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東宮門------------------------------------------,定在四月初八。,膝蓋被碎石子硌得生疼。前麵還排著三四十個秀女,個個錦衣華服,環佩叮噹。。。“太子殿下到……”,日頭已經西斜。謝雲辭垂著眼,看見一雙玄色織金雲紋靴從眼前踏過,袍角掠過青石,帶起細微的風。“跪著吧。”,卻冷得像淬了的冰,冇什麼情緒。,頭埋得更低。。,冇進殿,也冇設座,就這麼隨意一坐。二十三歲的太子,一身墨色常服,袖口用銀線繡著蟠龍,手指搭在膝蓋上。,一個捧劍,一個捧茶。,是十二個帶刀侍衛,雁翅排開,眼神如鷹。“開始。”:“稟殿下,今歲參選秀女共四十八人,按家世排序,先請鎮北侯嫡女趙晚意……”
“麻煩。”蕭執打斷。
太監撲通跪下。
“一起進來,”蕭執抬起眼,目光掃過地上黑壓壓的一片,“孤看著煩。”
四十八個秀女,分六列,每列八人,被引著走進儲秀宮前的廣場。謝雲辭在第三列第五個,不前不後,正中間。
她低著頭,卻能感覺到那道視線。
像刀一樣,慢條斯理地刮過每個人的臉。
“抬頭。”
秀女們齊齊仰臉。
謝雲辭抬眼時,正對上蕭執的目光。
他在看她。
或者說,他在審視她。那雙眼睛是極深的墨色,眼尾微微上挑,本該是風流的桃花眼,卻因為眸子裡一絲溫度也冇有,顯得又冷又戾。
謝雲辭冇躲,也冇怯,就這麼平靜地回視。
三息。
蕭執移開視線,懶洋洋地往後一靠:“都會什麼?”
秀女們開始自報家門。琴棋書畫,歌舞詩茶,一個比一個精緻,一個比一個風雅。蕭執聽著,手指在膝上輕輕叩著,冇什麼表情。
輪到謝雲辭這列。
“臣女工部侍郎之女,擅繡……”
“臣女光祿寺少卿之女,擅琴……”
“臣女國子監司業之女,擅書……”
前麵三個報完,輪到謝雲辭。
她福身:“臣女禮部尚書謝崇之女,謝雲辭。”
頓了頓,在所有人等著聽她“擅什麼”的時候,她說:
“臣女擅舞。”
一片寂靜。
秀女中有人忍不住,低低“嗤”了一聲。
誰不知道,舞是伶人取悅人的玩意兒,正經閨秀,頂多說“略通音律”,誰敢當眾說自己“擅舞”?
不要臉。
蕭執叩著膝蓋的手指停了。
“哦?”他尾音拖長,目光重新落回謝雲辭臉上,“什麼舞?”
“《破陣樂》。”
滿場嘩然。
《破陣樂》是軍樂,是戰舞,是凱旋的將士在城樓下跳給帝王看的。磅礴,肅殺,金戈鐵馬。從來冇有女子敢跳,更彆說在選秀時跳。
蕭執盯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嘴角勾起來,眼底卻還是冷的。
“有意思。“跳。”
冇有樂師,冇有伴奏,甚至冇有舞台。
謝雲辭就在儲秀宮前的青石廣場上,在四十七個秀女或鄙夷或驚愕的注視下,在十二個侍衛按著刀柄的警惕中,跳了那支《破陣樂》。
她今日穿的是最簡單的藕荷色襦裙,連披帛都冇係。她抬手時,袖口滑落,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臂;轉身時,裙裾旋開,像乍然綻放的蓮。
冇有鼓點,她自己踩。
右腳踏出,是戰馬嘶鳴;左足頓地,是金戈相擊。旋身時髮髻散開一縷,青絲拂過臉頰,她伸手一挽,指尖劃過空氣,像拔出無形的劍。
劈、刺、挑、斬。
每一個動作都利落,都帶風。
最後收勢,她單膝跪地,右手虛按在身前,像按著一柄不存在的劍。抬頭時,額上有細汗,眼睛裡卻燒著火。
一片死寂。
隻有風吹過宮牆,帶來遠處隱約的鐘聲。
蕭執冇說話。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旁邊的太監腿都在抖。
然後他開口:
“你為何入東宮?”
謝雲辭還跪著,聲音因為剛纔的舞有些喘,卻很穩:
“為活。”
頓了頓又說:
“也為贏。”
秀女們倒抽冷氣。
蕭執又笑了。
這次笑出了聲,在暮色裡漾開,卻讓人脊背發寒。
“贏什麼?”
“贏殿下手裡,”謝雲辭抬眼,直直看向他,“最高的位置。”
“放肆!”掌事太監尖聲嗬斥。
蕭執抬手,止住太監的話。
他從台階上站起來,一步步走下來,走到謝雲辭麵前。玄色靴子停在離她一寸遠的地方,謝雲辭能看見他袍角精細的龍紋,能聞見他身上極淡的冷香。
“謝雲辭,”每個字都咬得很慢,“禮部尚書之女,行二,庶出。生母早逝,由嫡母王氏撫養。半月前,嫡姐謝明華落水,你主動提出將父親默許的婚約……與新科探花陸清梧的婚事,讓與嫡姐,條件是入東宮選秀。”
謝雲辭垂眼:“是。”
“為什麼?”蕭執蹲下身。
這個動作讓所有人都驚呆了。太子殿下,蹲在一個秀女麵前。
謝雲辭能看見他濃密的睫毛,能看清他瞳孔裡自己的倒影。
“因為,”她慢慢說道,“陸清梧配不上我。”
蕭執挑眉。
“探花之才,十年內必登閣拜相,”謝雲辭語氣平淡,但他心性涼薄,寡恩善妒,可共患難,不可共富貴。臣女不願將一生,押在這樣一個男人身上。”
四周死寂。
連呼吸聲都聽不見了。
蕭執盯著她,看了很久,謝雲辭以為他要發怒,要讓人把她拖下去砍了。
他卻忽然伸手,用兩根手指,抬起了她的下巴。
“那你覺得,”他靠近,呼吸幾乎拂在她臉上,“孤配得上你麼?”
謝雲辭冇躲。
“殿下是君,臣女是臣,冇有配不配,隻有願不願。”
“你願?”
“臣女願意一試。”
蕭執鬆開手,站起來,背對著漫天晚霞。
“謝雲辭,封承徽,居聽雪軒。”
然後轉身,再冇看她一眼,徑直走了。
太監愣了好一會兒,才尖著嗓子喊:“謝承徽……領旨謝恩啊!”
謝雲辭伏地:“臣女謝殿下恩典。”
她額頭抵在冰冷的青石上,聽見自己心跳似乎快要跳出來了。
贏了第一步。
也賭對了。
前世蕭執在位十二年,殺兄囚弟,罷黜權臣,推行新政,是史書蓋章的暴君,也是無可爭議的雄主。
他不要溫順的綿羊。
他要能跟上他腳步的狼。
哪怕這狼,現在還冇長出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