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縣與縣丞、主簿看了,三人相互對了眼色。
李達天臉上堆起笑:“武巡檢使遠道而來,辛苦辛苦。隻是這查抄人犯、查封家產,乃是天大的公事,需按朝廷法度行事,望巡檢使少待數日,等府貼送達,方能行事!”
武鬆奇道:“俺這裏有交割文書,為何不能即時拿人?若再等幾日,走漏訊息,豈不跑了人犯?”
主簿在一旁為武鬆普法:“武巡檢使有所不知。
依律,緝拿要犯,須有刑部下行山東佈政使司的劄付,明定西門慶罪名與量刑,再由佈政使司轉至東平府,府貼發至我縣,我縣方可出拘票拿人、查封家產。
如今我縣尚未接到府貼,僅憑此敕牒,實在不符法度!”
一旁縣丞也“據理力爭”,扯著官腔道:“正是!巡檢使有所不知,朝廷法度森嚴,若無府貼拿人,便是違逆王法。
日後朝廷追責,俺等小吏,如何擔待得起?”
武鬆何等精明,一眼便看穿了這幫人心思。
這縣令、縣丞、主簿之流,恐怕早有默契。
西門慶往日依附楊戩,橫行鄉裡,與縣衙眾人多有勾結,如今楊戩倒台,西門慶雖未被清算,這幫人卻早打了算盤,隻等西門慶倒台,便要在抄沒家財中分一杯羹。
今見朝廷旨意竟將家產盡數賜給武鬆,他們心中不甘,便借“未接府貼”為由拖延時日,想趁機轉移府中現銀細軟。
田宅商鋪乃是明麵上的東西,動不得手腳,可那西門府中積年的金銀財貨,若是偷偷挪出幾分,也是一筆不小的油水。
武鬆心中暗悔,自己從東平府走得太急,竟忽略了這公文流轉的程式。
他自東京動身,一路馬不停蹄,反倒比朝廷公文跑得還快,此刻那刑部劄付、東平府府貼,還不知在半路上哪個驛站耽擱著呢!
武鬆向來豪爽大方,若是這幫官吏肯痛痛快快配合,府中銀錢分他們一份倒也無妨。
可偏生這幫人明著擺規矩,暗裏耍小動作,分明想算計他的東西。
俺給你們分潤是人情,不想分,爾等休想。
武鬆臉色一沉,冷聲道:“休要拿朝廷法度當幌子,拖延時日,想偷偷轉移財物。
俺把話撂這裏,西門慶家產,乃是朝廷特賜,半分動不得!
爾等若肯配合,日後自有好處,若再推諉,休怪俺不講情麵!”
李達天等人見武鬆識破心思,臉上也有些掛不住,卻依舊不肯鬆口,隻一味推諉“無府貼不敢行事”。
雙方言語不合,不歡而散。
武鬆與石秀恨恨出了縣衙,石秀怒道:“哥哥,這幫狗官,分明是想趁機撈好處,俺們不如直接帶人闖進去,先把西門府佔了!”
武鬆搖頭嘆道:“俺也想這般快意,可俺如今已是朝廷在編官員,不可再按江湖行徑胡來,且先過去看看。”
本以為今日便能在西門慶家中拎包入住,卻沒料到出了岔子。
正思忖間,時遷飛奔而來:“哥哥!不好了!清河縣尉夏恭基,帶著四五十馬步弓手,已經趕往西門慶府邸,把獅子街兩頭都封了,府門也被圍得水泄不通!”
原來,知縣李達天早已暗中知會縣尉夏恭基,讓他帶人先去西門府,明說是看管人犯,實則是想趁機轉移府中銀錢,同時防備武鬆帶人強行入宅。
事不宜遲,武鬆忙吩咐時遷:“你速去城外,喚孫安帶著弟兄們入城,徑去獅子街匯合!”
時遷應了一聲,拔腿便跑。
武鬆、石秀二人不敢耽擱,邁開大步,朝著獅子街飛奔。
到得獅子街前,果然見縣衙的弓手捕快們守住了街口兩頭,不許行人出入。
武鬆與石秀上前,卻被兩個弓手攔住:“且住!縣尉大人有令,此處戒嚴,閑雜人等不許入內!”
石秀怒喝一聲:“瞎了你們的狗眼!這是武巡檢使,也敢阻攔?”
說罷,手提桿棒,反手便打,隻幾下,便打翻了五六名弓手。
那些弓手這漢子兇猛,不敢上前動手,兩個跑得快的,飛奔去給縣尉報信。
武鬆手持巡檢使腰牌,喝道:“俺乃朝廷欽命巡檢使,爾等皆是縣衙役卒,本就該受俺調遣!
今日俺不與爾等計較不知之罪,想活命的,速速閃開!”
弓手們俱是出力的,怎敢扯進上官間的齷齪。
你看我我看你,無人敢再阻攔,紛紛退到一旁,讓開了道路。
二人快步走到西門府朱紅大門前,隻見縣尉正指揮著手下弓手圍著宅邸。
見武鬆與石秀闖了進來,臉色一沉,上前喝道:“你是何人!你未經允許,擅闖戒嚴之地,莫非想尋釁滋事不成?”
武鬆揚了揚手中敕牒,冷聲道:“夏縣尉,朝廷特旨在此,令俺查抄西門慶家產,爾等速退下,勿阻攔我行事!”
夏恭基哼了一聲,道:“國有國法,查抄家產須憑東平府府貼,你手中僅有敕牒,不足為憑!
俺今日帶兵在此,乃是為了護住宅院、等候朝廷旨意,休要再胡攪蠻纏!”
二人爭執不休,不多時,孫安帶著巡捕軍和來保等人趕到,列陣站在武鬆身後。
兩邊人馬對峙在西門府前,劍拔弩張。
孫安按捺不住,上前對武鬆道:“哥哥,休要與這狗官廢話,俺們直接闖進去便是!”說罷,便要帶人硬闖。
武鬆伸手攔住了他,沉聲道:“兄弟休急!俺如今已是朝廷官員,不可再憑蠻力行事。
這幫人雖是酒囊飯袋,不足為慮,終究是官方差役,俺初來乍到,若是動起手來,反倒不美!”
正僵持間,來保悄悄擠到武鬆身邊,壓低聲音道:“主人,這西門府還有一處後門,在府後巷子裏,須得派人盯著,謹防他們從後門轉移財物。
另外,府院四麵院牆不高,左鄰右舍也須提防,免得有人翻牆傳遞訊息,或是幫著藏匿東西!”
武鬆心中一凜,暗道還是來保熟悉西門府情況。
當即吩咐時遷:“你帶幾個弟兄,去敲開左鄰右舍的門,就說巡檢使辦案,需借地巡查,謹防有人暗中傳遞訊息,仔細看管,不許任何人靠近院牆!”
時遷應聲得令,便帶著人去了。
又對石秀道:“石秀兄弟,你帶幾人,速去後門守著!”
石秀拱手,帶著人繞到府後去。
安排妥當,武鬆轉過身,依舊立在西門府大門前,與縣尉夏恭基對峙。
此時日頭已過晌午,獅子街上圍觀的百姓越聚越多,都遠遠踮著腳張望,交頭接耳,議論不休。
時遷帶人闖入右邊一戶人家,府中傳出女子的驚呼聲。
武鬆過去喝住時遷:“時遷兄弟,不可魯莽!左右皆是街坊,日後低頭不見抬頭見,莫要造次。”
抬眼往院內看時,隻見院中立著一位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