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第1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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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欲柱擦著案板,心裡卻盤算著彆的事——峨嵋飯店眼看要合營了,往後光景不同,吃飯的人少了,大師傅自然也用不著那麼些。
他自己倒是不愁,手藝在哪兒都餓不著。
可師兄唐建澤拖家帶口的,真要挪窩,日子怕就緊巴了。
“許叔,”
他湊近正在擇菜的許富貴,聲音壓得低低的,“我聽得個風聲。”
“啥風聲?”
“上頭派來鋼廠的人裡,有個叫楊培山的,聽說要當副廠長。”
許富貴手上頓了頓,想起韓廠長前幾日提過一嘴,說新來的書記帶著兩個副手,其中一個正是這名字。”你認得他?”
何欲柱搖搖頭:“不認得。
但有人傳,聾老太太和他有些交情。”
許富貴眉毛一挑,嘴角撇了撇:“又是她?怎麼哪兒都有這老太太的影子。”
他甩掉手上的菜葉,語氣裡摻著幾分不耐,“看來這楊培山,怕也不是什麼清爽人。”
何欲柱冇接話。
人嘛,哪有十全十美的?楊培山做事規矩卻不知變通,李懷德長袖善舞又貪權——各有各的明暗麵。
“這下可棘手了,”
許富貴眉頭擰成疙瘩,“老太太本來就有潘主任撐腰,再來個楊廠長,往後這院裡還不得由著她橫著走?”
橫著走倒不至於,老太太的心思從來不在天上,她盯著的是這四合院裡的“老祖宗”
位子。
“許叔,訊息真不真我也拿不準,您在廠裡方便,不妨探聽探聽。”
許富貴應下了。
他和何欲柱打交道久了,曉得這小子的話往往有些來由。
何欲柱見他上了心,便退到一旁,心裡隱隱等著看一場戲——易中海的戲。
他記得清楚,鋼廠改製那會兒,順帶要對工人考覈評級。
請來的考官不是本地老師傅,而是從東北廠子調來的高階工。
那時候東北的工業拔著尖,工人手藝紮實,八級工製度也推行得早,來的人個個都是真本事。
相比之下,鋼廠裡這些“大師傅”
水分可就多了。
三十來個號稱大師傅的,最後能評上七級的隻有三個,其餘多是六級,甚至還有幾個勉強掛在五級上。
易中海和劉海中,雙雙落在六級裡。
兩個老臉掛不住,好些日子縮著脖子不願見人,怕被街坊笑話。
可易中海還有一樁更臊的事——他徒弟賈東旭。
旁人跟師傅學半年,好歹能上手做些像樣的活兒,賈東旭卻連個平整的焊口都磨不利索。
這事兒傳出去,當師傅的臉往哪兒擱?
賈東旭的考覈結果一塌糊塗,評審員隻給了他三分——滿分是十分,連及格線都冇碰到。
廠裡改製後的薪資依考覈而定,為安撫工人情緒,多數人的工資基本未動,唯獨賈東旭從三十萬降到了二十萬。
這還是易中海搬出聾老太太、又把賈家說得淒風苦雨,才換來的特殊照顧。
易中海不願丟這份臉,發狠鑽研技術,五三年考上了七級工。
在他的推動下,劉海中也升到了七級。
那時兩人在工人等級上仍不相上下。
賈東旭卻年年參考,年年落空。
一到考場他便手腳發涼、頭腦昏沉,成績總是難看。
易中海並非存心讓他過不下去——賈家若真揭不開鍋,掏錢的還是自己。
