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得船艙,卻見,丫鬟秋實正俏臉通紅,雙手捂著眼對並行的一艘漕船啐罵。
對麵船上,幾個精赤著上身的操船漢子,嘻嘻哈哈道:“小娘子何必羞惱,俺們自幼在這河上餬口,莫說便溺,便是你吃的茶水裏,少不得有俺的騷氣哩!”
張劉氏滿臉怒容,護著卿卿退回船艙。
武鬆並眾弓手見對方言語醃臢不堪,出聲喝止。
武鬆忙問秋實何故,卻原來是對麵那船見這方船頭立著的秋實丫頭俊俏,便忍不住出言調笑。
倒也是這幫糙漢常有之事。
更有那不堪地,掏出話兒,對著河麵迎風小便,惹惱了秋實。
武鬆皺皺眉頭,心頭倒也知曉,這般行端,實是這幫糙漢苦力常有尋樂之事。
武鬆將秋實護在懷中,軟語撫慰。復又對那船朗聲喝道:“爾等潑皮,好生憊懶,自己行船便是,怎地招惹我家主母?若再無禮,休怪俺過來理論!”
對麵漢子全不以為意,喊道:“你這漢子,吟風弄月,又有小嬌娘快活,怎知俺們操船辛苦?不過嘴上取個樂子,你待怎地?直管過來,爺爺在此等你!”
此時兩船相隔,兩丈有餘。
那邊漢子又是人多,紛紛喳喳叫嚷:“漢子們過來,爺這裏河水管飽。”
這話卻惹惱兩個好漢,都是下苦力的,圖個嘴癮,本沒什麼。
但敢和武鬆哥哥叫板,卻教人如何能忍。
孫安四下尋物件,見無甚趁手的,便抓兩個粗瓷茶碗扔將過去。
也不揀要害處,端直砸在兩個叫得最歡的漢子大腿。
兩漢噗地栽倒在甲板,捂著痛處嚎叫。
這邊弓手轟然叫好,卻急了時遷。
時遷初來,也想建功,卻無這般本事。
急切間,鼓上蚤在船頭助跑兩步,騰身躍起,武鬆再要阻攔,已是不及。
兩丈的距離,時遷一躍,竟穩穩落在對麵船上。又從腰間抽出隨身片兒刀,在十餘漢子中間,騰挪穿梭,瞬間用刀麵拍翻三五個。
眾漢待追打時,又被時遷躥跳上船上的貨物堆頂,縱身重又跳回自家船隻。
時遷麵露得色,向武鬆討好道:“哥哥,俺給你出氣哩!”
武鬆隻得誇讚兩句,眾人也給時遷喝彩。
卻苦了船家父子,直頓足叫苦:“客官,可惹了禍事!害苦了俺老漢,俺還得在這河上行船哩!”
說著又對漕船喊著求饒:“各位好漢,須不關老兒的事,老兒就是拿錢操船罷了!”
武鬆安慰著:“老丈不必憂心,此事自有俺武鬆頂著,你自操船便可!”
又向對麵叫道:“爾等不可為難船家,有事隻管找陽穀縣武鬆武二郎便是。”
對麵見這邊人多,也不敢貿然過來尋事,欲用漕船來撞擊小船。
但小船輕快,漕船船大且沉重,走得慢,追之不上,隻得罵罵咧咧,去看顧傷者不提。
船家一麵叫苦,一麵麻利操船,漸漸將漕船遠遠甩開。心中暗自思忖,趕緊完了這趟差事,回來便給漕頭賠禮。
望漕頭顧念非其本意,乃客人所為,能讓自己一家繼續在廣濟河上討生活。
當日船便進了曹縣碼頭,安然無事。
知縣夫人自見了那些漢子在河中便溺,便不敢飲用河中打來的水。便在碼頭登岸,買了水桶,裝幾桶新鮮井水,供女眷飲食、梳洗之用。
這便耽擱了一夜。武鬆帶兩名弓手護著知縣家眷入城歇息,孫安、時遷並其他人仍在船上守護行李金銀。
自武鬆在船上,將秋實攬在懷中撫慰,這丫鬟的眼睛便落在了都頭身上,片刻也離不得。
有時看得入神,夫人呼喚尚且懵懂不應!
看得夫人搖頭,武鬆也早察覺,心頭卻是無奈。暗悔自己孟浪,這時代,男女大妨,馬虎不得。
次日天剛矇矇亮,眾人在碼頭取齊。
船家老漢便又揣了兩吊銅錢,登岸去買了認旗,過了曹縣,便是另一家漕頭的地盤。
不多時便捧回一麵綉“曹”字的紅旗,牢牢插在船艄,這才解纜開船。
船離曹縣城郭,行出三十餘裡,日頭已升至中天,春日曬得河麵波光晃眼。
這一段河道陡然收窄,原是廣濟河窄處。
廣濟河又名“五丈河”,寬處五六丈,窄處不過三四丈寬。
此處一邊岔港,蘆葦叢生,密不透風,瞧著便有些森然。一邊岸上卻是密林,時值仲春,已是綠蔭遮蔽。正好藏人。
船家老漢臉露憂色,忙喝令兩個兒子抄起船槳助力,口中道:“客官們留神!這便是水匪常出沒的地界,快些搖櫓,過去便無事了!”
眾弓手也不敢怠慢,紛紛上前幫著撐篙搖槳,船身如箭般在水麵疾行。
才走得半裡水路,忽聽左側岔港中“哐哐哐”銅鑼驟響,聲震水澤。
船家老漢臉色煞白,拍著船板大呼:“苦也!是水匪來了!正是鳳四孃的人馬!”
話音未落,那岔港中早撐出七八隻快船,船頭立著精壯漢子,個個手持短刀撓鉤,橫衝過來便將本就不寬水道死死攔住。
再看右側密林叢中,又躥出五六十條漢子,各拿飛索撓鉤,虎視眈眈立在岸邊,竟將前後水路封了個嚴實。
這夥人正是俏玉虎鳳四孃的手下!
昨日武鬆一行與漕船爭執,那漕幫漢子懷恨,當日便騎快馬趕至曹縣水盪,將武鬆等人的模樣、行船特徵盡數告知鳳四娘,還言明這夥人惹了漕幫,可隨意劫掠,漕幫絕不過問。
這便是廣濟河上的潛規則,漕幫與水匪本是一家,但凡惹了漕幫、不交買路錢,或是瞧著財貨豐厚的客船,打探清楚了,皆由水匪出麵下手,漕幫在旁坐地分贓。
鳳四娘本就是漕幫出身,頗有香火情,但凡有好肥羊,多交與她買賣。
鳳四娘聽聞對方有十幾個精壯漢子,料定押送了諸多財物。當即傾巢而出,尚還怕人不夠,特意請來相好的一夥水匪助戰,這一趟,足出動了上百嘍囉。
教三四十人水上攔船,餘者岸上埋伏,務必要將這船人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