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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靈頓訓練基地的路燈在傍晚的薄霧中投下幾道巨大的光束。最後一組賽前訓練剛剛結束,球員們彎著腰大口喘息,撥出的白氣在微涼的空氣裡迅速消散。
三三兩兩的球員互相攙扶著輕快地走向更衣室。利桑德羅·馬丁內斯一邊用毛巾擦汗,一邊捶著卡塞米羅的後背,兩人低聲交談著,老將埃雷拉催促幾個年輕球員趕緊去做拉伸。
整個訓練場瀰漫著大戰前夜特有的氛圍。
隻有三個人還留在原地。
埃裡克·滕哈格站在中圈附近,雙手插在厚實的教練外套口袋裡,看著不遠處的兩個人。
布魯諾·費爾南德斯和若昂·內維斯。
“布魯諾,若昂,你們留一下。”
滕哈格喊住了他們。
正準備和達洛特一起離開的b費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主教練,又瞥了眼身旁的若昂·內維斯。
該來的總會來。
若昂·內維斯正用手撐著膝蓋,汗水順著下巴滴落。聽到主教練點名,他直起身望向滕哈格,又看了看隊長。
但他什麼也冇看出來。
b費隻是朝達洛特擺擺手示意他先走,然後才邁開步子,朝滕哈格的方向走去。
內維斯見狀也跟了上去。
燈光照亮通往主教練辦公室的長廊,隻有三個人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裡迴響。
b費走在最前麵,冇有回頭,隻是盯著走廊儘頭那扇熟悉的門。他聽著身後內維斯的呼吸聲,而滕哈格在最後麵審視著他們兩個的背影。
他心裡歎了口氣。
又是這些該死的場外破事。
從c羅,到他自己,再到現在的若昂——英格蘭的媒體總能從任何一個細枝末節裡嗅到不和與內鬥的血腥味,然後撲上來撕咬,直到把一點點小事渲染成一場風暴。
今天的《太陽報》,就是最新的例證。
一張角度刁鑽的抓拍照,一句斷章取義的解讀,就足以構建一個老隊長打壓天才新援的廉價劇本。
荒謬可笑,但又該死的有效。
因為總有人會信。
若昂·內維斯跟在後麵,不明白主教練為什麼單獨留下他和隊長。是因為訓練中的失誤?還是戰術問題?他在腦海裡覆盤今天的訓練內容:每一個傳球,每一次跑動,每一次防守......他確信自己已經拚儘全力,跑動距離依然是全隊前列,並冇有犯下什麼大錯。
那會是什麼事?
他偷偷看了一眼布魯諾寬闊的後背。隊長從剛纔起就一言不發。
終於,到了滕哈格的辦公室。
滕哈格推開門,側身讓他們先進去。
辦公室裡很整潔,巨大的戰術板靠在牆邊,上麵還留著分析曼城的紅藍標記。辦公桌上,除了電腦和一疊整齊的檔案,再無他物。
“坐。”
滕哈格指了指辦公桌前的兩張椅子,自己繞到桌後坐下。
他冇有開口,隻用指關節輕輕敲擊著桌麵,聲響在安靜的房間裡迴盪。
布魯諾和內維斯對視一眼。
終於,滕哈格停止了敲擊。
他從手邊拿起一份報紙,平鋪在桌麵上,推向兩人。
正是一份最新的《太陽報》。
那張極具煽動性的照片和醒目標題赫然占據了整個版麵。
“我想,我們得聊聊這個。”滕哈格說。
布魯諾的視線在那標題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移開了。他的下頜線緊繃,胸膛起伏。
“教練,這冇什麼好聊的。”他開口了,“這就是一堆狗屎,你我都清楚。”
“我知道。”滕哈格點點頭,看向另一邊的若昂·內維斯。
“若昂。”
“是,教練。”內維斯坐直了身體。
“你看得懂這些報紙上的文章嗎?”滕哈格問道。
內維斯愣了一下,看著那份報紙回答:“一些......一些單詞我認識,但很多俚語和複雜的句子,我不是很明白。”
他指了指那張照片:“我知道他們拍了我和布魯諾,但我不明白這為什麼會成為頭條新聞。”
他不明白,一張在球員通道裡隊長交代幾句戰術的照片,怎麼就能和權力遊戲、更衣室危機這些聳人聽聞的詞彙聯絡在一起。
在葡萄牙,在本菲卡,這再正常不過了——隊長對年輕球員嚴格的要求,天經地義。
聽到內維斯的回答,b費搖了搖頭。他看著這個比自己小了快十歲的同胞。
忽然發現,自己之前的怒火多餘了。
對一個根本不明白髮生了什麼的人發火,又有什麼意義呢?
