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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鐵車廂輕微搖晃，鐵蛋靠在門邊的立柱上，視線透過車窗望向飛速後退的城市風景。藍色光幕懸浮在視野一角，倒計時數字安靜跳動：【20:41:22】。
他握緊口袋裡僅剩的八十七塊三毛錢，掌心滲出細密的汗。星光廣場還有四站。人群。機會。十萬。這些詞彙在腦海裡反覆衝撞。車廂廣播報站聲響起，他抬起頭，眼神裡那點茫然的絕望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凶狠的專注。
無論那裡有什麼，他必須找到。必須抓住。車廂門開啟，他隨著人流擠出地鐵站。下午三點半的陽光斜斜地灑在東區街道上，空氣裡混雜著汽車尾氣、路邊小吃攤的油煙和人群散發的溫熱氣息。
鐵蛋順著人流方嚮往前走，還冇看到廣場，先聽到了聲音。那是成千上萬人的喧嘩彙聚成的聲浪，像潮水一樣一**湧來。歡呼聲、尖叫聲、音響裡傳出的流行音樂、主持人用麥克風放大的喊話……各種聲音攪拌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異的、令人心跳加速的躁動。轉過街角，星光廣場的全貌撞進視野。
鐵蛋的腳步頓住了。廣場中央搭起了一座巨大的舞台，背景板上印著卡通風格的貓咪圖案和“小甜心喵喵線下見麵會”的字樣。舞台周圍，黑壓壓的人群像蟻群一樣密集湧動，目測至少有兩三千人。絕大多數是年輕女孩，她們穿著統一的應援色T恤，手裡舉著燈牌、熒光棒、印著網紅照片的手幅，臉上貼著亮晶晶的貼紙。
人群的外圍，是更多看熱鬨的路人、舉著手機直播的博主、兜售熒光棒和礦泉水的小販、維持秩序的保安。整個廣場像一口煮沸的大鍋，熱氣蒸騰，聲浪翻滾。
鐵蛋站在廣場邊緣一棵梧桐樹的陰影下，後背抵著粗糙的樹乾。樹皮的觸感透過薄薄的外套傳來，帶著午後陽光曬過的溫熱。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滿是汗味、香水味和路邊烤腸的焦香。【20:33:15】倒計時在眼前跳動。“係統。”他低聲說，“這就是你說的‘人群’？”“顯而易見。”係統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帶著一貫的戲謔，“怎麼樣，感受到‘機會’的芬芳了嗎？順便提醒，你口袋裡那八十七塊三毛，在這裡連一杯像樣的奶茶都買不起。”
鐵蛋冇理會係統的嘲諷。他的目光像掃描器一樣在廣場上移動。舞台前方最核心的區域被欄杆圍了起來，隻有持有VIP票的粉絲才能進入。那裡的人相對少一些，但狂熱程度更甚——女孩們踮著腳，伸長脖子，手機舉過頭頂，螢幕的亮光連成一片閃爍的星海。
舞台兩側站著七八個穿黑色西裝、戴耳麥的壯漢，應該是保鏢。他們的表情冷漠，目光警惕地掃視著人群。廣場四周，幾家媒體架起了攝像機，記者拿著話筒在做現場報道。
更遠處，鐵蛋看到幾個舉著專業單反相機的人，正在抓拍粉絲的瘋狂表情。他的心跳開始加速。不是恐懼，不是緊張，而是一種……直覺。人群。手機。拍攝。狂熱。這些元素組合在一起，在他腦海裡碰撞出火花。
他想起自已剛畢業那兩年，為了多賺點錢，曾經混過一段時間的自媒體。那時候他幫幾個小工作室寫過文案，剪過視訊，知道一些行業內的門道。熱點事件的第一手現場素材，尤其是那些能引發爭議、能帶節奏、能引爆流量的片段，在圈子裡能賣出不錯的價錢。
去年海市地鐵站有人打架，一段十五秒的視訊被三家媒體爭搶，最後成交價是八千。上個月某明星機場被圍堵，粉絲推搡路人的畫麵，賣了整整一萬二。
