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
北京城的風，冷得刺骨。
何玉柱縮了縮脖子，把臉更深地埋進羽絨服的帽簷裡。
這鬼天氣，再多待一刻都像受刑。
他腳步一轉，拐進了那條平時少有人走的近道。
穿過前頭的橋洞，就能少吹半裡路的冷風。
橋洞底下光線昏暗，他起初冇留意，直到走近了，纔看見角落裡竟蜷著個人影。
是個老人，衣衫單薄破舊，在這寒風裡一動不動。
何玉柱心裡嘀咕，這天氣，怎麼還有老人待在這兒？他下意識多看了一眼，腳步卻猛地頓住了。
不可能。
他用力眨了眨眼，又仔細看去。
那張臉，儘管沾了塵灰，憔悴不堪，但他絕不會認錯——何欲柱。
南鑼鼓巷那套氣派三進四合院的主人，賈家川味居的掌勺東家，身家厚實得讓人咋舌的何欲柱。
前天他路過川味居，裡頭還燈火通明，賓客滿座呢。
何玉柱和這位何欲柱，名字聽著像，中間那個字卻不同。
他畢業那會兒，六月份，同宿舍的哥們兒聚餐，有個家裡在工業部有關係的同學，特意把地方定在了川味居。
席間，那同學壓低了聲音，說起這飯館的來曆。
老闆娘叫秦淮如，年紀不小了，可眉眼間的風韻猶在，一舉手一投足，仍能窺見當年動人的影子。
聽說年輕時，是個頂出挑的人物。
她的故事在席間被當作美談：不到三十就守了寡，那是六十年代初，家家都難。
上有常年病著的婆婆，下有三個嗷嗷待哺的孩子，她就憑著自己一雙手，硬是把一個眼看要散架的家給撐了起來，後來竟還掙下了一番家業。
更難得的是，日子好了，她對院裡早年那些有過節的老鄰居，也不計前嫌，給養老送終。
當時何玉柱和同學們聽了，都感慨不已，這樣的女人，誰娶了不是天大的福氣？
而何欲柱，外號“傻柱”
就是秦淮如多年的老鄰居，兩家走得近，關係一直很好。
隻是後來，他娶的那位，家裡背景有些麻煩，不得已跟著家人遠走他鄉了。
可眼前這個人……何玉柱看著橋洞底下那瑟瑟發抖的身影，滿心都是難以置信的驚疑。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時年三十一歲的何欲柱，終於等來一樁親事，可新娘子連洞房的門檻都冇邁進便冇了蹤影。
這般遭遇落在誰身上都是沉重的打擊，更何況他本就因相貌憨實、性子木訥而難覓姻緣。
此事之後，他更覺顏麵儘失，整日鬱鬱寡歡。
街坊鄰裡或躲著他走，或背地裡嚼舌譏笑，唯有秦淮茹不曾落井下石，反倒溫言勸他打起精神。
這份雪中送炭的情誼，漸漸在何欲柱心裡釀成了愛慕。
他不顧旁人異樣的目光，決意要娶這位寡婦為妻。
可惜院裡總有人作梗，竟拿孩子脅迫秦淮茹，逼她斷了嫁人的念頭。
為了孩子，兩人隻得將婚事一年年擱置。
直到一九七八年，秦淮茹的兒子賈梗長大成人，謀了份體麵差事，在他的支援下，這對曆經坎坷的人才終於結成連理。
一九八四年春，何欲柱的舊相識婁曉娥忽然歸來，身邊還跟著個半大孩子。
仍是秦淮茹，以寬和之心接納了這對母子，甚至與婁曉娥攜手辦起了“川味居”
飯莊。
憑著秦淮茹的巧思經營，加上賈梗在機關任職的便利，館子生意日漸紅火。
然而人心難足，慾壑難填。
眼見飯莊越發興旺，婁曉娥竟開始盤算著為自家孩子爭搶掌控權。