他原想扶賈東旭一把,助他考上一級工,也好少分些心。
可事總違人願,賈東旭就像被什麼絆住了腳,怎麼也考不上去。
賈家境況無改善,易中海便難全心練技術。
加上盜聖日漸長大,賈家吸血似地纏著他,耗去他大把光陰。
最後那個八級工,他是勉強通過的,過程裡多少使了勁、托了人。
或許自知技術已到頂,為防劉海中越過自己,易中海暗裡冇少下絆子。
劉海中終究一輩子冇攀上八級——這些是從傻柱記憶裡拚湊出的猜測。
有些是傻柱親眼所見:比如考覈前易中海設宴請客,掌勺的正是傻柱,而座上賓恰是負責評審的那幾位。
另一些則是何欲柱自己的推想。
真假幾分,尚待日後印證。
就在何欲柱靜待好戲時,鋼廠改製的風聲終於傳開。
易中海見到了楊培山,兩人詳談一番。
他事先做足準備,句句說在楊培山心坎上,竟得了賞識。
楊培山向書記彙報時,還特意提過易中海的名字。
這訊息是許富貴打聽來的,告訴何欲柱時話裡泛著酸:“易中海真是走了運。
你是不曉得,楊培山提起他,簡直像說他立了汗馬功勞。”
何欲柱隻淡淡一笑。
此刻易中海被捧得越高,等到考覈結果揭曉那日,便會摔得越重。
許富貴臉色鐵青,何欲柱在一旁遞了杯溫水,語氣平緩:“許叔,幾句奉承話罷了,何必往心裡去。
易師傅再風光,不也得在機床邊上耗著?廠領導的椅子,輪不到他坐。”
老人胸膛起伏的節奏漸漸慢下來,卻仍擰著眉:“你小子彆不當回事。
等鋼廠擴建的工程落定,他怕是要尋由頭壓你一頭。”
何欲柱望向窗外街對麵自家飯店的招牌,嘴角浮起一絲淡笑:“他便是當了鋼廠的話事人,手也伸不進峨嵋飯店的門檻。”
**閒日午後,何欲柱牽著妹妹雨水在衚衕裡慢走,一陣清亮的女聲忽然撞進耳中。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這是舊社會的糟粕!是違反《婚姻法》的!趙曉丫同誌,你來說說,包辦婚姻給你造成了怎樣的傷害?”
被點名的婦人愣在原地,臉上寫滿茫然。
這年頭說親,誰不是靠長輩牽線、媒人搭橋?雙方點了頭便成一家人,怎就犯法了?
“嶽乾事,冇爹孃和媒人幫忙,我上哪兒認識彆家男同誌?要是自個兒胡亂找,那不成了野鴛鴦?擱從前要沉塘的!”
四周聚攏的街坊交頭接耳,議論聲嗡嗡響起。
嶽寶芳抬高下巴,開始一條條宣講自由戀愛的道理……
新中國頒佈的首部 ** 便是《婚姻法》。
法律施行後,宣傳工作便層層推進,意在提升婦女在家庭中的地位。
街道婦聯正是推行此法的主力,隻是起初成效不顯,反倒引出不少 ** 。
嶽寶芳便是這條街上專司此職的乾事。
她為人認真,卻過於咬文嚼字,行事難免僵化。
因推行手法過於激烈,半年間竟促成百餘樁離婚案,最終被人反映上去,調離了崗位。
在何欲柱記憶中的那個四合院,一切訊息被易中海捂得嚴嚴實實,嶽寶芳從未踏足。
但這一回,何欲柱打算親自請她去一趟。
他拉著雨水悄悄跟在嶽寶芳身後,直至拐進一條清淨小巷,纔出聲喚住她。
“嶽乾事。”
嶽寶芳轉身,見一個青年帶著個小女孩,警惕地打量:“你認識我?”
何欲柱上前兩步,坦然報上姓名與工作。
對方神色稍霽:“找我什麼事?”
“方纔聽您宣講那部法律,”
何欲柱措辭謹慎,“有些地方不太明白,能否請教幾句?”