鐵蛋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看向舞台，看向那些狂熱的粉絲，看向那些麵無表情的保鏢，看向那些舉著手機、隨時準備記錄一切的圍觀者。機會就在這裡。但需要等待，需要觀察，需要……那個能引爆輿論的“瞬間”。
“係統。”鐵蛋說，“你能聯網，對吧？幫我查一下，海市有哪些媒體工作室或者自媒體賬號，專門高價收購熱點事件的獨家現場素材。要那種出手快、不囉嗦、給錢爽快的。”
光幕上彈出一個新的介麵，資料流開始滾動。“正在檢索……基礎資訊查詢服務免費，但如果你要我幫你篩選出最靠譜的買家，那需要消耗1係統幣。”係統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算計，“你現在有0係統幣。”
“那就隻查公開資訊。”鐵蛋說，“名單給我，我自已判斷。”“嘖，摳門。”係統抱怨了一句，但光幕上還是迅速列出了一長串名字和聯絡方式。
鐵蛋快速瀏覽。他認出了其中幾個——【海市快訊工作室】、【熱點捕手傳媒】、【第一現場爆料】。這些都是圈子裡有名的“素材販子”，專門盯著各種突發事件，轉手賣給更大的媒體或者自媒體大號賺差價。
他記下了幾個電話號碼和微訊號。然後，他掏出自已那部螢幕碎裂的舊手機。電量還剩百分之四十二。他開啟相機，切換到視訊模式，試拍了幾秒。畫質一般，但足夠清晰。聲音收錄也還行。夠了。
他深吸一口氣，擠進了人群。人潮像粘稠的液體包裹著他。汗味、香水味、防曬霜的化學氣味混雜在一起，衝進鼻腔。耳邊是震耳欲聾的尖叫和音樂，身體被前後左右的人推搡著，腳下踩到的不知是誰掉落的熒光棒和男朋友，發出哢嚓的碎裂聲。
鐵蛋艱難地往前挪動，目光始終鎖定舞台方向。下午四點，活動正式開始。音樂聲驟然加大，舞檯燈光瘋狂閃爍。一個穿著粉色蓬蓬裙、紮著雙馬尾的女孩從後台蹦跳著跑出來，手裡拿著卡通造型的麥克風。
“喵喵的寶貝們！你們好呀——！”尖叫聲瞬間拔高了一個八度，幾乎要刺破耳膜。鐵蛋舉起手機，開始拍攝。他拍舞台上的“小甜心喵喵”——那女孩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臉上化著精緻的妝容，在鏡頭前做出各種可愛的表情和動作。她唱歌，跳舞，和粉絲互動，說一些俏皮話。
舞台下的女孩們瘋狂迴應，不少人激動得哭了出來。鐵蛋移動鏡頭，拍那些狂熱的粉絲。
一個看起來隻有十五六歲的女孩，臉上貼著貓咪貼紙，手裡舉著的燈牌上寫著“喵喵我要嫁給你”，她一邊尖叫一邊跺腳，眼淚糊了滿臉的妝。
另一個女孩揹著巨大的雙肩包，包裡塞滿了玩偶和禮物，她拚命往前擠，試圖把禮物扔上舞台，但被保安攔了下來。
更遠處，一箇中年婦女帶著大概十歲左右的女兒，小女孩騎在媽媽脖子上，手裡揮舞著熒光棒，小臉上寫滿了興奮。鐵蛋的鏡頭緩緩掃過這些麵孔。這些都是素材，但還不夠。
太平了。太常規了。這種“粉絲見麵會狂熱現場”的視訊，網上隨便一搜一大把，賣不出高價。他需要更特彆的東西。爭議。衝突。意外。能讓人看了就想轉發、就想評論、就想站隊的東西。鐵蛋開始有意識地往人群邊緣移動。他注意到，舞台左側的欄杆附近，聚集著一批年紀偏大的粉絲——看起來像是三四十歲的女性，還有幾個五六十歲的阿姨。她們不像年輕女孩那樣尖叫蹦跳，但眼神裡的狂熱絲毫不減，甚至更甚。
其中一位頭髮花白的阿姨，目測至少六十歲了，穿著印有“喵喵”頭像的T恤，手裡舉著一個手工製作的應援牌，牌子上用彩色亮片貼出“喵喵奶奶永遠愛你”的字樣。她試圖往VIP區擠，但被保安攔住了。“讓我進去！我買了票的！”阿姨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急切。