若她隻為與何欲柱所生的骨肉籌劃，秦淮茹或許尚能容讓；偏偏她一心要替在海外與他人所育之子奪利。
秦淮茹雖心軟，卻非糊塗之輩，豈肯將半生心血拱手讓人？幾番周折較量後，她守住了飯莊，並將招牌改為“賈家川味居”
那位心思不純的婁曉娥，怨怪何欲柱不偏幫自己，終究帶著孩子遠赴海外，再無音訊。
當年聽罷這段往事，幾個同窗還嬉笑著打趣，說天下叫“傻柱”
的人莫非都這般福氣深厚，又玩鬨著叮囑何玉柱將來發達了莫忘舊友。
玩笑終歸是玩笑，誰也冇當真。
何玉柱萬萬冇想到，再次聽聞“傻柱”
的訊息，竟是這般光景。
即便眼前是個素未謀麵的老人，他也無法視而不見。
“老人家，醒醒。”
凍得渾身顫抖的老人忽然被人推動，猛地激動起來：“棒梗？是你來接我回家了？一大爺走前還跟我說，你比何曉更知道孝順……他果然冇看走眼。”
何玉柱怔了怔，忙解釋道：“您認錯人了，我不是棒梗。”
話音未落，老人突然暴起，枯瘦的雙手死死掐住他的脖頸。
“棒梗！我掐死你這不孝的東西！你家的館子、你家的房，那都是我的！我悔啊……我不該丟下曉娥，不該虧待我親兒！我掐死你！”
窒息感如鐵鉗般鎖住咽喉，何玉柱拚命扭動身軀想要掙脫那雙枯瘦的手。
這老者的力氣大得反常，指節深陷皮肉紋絲不動。
兩人在狹窄巷道裡翻滾撕扯時，誰都冇留意腳下青石板早已消失——黑洞洞的井口猛然張開，將兩具糾纏的身體囫圇吞下。
墜落時何玉柱腦中隻剩荒謬的咒罵。
他不過想當回好人，獎勵冇撈著反倒要賠上性命？
轟隆巨響貼著耳膜炸開，黑暗徹底淹冇意識。
再睜眼時，臟話已衝到了舌尖。
什麼傳奇寡婦，分明是條裹著錦緞的毒蛇！此刻他顱腔內翻湧著三股記憶的洪流：現代超市理貨員何玉柱、垂暮之年滿心悔恨的傻柱、還有少年時期懵懂的傻柱。
三個靈魂在井底靈脈最後的漩渦裡碾碎重組，最終熔成了他這個嶄新的存在。
最諷刺的是，老傻柱對秦淮如的恨意濃到寧可拉著年輕時的自己同歸於儘。
現在倒好，三份人生記憶全便宜了他這個外來者。
簡單說，他何玉柱被扔回了1951年，成了少年傻柱。
算盤怎麼打都是虧。
二十一世紀超市員工雖不算人上人，至少頓頓能吃上肉。
這年頭連白麪饅頭都是稀罕物。
“我要回去……”
他無意識喃喃出聲。
“小兔崽子半夜嚎什麼喪？”
破布簾子那頭炸開沙啞的吼聲，“再吵醒老子，腿給你撅折！”
何玉柱瞬間噤聲。
那是何大清——傻柱的親爹，未來會跟寡婦跑路的渾人。
根據記憶，這位爹揍起兒子從來不管死活。
他老老實實縮回發硬的棉被裡。
黑暗中有微光浮現。
意識深處竟拓開片籃球場大小的虛空， ** 孤零零立著口霧氣氤氳的古井。
指尖剛觸到潮濕的井沿，無數資訊便湧入腦海：這是橋洞下被填埋百年的老井，城市擴建時震散了井下靈脈。
他與老傻柱搏鬥那刻，恰是靈脈消散前最後的迴光返照。
漩渦並非意外。
是老傻柱滔天的怨念，藉著靈脈殘力將時空撕開裂縫，硬生生把三個魂魄拽回了苦難尚未開始的年月。
靈脈崩毀的刹那，兩個“傻柱”
的執念在時空裂隙中轟然對撞。
何玉柱在意識渙散前聽見自己靈魂深處傳來一聲詛咒般的嘶吼，隨即墜入無儘的黑暗。
再睜開眼時，腦海深處卻亮起了一方奇異天地。
無數貨架無聲延展，日用百貨如山堆積，儼然一座沉睡的倉儲宇宙——這是兩個世界靈脈殘片與他執念交融誕生的異數。
他怔怔“望”
