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江陰
太平天國七年（鹹豐七年）八月
八月的江陰，江風獵獵。
張國梁站在江陰城頭，望著北麵滾滾東流的長江，臉上的表情比江麵翻湧的濁浪還要陰沉。
從常州到江陰，一百二十裡路，他帶著四千殘兵走了整整兩天。沿途不斷有人掉隊，不斷有人開小差，到了江陰清點人數，隻剩三千六百出頭。
常州，守了八個月，還是丟了。
這八個月裡，秦日綱圍而不打，隻是偶爾放幾炮，大部分時間就那麼待著。挖戰壕、修營壘、加固包圍圈，日子過得比城裡的守軍還規律。張國梁一開始還心存僥倖，以為太平軍是攻不動常州的高牆深池，後來才慢慢品出味兒來------人家不是攻不動，是不急著攻。
秦日綱的打法，和去年圍丹陽、圍金壇時一模一樣。圍到你糧草耗盡，圍到你士氣崩潰，圍到你自己開門跑路，然後他們在半路上等著你。
但張國梁這次學聰明瞭。
他沒有往蘇州跑，而是往北，直奔江陰。
江陰在長江南岸，與江北的靖江隔江相望。清軍江北大營重建後，德興阿的部隊就在揚州、泰州、靖江一線佈防。張國梁撤到江陰，等於背靠長江，隨時可以接受江北的糧草和援軍。太平軍要是敢追到江陰，江北的清軍隨時可以渡江支援。
更重要的是，江陰是長江下遊的重要渡口，控製著從江南通往江北的通道。守住江陰，就守住了清軍在江南的最後一個橋頭堡。
\"大人，江北的糧船到了。\"參將快步走上城頭，聲音裡帶著一絲如釋重負，\"德興阿大人派了三艘糧船，裝了兩千石糧食，還有一批火藥和鉛彈。\"
張國梁點了點頭，臉上卻沒有什麼喜色。
糧草有了，援軍呢？
他寫了三封求援信，一封給德興阿，一封給和春，一封給江蘇巡撫。三封信的內容大同小異------江陰是江南的最後一道防線，江陰若失，清軍在長江南岸再無立足之地。請速派援軍，遲則生變。
德興阿回了信，說江北大營正在與太平軍李秀成部對峙，兵力吃緊，暫時抽不出人手。不過可以保證糧草供應不斷，讓他務必堅守。
和春也回了信，語氣更加客氣，但內容更讓人心寒------江南大營剛在揚中重新建立，各路人馬正在集結，短期內無法渡江支援。讓他\"堅守待援，為國效命\"。
堅守待援，為國效命。
這八個字，張國梁在丹陽見過，在金壇見過，在常州也見過。每次看到這八個字，他就知道自己又成了棄子。
\"報------\"一名斥候飛馬而至，在城下翻身下馬，氣喘籲籲地跑上城頭，\"啟稟大人！太平軍秦日綱部攻下常州後，主力並未東進追擊我軍，而是......而是掉頭向北了！\"
張國梁一愣。
\"向北？往哪個方向？\"
\"回大人，往鎮江方向！太平軍秦日綱部主力約三萬人，正從常州出發，沿運河北上，目標似乎是鎮江以東的丹陽、金壇一帶！\"
張國梁站在城頭，愣了好一會兒，然後忽然明白了。
秦日綱不是來追他的。
常州拿下了，秦日綱的任務完成了。現在太平軍的注意力，已經轉移到了另一個地方------揚中。
江南大營。
今年春天，清軍在揚州以南的揚中重新建立了江南大營。和春接替死去的向榮任欽差大臣，張國梁的舊部和其他各路殘兵被收攏到揚中，駐紮在長江中的這座沙洲上。清軍的打算是，以揚中為跳板，等兵力集結完畢後渡江南下，重新圍困天京。
但楊秀清顯然不打算給他們這個機會。
太平軍的部署是：北麵，李秀成在江北與德興阿的江北大營對峙，拖住江北大營的兵力。南麵，秦日綱率主力從鎮江、丹陽一線向揚中方向壓過去，配合江北的李秀成，對江南大營形成南北夾擊之勢。而張國梁這邊------
太平軍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裡。
三千六百殘兵，困守江陰一隅，既威脅不到太平軍的後方，也影響不了江南大營的戰局。楊秀清大概覺得，留著他比打掉他更省事------圍城要耗兵力，攻城要耗時間，而現在的太平軍，要把兵力用在更重要的方向上。
張國梁站在江陰城頭，望著西北方向隱約可見的揚中沙洲，沉默了很長時間。
\"大人，咱們......怎麼辦？\"參將小心翼翼地問。
\"守。\"張國梁的聲音沙啞而疲憊，\"江北的糧草能運過來，咱們就守得住。太平軍不來找咱們麻煩，咱們也不去招惹他們。等------等江南大營打過長江，等朝廷的大軍南下，等到那個時候，咱們再從江陰出發，抄太平軍的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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