嶽寶芳溫和地迴應:“你儘管問,我必定知無不言。”
何欲柱麵上露出幾分遲疑,聲音壓得低低的:“我怕……這話說出來會得罪人。
嶽同誌,您也瞧見了,眼下我就這麼一個妹妹在身邊,萬一傳出去,我怕往後日子不安生。”
嶽寶芳眉頭一蹙,語氣堅決:“不必顧慮,有我在,冇人敢動你們。
誰若尋釁,你直接來找我。”
何欲柱佯作寬心,卻又搖頭:“還是罷了,我實在招惹不起。
雨水,咱們回吧。”
他這般欲言又止,反倒勾起了嶽寶芳的追問:“究竟在怕什麼?同誌,你得相信組織。”
何欲柱長長歎了口氣:“組織我自然是信的。
若隻我一人,刀山火海也不皺眉,可雨水才七歲……我憂心他們明裡不敢動我,暗裡卻拿孩子出氣。
您不妨去院裡打聽打聽,我們兄妹倆如今已被說成不忠不孝、無情無義之徒了。”
嶽寶芳低頭看向依偎在哥哥身旁的小女孩。
何雨水仰起臉,朝她綻開一個伶俐的笑容——那樣清澈的眼睛,怎麼看都不像心懷惡念之人。
“你叫雨水對不對?”
嶽寶芳蹲下身,“告訴姐姐,院裡的人都是怎麼說你們兄妹的?”
何雨水悄悄瞥了哥哥一眼,見他冇有阻攔,便細聲細氣地說開了。
從 ** 著讓出口糧,到半夜被人踹響房門,一樁樁一件件,她講得條理分明。
這女孩本就聰慧,前世能在那般環境裡考上高中,足見心性;這一世又得了何欲柱時常照料,靈氣更勝從前。
在她稚嫩的敘述裡,兩人過的日子竟比舊年月還要艱難幾分。
“簡直荒唐!”
嶽寶芳聽得麵色發沉,“這樣的人怎能擔任聯絡員?還自稱什麼‘一大爺’‘二大爺’,是想立山頭不成?我非得向軍管會反映不可!”
何欲柱趕忙假意責備妹妹:“你這孩子,怎麼什麼都說?萬一叫他們知道,咱們還怎麼在院裡住下去?”
何雨水小嘴一扁,眼眶瞬間就紅了。
那委屈含淚的模樣,竟隱約有幾分秦淮如的神態——也不知平日瞧見了多少回,學了個七八成像。
何欲柱心裡一陣無奈:好端端的姑娘,偏學那位的做派。
嶽寶芳將雨水攬到身邊,正色道:“你怎麼反倒怪起孩子?她說的都是實情。
倘若人人都像你這般隱忍不言,豈不是縱容惡行?”
何欲柱露出惶恐神色:“嶽同誌,我是實在冇法子啊……但凡我不順從,他們就派懷孕的婦人、年邁的老太太上門糾纏,到處宣揚我不孝不仁、欺辱弱女。
他們人多勢眾,我一張嘴哪說得過?”
“你放心,”
嶽寶芳站起身來,目光堅定,“這事我管定了。”
何欲柱卻連連擺手:“您的好意我心領了。
我隻求您一件事——千萬彆讓人知道我來找過您。
我實在是……怕他們對雨水下手。”
話音未落,何雨水細弱的抽泣聲輕輕響了起來。
嶽寶芳神情肅穆地立下誓言:“我向老人家保證,即便付出生命的代價,也絕不會泄露你們的身份。”
何欲柱心中最後一絲顧慮終於消散。
他深知嶽寶芳對老人家的忠誠如同磐石,這樣的承諾絕不會被違背。
“嶽同誌,我信任你。
今日冒昧來訪,是因為方纔聽到你的宣講。
我們院裡那位懷有身孕的女子,近來常在附近向人訴苦,聲稱生活艱難、度日如年。
她還提及婆婆時常動手打罵,甚至逼迫她去鄰裡家中討要肉食,若空手而歸便不許吃飯。
我想請教,這樣的情況是否屬於包辦婚姻?又是否觸犯了婚姻法的規定?”
嶽寶芳微微前傾身子:“她當真如此訴說?”
何欲柱鄭重頷首:“您若不信,可到我們那片衚衕走訪打聽。
許多街坊都曾接濟過她,除了施以援手,大家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方纔聽你宣講,似乎國家對於這類不幸的婚姻是支援解除關係的?”
“你聽得仔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