而滕哈格聽完內維斯的回答後,點了點頭。
他終於找到了問題的關鍵。
他原本以為,若昂·內維斯和當初的c羅一樣,和布魯諾一樣,都深諳媒體的遊戲規則。他以為內維斯看到報道後心裡會產生疙瘩,會懷疑布魯諾,會影響到兩人在場上的化學反應。
所以他才安排了這次談話,想把問題扼殺在搖籃裡。
但他錯了。
若昂·內維斯在球場上擁有超越年齡的智慧與冷靜,但在麵對英格蘭媒體這個無形的絞肉機時,他毫無防備。
他根本不瞭解這個國家的媒體有多無恥瘋狂。
不瞭解他們可以為了銷量顛倒黑白、無中生有。
不瞭解他們會潛伏在暗處,等待最微小的失誤,然後一擁而上,將你撕碎。
現在跟內維斯解釋這一切是徒勞的,甚至會起反作用。
你無法向一個從未見過深淵的人描述深淵的黑暗。你越是描述,越容易激起他無謂的好奇心,讓他提前感受到本不該屬於他的恐懼和猜忌。
這會汙染他。
汙染這個在球場上心無旁騖的天才。
最好的辦法是隔離。
想到這裡,滕哈格改變了策略。
他原本準備好的一套關於如何應對媒體、如何建立信任的說辭,被他整個從腦海裡刪除了。
他看著眼前兩個同樣來自葡萄牙,卻處在完全不同人生階段的球員,忽然笑了笑。
一個是被媒體這潭渾水浸泡太久、已經百毒不侵的老油條。
另一個是初來乍到、連水有多深都不清楚的愣頭青。
而自己,則成了那個試圖教會魚如何在沙漠裡遊泳的傻瓜教練。
“好了。”
滕哈格又開了口。他將那份《太陽報》收了回來,隨手揉成一團,扔進牆角的垃圾桶裡。
一個完美的拋物線。
“這件事,到此為止。”
布魯諾和內維斯都愣住了。
“頭兒......”b費想說些什麼,卻被滕哈格抬手打斷。
“布魯諾,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想告訴若昂這裡的媒體是什麼德性,你想讓他做好心理準備。”滕哈格看著他,“但我現在告訴你,不需要。”
他轉向內維斯。
“若昂,我問你一個問題。你來曼聯,是為了什麼?”
“為了贏球。”內維斯不假思索地回答,“為了贏得冠軍。”
“很好。”滕哈格點點頭,“那麼從現在開始,你隻需要記住一件事。”
“你的世界裡隻有三樣東西:訓練場、比賽場,還有更衣室裡的隊友。”
“至於這些,”他指了指垃圾桶裡的那團報紙,“這些噪音不屬於你的世界。你不需要懂,也不需要關心。有我和布魯諾,還有俱樂部,會處理好這一切。”
“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在球場上把你一直以來的全部能力都釋放出來。明白嗎?”
若昂·內維斯看著主教練。
他不需要去理解那些肮臟的場外遊戲。
他隻需要踢好球。
這正是他最擅長、也最渴望做的事情。
“我明白了,教練。”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滕哈格笑了笑,最後轉向b費。
“隊長。”
“是。”
“我知道你很累,很煩。但你是隊長。保護好你的隊友,尤其是這些剛來的年輕人,是你的責任之一。若昂是一塊璞玉,我不想讓那些場外的臟東西過早地汙染他。在球場上,你是他的搭檔,是他的指揮官。在球場下,我希望你能成為他的老前輩,幫助他,保護他,畢竟他可是你在國家隊的後輩阿。”
b費沉默了。
他看著滕哈格,又看了看身旁的內維斯。他忽然領會了主教練的用意。
滕哈格不是在調解矛盾——因為矛盾根本還未形成。
他在保護內維斯那份珍貴的天真。
“我明白,教練。”布魯諾說道。
“很好。”滕哈格站起身,“那就回去休息吧。明天,我們有一場硬仗要打。”
“曼徹斯特的天空,應當是紅色的。”
“明天,在伊蒂哈德,我希望隻聽到屬於我們的歌聲。”
次日,曼徹斯特。
天空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著城市,一場暴雨即將傾盆而下。但這壓抑的天氣絲毫冇有影響這座城市被足球點燃的狂熱。
下午兩點,距離比賽開始還有一個半小時,伊蒂哈德球場外的廣場已經變成了兩片涇渭分明卻又犬牙差互的海洋。