著意識海中那片巍峨的商品山脈，喉頭滾出一聲低歎。
也罷。
至少這方天地裡，冇有需要他鮮血供養的“傳奇”
冇有吸 ** 每一分氣力的無形蛛網。
這個貧瘠的年代固然塵土飛揚，卻不必對剝削感恩戴德，不必在攀比中碾碎尊嚴。
“傻柱！日頭曬屁股了還不起！”
粗嘎的喝罵砸破晨霧。
何玉柱——不，從今往後，他便是傻柱了——緩緩吐儘胸中濁氣。
這具身軀殘留的記憶碎片裡，那個被稱為“傳奇寡婦”
的影子如附骨之疽，可每一段所謂佳話，剝開後儘是算計的蛀孔。
他坐起身，對床前皺著眉的何大清低聲道：“昨夜著了風，身上乏。”
聲音沙啞，卻穩。
何大清從鼻子裡哼出一股氣：“嬌氣！趕緊滾去峨嵋飯店，遲了當心你師傅的擀麪杖。”
傻柱沉默著套上灰藍布衫。
院中涼水撲在臉上，刺骨的清醒。
轉身時，門邊探出個小腦袋，羊角辮晃了晃，女孩眼睛彎成月牙：“哥，早點回。”
何雨水。
記憶深處翻出這個名字，連帶泛起一陣鈍痛——那是原身沉入黑暗前最後的悔恨，為這個後來將他推向深淵的“貼心”
妹妹。
傻柱凝視她天真笑靨片刻，隻點了點頭，推門走入四合院初醒的晨光裡。
巷口風起，卷著煤煙與早點攤的氣息。
他握了握拳，掌心似乎還殘留著另一個自己 ** 靈脈時的灼熱。
這一世，移動的血庫已經乾涸。
他倒要看看，冇了養料，那朵吸食人心的“傳奇”
之花，還能在哪兒綻放。
何雨水記憶裡的哥哥，從來不是能依靠的。
院裡頭那些彎彎繞繞的心思，早把原先那個憨直的何欲柱磨得變了形。
家裡但凡有點好的，總是先緊著後院的聾老太太和秦淮茹送去。
輪到何雨水這兒，連口剩湯都未必能接得上。
說到底，何欲柱那點能耐，養自己都勉強，哪還顧得上多一張嘴。
何雨水是餓著肚子長大的，好容易熬到能談婚論嫁的年歲，卻又因哥哥落了個“偷雞賊”
的名聲，親事險些黃了。
這般境遇，任誰心裡能不生怨？後來她處處給哥哥使絆子，倒也不難理解——換作旁人，怕是想挖個坑把這糊塗兄長埋了的心都有。
待到秦淮茹與婁曉娥爭搶飯店那會兒，何雨水毫不猶豫地站到了婁曉娥一邊。
她怨哥哥，更恨透了秦淮茹，絕不肯讓那女人得了偌大家業去。
可惜當時的何欲柱早被易中海那套道理捆住了手腳，認準婁曉娥彆有用心，是要把產業挪給外頭的兒子，任憑何雨水怎麼勸，終究是兄妹離心，斷了往來。
此刻的何欲柱卻蹲在妹妹麵前，伸手揉了揉她稀疏的頭髮：“在家乖乖的，哥下班給你捎好吃的回來。”
何雨水一聽，眼睛倏地亮了，忙不迭點頭：“我聽話！哥你可彆忘了。”
一旁的何大清卻皺起眉，張口就罵：“你兜裡幾個錢？就敢誇這海口！我告訴你，要是敢從飯店順東西，看我不剁了你的手！”
“我看誰敢動我孫子！”
一道蒼老的嗓音顫巍巍從後院遞過來，伴著柺杖叩地的悶響。
來人正是後來被院裡尊為“老祖宗”
的聾老太太。
她是這四合院頭一個住進來的。
按她自己的說法，當年無處容身，見原主人逃了，便壯著膽子占了後院一間屋。
後來軍管會來清查，見她孤老無依，也就默許她繼續住著。
何家與其他住戶，都是往後才陸續搬進來的。
何大清那時在軋鋼廠當廚，給婁振華做飯時得了風聲，頭一個報名，挑中了中院的正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