保安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壯漢，表情冷漠：“您的票是普通區，不能進VIP區。”“我加錢！我加錢行不行？我就想離喵喵近一點！”阿姨從口袋裡掏出一疊現金，“我孫女特彆喜歡喵喵，我想幫她要個簽名……”“不行。”保安伸手擋住她，“規定就是規定。”阿姨還想爭辯，另一個保安走過來，語氣更加強硬：“往後退，彆堵在這裡。”
鐵蛋的鏡頭對準了這個方向。他調整角度，確保能同時拍到阿姨焦急的臉、保安冷漠的表情、以及阿姨手裡那疊皺巴巴的現金。衝突在醞釀。但還不夠激烈。
鐵蛋冇有停止拍攝。他像一隻潛伏在暗處的獵豹，耐心等待著獵物露出破綻。時間一分一秒過去。【19:15:43】倒計時在跳動。舞台上的表演還在繼續，“小甜心喵喵”開始抽獎環節，中獎的粉絲可以上台合影。尖叫聲一浪高過一浪。
鐵蛋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不是熱的，是緊張的。如果今天現場冇有發生任何“事件”呢？如果一切就這麼平平安安地結束呢？那他怎麼辦？口袋裡八十七塊三毛，二十一個小時，十萬塊錢的任務……胃部傳來一陣熟悉的痙攣，那是恐懼在啃噬神經。
就在這時，變故發生了。那位頭髮花白的阿姨，趁著保安注意力被舞台抽獎吸引的瞬間，突然彎下腰，從欄杆下方鑽了過去！她成功了！她衝進了VIP區，朝著舞台方向跑去，手裡還舉著那個手工應援牌！“攔住她！”保安的吼聲響起。
兩個黑衣壯漢迅速衝過去。阿姨跑得不快，很快就被追上。一個保安抓住她的胳膊，另一個擋在她麵前。“放開我！我就想跟喵喵說句話！”阿姨掙紮著。“出去！”保安的聲音很凶。拉扯開始了。
阿姨不肯走，保安用力拽她。應援牌掉在地上，被踩了一腳。阿姨一個趔趄，差點摔倒。鐵蛋的呼吸停止了。他的手指穩穩地按住手機螢幕上的錄製鍵。鏡頭裡，保安用力推了阿姨一把。阿姨踉蹌著往後倒退，撞在欄杆上，發出一聲悶響。
她捂住胸口，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保安冇有停手，繼續拽著她的胳膊往外拖。周圍有粉絲髮出驚呼，但更多的人還在為舞台上的抽獎尖叫，根本冇人注意到這個角落髮生的衝突。
鐵蛋的鏡頭緊緊跟隨。十五秒。他拍了整整十五秒。從阿姨被抓住，到被推搡，到撞上欄杆，到被拖拽。畫麵清晰，角度刁鑽，完美捕捉了保安冷漠粗暴的動作和阿姨痛苦無助的表情。夠了。
鐵蛋停止錄製，迅速退出人群。他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手心全是汗，手機螢幕被汗水浸得滑膩。他擠到廣場邊緣那棵梧桐樹下，背靠著樹乾，大口喘氣。樹蔭下的空氣涼爽一些，但血腥味還留在喉嚨裡——那是緊張過度後口腔裡泛起的鐵鏽味。
他開啟手機相簿，找到剛纔那段視訊。點開播放。畫質一般，但關鍵畫麵全在：保安推搡，阿姨撞欄杆，痛苦的表情，拖拽的動作。背景音裡還能聽到保安凶惡的“出去”和阿姨帶著哭腔的“我就想跟喵喵說句話”。
完美。一段足以引發輿論爭議的素材。“老年粉絲被網紅保鏢粗暴對待”——這個標題，足夠吸引眼球，足夠引發“尊老愛幼”“飯圈亂象”“保安過度執法”等一係列討論。
鐵蛋的手指在顫抖。不是害怕，是興奮。他開啟係統光幕，調出之前檢索到的媒體工作室名單。目光快速掃過，最後鎖定在【熱點捕手傳媒】上。
這家工作室在圈子裡以出手快、給錢爽快著稱，而且特彆喜歡這種帶有社會爭議性的素材。他記下聯絡電話，走到廣場相對安靜的角落，撥通了號碼。
電話響了五聲，接通。“喂？”一箇中年男人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疲憊和不耐煩，“哪位？”“你好，我有一段現場視訊素材，想賣。”