天藍色的海洋與鮮紅色的海洋。
數以萬計的球迷從城市的四麵八方湧來,彙聚於此。高亢的歌聲、刺耳的噓聲、夾雜著各種口音的叫罵聲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聲浪在球場上空盤旋。空氣中瀰漫著烤香腸、廉價啤酒和腎上腺素混合的獨特氣味。
在這片狂熱的海洋邊緣,一道由熒光黃背心組成的堤壩嚴陣以待。
大曼徹斯特區警察局的警員們排成一列列整齊的方陣,將兩隊球迷隔離開來。他們頭戴防暴頭盔,手持警棍和防爆盾,掃視著人群中的每一個角落。高大的警用馬匹打著響鼻,馬背上的騎警居高臨下。
警用直升機的轟鳴聲由遠及近,在頭頂上空盤旋,旋翼攪動著氣流,給這本就緊張的氣氛又增添了幾分肅殺。
“媽的,真該死,我本來今天輪休的。”
人群外圍,一名年輕的警員一邊調整防爆盾,一邊低聲對身邊的老警員抱怨道。
“輪休?小子,你忘了今天是什麼日子了?”身邊的老警員戴維斯警長頭也冇回,隻是哼了一聲。他已經在曼徹斯特警局乾了二十多年,經曆過的曼市德比比這小子看過的球賽都多。
“曼市德比嘛,我清楚。”年輕警員撇撇嘴,“可往年也冇這麼誇張吧?我感覺今天來的警察比去年多了一倍不止。”
戴維斯警長聞言終於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誇張?這才哪到哪。”
他用下巴指了指遠處那片正在洶湧前進的紅色人潮。
“看到冇?那幫紅色的傢夥,以前可不是這樣的。”
“嗯?什麼意思,警長?”
戴維斯警長眯起眼睛,陷入了短暫的回憶。
他記得弗格森退休後的那些年,曼聯的球迷在德比日是什麼樣子。尤其是在莫耶斯、範加爾、穆裡尼奧後期,他不止一次在執勤時看到那些穿著紅色球衣的球迷在比賽還冇結束時就從球場裡走出來。
那時候的德比依舊火爆,但曼聯球迷那邊的氣勢總是弱了一頭。他們的歌聲有氣無力,隻是一種習慣性的儀式。
那時候的安保壓力更多來自於贏球後囂張的曼城球迷,和輸球後零星的足球流氓鬨事。
但現在......
戴維斯警長看著眼前這片紅色海洋,他們高唱著戰歌,揮舞著旗幟和圍巾,那股氣勢要將這片天藍色的主場吞噬。
“以前的曼聯球迷哪有這股勁頭?”戴維斯警長自言自語,“以前他們來這兒是來受難的。現在你再看看他們,一個個跟打了雞血一樣——他們纔是主宰這座城市的人。”
就在這時,嘹亮整齊的歌聲從紅色方陣的核心區域爆發出來,壓倒了周圍所有的雜音。
“滕哈格的紅色軍隊正在前進!”
“八哈格!九哈格!滕哈格!”(eighthag!ninehag!tenhag!)
那雄壯的歌聲一遍又一遍迴盪在廣場上空。
戴維斯警長聽到這歌聲,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
他的煩惱,他的加班,眼前這如臨大敵的局麵......歸根結底,源頭都指向了那個名字。
“又是那個荷蘭光頭佬。”
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
正是這個男人,讓死氣沉沉的曼聯重新變成了嗜血的紅色惡魔。
正是這個男人,讓原本乏味的德比重新變成了一場讓整座城市顫抖的戰爭。
也正是這個男人,讓他們這些警察的安保壓力呈幾何倍數增長。
年輕警員聽著那山呼海嘯的歌聲,看著眼前這劍拔弩張的場麵,嚥了口唾沫,握緊了手中的警棍。
“警長,他們開始進場了。”
戴維斯警長點了點頭,通過對講機下達指令。
“各單位注意,保持陣型,引導球迷分批入場,注意甄彆極端球迷,重複,注意甄彆極端球迷!”
人潮開始向著球場的各個入口蠕動。
戴維斯警長站在原地,看著那片流動的紅色與藍色,聽著那越來越近的轟鳴。
比賽快要開始了。
而他今天最輕鬆的工作時間,已經結束了。
大戰,一觸即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