在桌上,然後抬起頭,目光落在滕哈格身上,直接開口說道,儼然一副新主人的派頭。
“謝謝。”
滕哈格在會議桌的另一端坐下,與拉特克利夫隔著整張桌子的距離。
麥克拉倫識趣地退出了會議室,順手帶上了門。
房間裡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打破僵局的依然是貝拉達。
“滕哈格先生,首先請允許我代表英力士和拉特克利夫先生,對你最近取得的成績表示祝賀。”
“伯納烏的那場勝利,在整個足球界引起了巨大的轟動。3-0,客場擊敗皇家馬德裡,這是本賽季歐洲賽場上最令人震驚的結果之一。”
貝拉達翻開手中的檔案夾,取出一張列印紙。
“同樣的,你在聯賽盃決賽中對陣利物浦的勝利,在足總盃中淘汰同城死敵曼城,在英超積分榜上目前領先——這些成績,都是有目共睹的。”
滕哈格冇有說話,隻是微微點了點頭。
貝拉達停頓了一下,然後把列印紙翻到下一頁。
“所以,我想我們今天的會議,可以直接進入正題。”
他從檔案夾裡抽出另一張紙,這張紙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數字和圖表。
“這是我們對你冬窗轉會決策的分析報告。”貝拉達把紙推到桌子中央,示意滕哈格可以看,“具體來說,是關於若昂·內維斯的這筆交易。”
滕哈格的目光落在那張紙上。
貝拉達開始說話了,聲音依然是那種文書工作者特有的平淡:
“一億兩千萬歐元。這是曼聯為一位年僅十九歲的中場球員支付的轉會費。在你做出這個決定的時候,俱樂部的財務部門冇有收到任何事先的諮詢,俱樂部的技術團隊也冇有收到你提出的任何關於這名球員的轉會報告。”
他抬起頭看向滕哈格。
“這不是一次標準的轉會流程,滕哈格先生,這是一次越權行為。”
房間裡很安靜。
威爾考克斯的手指停止了敲擊,他抬起頭,目光在滕哈格和貝拉達之間來迴遊移。
拉特克利夫依然低著頭,在便簽紙上寫著什麼,這場對話和他冇有任何關係。
滕哈格慢慢地把身體靠在椅背上。
他麵無表情。
“貝拉達先生。”他開口了,“我注意到你用了‘越權‘這個詞。”
“難道不是嗎?”
“我不這麼認為。”
滕哈格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桌上那張寫滿數字的紙。
“你手上的這份報告,是什麼時候做的?”
“昨天晚上。”貝拉達說,“我們在收購完成後第一時間就開始了對俱樂部運營的全麵審計——”
“昨天晚上。”滕哈格打斷了他的話,“也就是說,你用不到二十四小時的時間,稽覈了一筆一億兩千萬歐元的轉會交易。”
他頓了頓,笑了笑。
“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貝拉達先生?你看過若昂·內維斯在伯納烏的比賽嗎?”
“看過。”貝拉達點點頭,“歐冠四分之一決賽首回合,3-0戰勝皇家馬德裡。他的搶斷和跑動很出色。”
“很好。”滕哈格說,“那你應該也知道,他在那場比賽裡成功限製了盧卡·莫德裡奇——這位克羅地亞中場被認為是當今足壇最偉大的中場之一。”
貝拉達冇有說話。
滕哈格繼續說道:“我還注意到,你的報告裡漏掉了一些資料。”
“什麼資料?”
“內維斯在加盟曼聯之後,一共首發了十四場比賽。在這段時間裡,他貢獻了三個進球和八次助攻。更重要的是,根據我們的資料統計,他在場的時候,曼聯的平均控球率提升了7.3%,對手的有效進攻次數下降了23%。”
滕哈格伸出手,把那張寫滿數字的紙拉到麵前,然後翻了一麵。
“還有市場估值。”他說,“你知道內維斯現在的市場估值是多少嗎?”
貝拉達的眉頭微微皺起。
“根據最新的德轉身價榜,他目前的估值是一億兩千萬歐元,不過那是德轉為了匹配他的轉會費,而且德轉根本不能作為轉會的依據!”
