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江西(二)
四月初十,天京城,東王府。
楊秀清坐在書房裡,手裡拿著侯謙芳從南昌發來的第一份稟報。
侯謙芳的字寫得一筆一劃,極為工整。稟報中詳細列出了他抵達南昌後的所見所聞——韋昌輝在南昌城內安插了多少親信,各州縣有多少官員是北王提拔的,糧草稅銀的賬目有多少對不上,以及韋昌輝率部東進時帶走了多少本該留在江西的軍械物資。
每一條,都印證了楊秀清的判斷。
韋昌輝在江西不是打仗,是在經營地盤。
“東王,侯尚書的第二份稟報也到了。”李壽春走進來,將一份文書放在案頭,“他說北王在向醴陵推進的路上走得很慢,每天隻走三十裡,說是士卒疲憊、糧草不濟。還派人往湖南散佈訊息,讓曾國藩提前有了防備。”
楊秀清接過文書,掃了一遍,嘴角微微勾起。
韋昌輝的小動作,他看得一清二楚。
走慢點,是為了拖延時間,看看能不能找機會重返江西。散佈訊息,是為了讓曾國藩嚴陣以待,然後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說“敵眾我寡,不可輕進”。
這些小聰明,在另一個時空中害死了楊秀清,現在又想來害他?
“告訴侯謙芳,江西的政務,該怎麼做就怎麼做。北王安插的人,有才幹的留用,沒才幹的裁撤,貪贓枉法的拿辦。不必顧忌北王的麵子。”楊秀清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另外,讓他把江西各州縣的糧草賬目從頭到尾理一遍。北王在江西大半年,經手的糧草少說有三四十萬石。這些糧食,到底有多少用在軍需上,有多少進了私賬,一筆一筆給我查清楚。”
李壽春心中一凜,躬身道:“是。”
“還有,”楊秀清從案頭拿起一份早已擬好的文書,“這個發給韋昌輝。”
李壽春接過文書,展開一看,是東王府對南昌之戰的功過評定。
“南昌克複,北王韋昌輝督戰有功,然曾國藩逃脫,湘軍根基未損,功過相抵,不賞不罰。著北王所部繼續向醴陵方向推進,牽製曾國藩部,勿使其回援湖北。軍需糧草,由東王府統一調撥,江西糧道暫歸侯謙芳節製。”
功過相抵。
這四個字,李壽春讀得懂其中的分量。
南昌圍了近一年,韋昌輝的部隊傷亡數千人,好不容易打下來了,結果東王一句“功過相抵”,等於把功勞全抹了。理由也很充分——曾國藩跑了。你是前線最高指揮官,敵軍主帥從你眼皮子底下跑了,這仗能算全勝嗎?
至於糧道歸侯謙芳節製,更是斷了韋昌輝在江西的財路。沒有糧草支配權,他就算想養私兵也養不起。
“東王,北王那邊......會不會有想法?”李壽春小心翼翼地問。
“想法?”楊秀清放下筆,淡淡地笑了一下,“他能有什麼想法?南昌是他打的,功給他記著。曾剃頭是他放跑的,過也給他記著。功過相抵,公平合理。至於糧道——軍需糧草本就該由東王府統一排程,這是天國的規矩,不是本王針對他。”
李壽春不敢再接話了。
楊秀清站起身,走到窗前。四月的天京,春意正濃。院子裡的梧桐樹抽出了滿樹新葉,嫩綠嫩綠的,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壽春,你說韋昌輝現在最想要什麼?”
李壽春想了想,斟酌著回答:“北王......應該是想在江西紮下根基,有一塊自己的地盤。”
“對。”楊秀清轉過身,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他想要地盤,本王給他機會去打。醴陵、湘潭、長沙——湖南那麼大,他想要多大的地盤,都可以自己去打。打下來了,本王給他請功。打不下來,那就老老實實聽調遣。”
“但是江西,”他的聲音冷了一分,“是天國的江西,不是他韋昌輝的江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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