“一億兩千萬是上週的資料。”滕哈格說,“如果你今天再查一次,你會發現他已經超過一億五千萬了。”
房間裡再次陷入沉默。
威爾考克斯的手不自覺地停止了敲擊,他看向貝拉達,又看向拉特克利夫。
拉特克利夫依然低著頭,但他的筆停了。
滕哈格把那張紙推回桌子中央,然後靠回椅背,雙手交叉放在胸前。
“貝拉達先生,我無意質疑你的專業能力。”他說,“但我需要你明白一件事:若昂·內維斯的這筆交易,是一筆基於資料分析、戰術匹配和市場時機判斷的綜合決策。”
他頓了頓。
“如果你們想質疑這個決策,請拿出更有說服力的資料,而不是一份二十四小時內趕出來的審計報告。”
貝拉達的臉色微微變了。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要反駁什麼,但最終隻是輕輕咳了一聲,把視線移開了。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拉特克利夫突然開口了。
“滕哈格先生。”
他清了清嗓子。
“我有一個問題。”
他終於抬起頭,看向滕哈格。那雙眼睛深陷在眼窩裡。
“你對於球隊的未來和你的職位。”拉特克利夫說,“是怎麼考慮的?”
滕哈格皺起眉頭。
房間裡安靜下來。
貝拉達停下了翻檔案的動作,威爾考克斯的手僵在半空中,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
拉特克利夫依然盯著滕哈格,笑了笑。
“據我所知,”他繼續說道,聲音不緊不慢,“你上任曼聯的新任coach(主教練)後每一筆交易都是你親自參與的。”
他盯著滕哈格。
“但並不是每一筆交易都令你滿意,不是嗎?”
他說完了。
房間裡很安靜。
滕哈格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拉特克利夫先生。”滕哈格開口了,聲音依然平靜,“看來你對我們的球員非常關注。”
“我關注我投資的每一個細節。”拉特克利夫說,“這就是為什麼我的公司能夠從零做到世界五百強。”
“我能問一下,你說的不滿是指的什麼嗎?”滕哈格直視著拉特克利夫的眼睛。
拉特克利夫冇有回答。
他隻是靠回椅背,笑了笑。
那個笑容讓滕哈格的後背泛起一層細密的冷汗。
這不是一次友好的試探。
這是一次有預謀的下馬威。
拉特克利夫在用這種方式告訴他:我知道你的所有秘密,包括那些你以為隻有自己知道的。
滕哈格調整了呼吸。
他知道自己必須重新掌控這場談話的節奏。
“拉特克利夫先生。”他說,“每一筆交易我都會和球探部門進行深刻的探討和考察。”
拉特克利夫看著他,冇有說話。
那雙深陷的眼睛裡看不出任何情緒。
沉默持續了大約五秒鐘。
然後,拉特克利夫笑了。
那個笑容讓滕哈格感到一陣莫名的不安。
“你說得對,滕哈格先生。”拉特克利夫把手中的圓珠筆放下,雙手交叉放在胸前,“但你有你的考察,我有我的考量。”
他頓了頓。
“但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他壓低了聲音。
“以後誰來做這個決定?”
滕哈格的眉頭微微皺起。
“什麼決定?”
“關於球員轉會的決定。關於他們的週薪、合同、轉會許可權。”拉特克利夫直直地盯著滕哈格,“你是在用你自己的判斷,還是在球探部門的幫助下進行的?”
房間裡再次陷入沉默。
貝拉達和威爾考克斯都看向拉特克利夫,又看向滕哈格,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看不見的硝煙味。
滕哈格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知道這是一個陷阱。
拉特克利夫在試探他的底線。在試探他是否願意交出更衣室和轉會的絕對控製權。
如果他回答“是”,那就等於承認自己隻是一個執行者,所有的決定都要經過新老闆的批準。
如果他回答“否”,那就是在向英力士宣戰。
這是一道選擇題。
但對他來說,答案隻有一個。
“拉特克利夫先生。”滕哈格開口了,“我是曼聯的manager(經理)。”
他的目光直視拉特克利夫,冇有絲毫退縮。
“關於球員的轉會目標和談判,這些決定由我來做。關於球員,我們有最專業的球探團隊進行評估,我會參考他們的意見,但最終的決定權在我。”
他頓了頓,露出了一個自信的笑容。
“這就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責任。”
拉特克利夫看著他,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房間裡陷入了一種微妙的僵持。
貝拉達的手指在檔案夾邊緣輕輕敲動,威爾考克斯的目光在滕哈格和拉特克利夫之間來迴遊移。
最終,打破僵局的是拉特克利夫本人。
“很好。”
他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麵上,俯視著滕哈格。
“滕哈格先生,我欣賞你的自信,現在的成績說明你確實有兩把刷子。”
拉特克利夫慢慢走向門口。
走到一半的時候,他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不過,我想給你一個建議。”
他的聲音變得低沉而意味深長。
“彆緊張,教練......我隻是想知道,你是不是也像處理轉會和傷病那樣——什麼都自己扛,從不告訴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