鐵蛋儘量讓自已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星光廣場，‘小甜心喵喵’見麵會現場，保安推搡老年粉絲，十五秒，畫麵清晰。”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什麼內容？具體說說。”
鐵蛋簡單描述了視訊內容，重點強調了“老年粉絲”“粗暴推搡”“撞到欄杆”這幾個關鍵詞。“發個截圖過來看看。”對方說。鐵蛋從視訊裡擷取了一幀最有力的畫麵——保安推搡的瞬間，阿姨痛苦的表情——通過彩信發了過去。等待。
廣場上的喧嘩聲像隔著一層玻璃傳來，模糊而遙遠。鐵蛋能聽到自已心跳的聲音，咚咚，咚咚，敲打著耳膜。手機震動了一下。對方回信了：“視訊發過來，我看看完整版。”鐵蛋把十五秒視訊發了過去。又是漫長的等待。
他抬頭看光幕上的倒計時。【18:47:22】時間在流逝，每一秒都像刀子在割肉。終於，電話響了。“視訊我看了。”對方的聲音比剛纔認真了一些，“開個價。”鐵蛋深吸一口氣。他知道圈子裡這種素材的大概行情，但這是他第一次實戰。
他需要報價，不能太低，也不能太高嚇跑對方。“八千。”他說。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嗤笑：“兄弟，新手吧？這段視訊是有話題性，但畫麵質量一般，拍攝角度也普通，而且事件本身不算特彆嚴重——那阿姨冇真的受傷，就是被推了一下。
三千，最多三千五。”鐵蛋的心沉了一下。三千五。離十萬遙不可及。但他不能表現出來。“畫麵裡清楚拍到保安推人，阿姨撞到欄杆，表情痛苦。
這種‘弱勢群體被粗暴對待’的素材，你們轉手賣給那些喜歡帶節奏的自媒體大V，至少能賣一萬以上。”鐵蛋努力讓自已的聲音聽起來老練，“七千。”“五千。”對方說，“這是最高價了。
你要知道，這種視訊有時效性，現在不賣，過兩個小時熱度過去了，就一文不值了。”鐵蛋握緊手機。五千。距離十萬，還有九萬五。但這是第一筆錢。第一縷光。“成交。”他說，“怎麼交易？”“微信轉賬。
你把視訊原檔案發給我，確認無誤後我轉錢。”對方報了一個微訊號，“加我，備註‘星光廣場素材’。”鐵蛋結束通話電話，手指有些僵硬地操作手機。新增微信，對方秒通過。他把視訊原檔案發過去，等待對方確認。廣場上的音樂聲突然變得更加激昂，見麵會似乎進入了**環節。尖叫聲像海嘯一樣湧來，但鐵蛋完全聽不進去了。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機螢幕上。微信對話方塊裡，對方發來兩個字：“收到。”然後，是長達三分鐘的沉默。這三分鐘，像三年一樣漫長。鐵蛋的後背再次被汗水浸濕。梧桐樹的陰影移動了一點點，陽光曬到了他的鞋尖。鞋麵是廉價的合成革，被曬得微微發燙。
終於。手機震動。微信轉賬提示：5000.00元。附言：合作愉快，有類似素材再聯絡。鐵蛋盯著那個數字，看了足足十秒鐘。然後，他點選收款。【微信零錢：5000.87元】他做到了。在身無分文、隻剩二十一個小時的情況下，他賺到了第一筆錢。
五千塊。雖然離十萬還很遠很遠，但這是一個開始。一個證明。證明他有機會。證明這個係統，這條絕路，或許真的能走通。
“恭喜。”係統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難得的冇有嘲諷，“第一筆收入，五千元整。用時三小時五十四分鐘。效率……還行。”
鐵蛋冇有迴應。他靠在樹乾上，仰起頭，透過梧桐樹葉的縫隙看向天空。下午的陽光依然刺眼，但在樹葉的過濾下，變成了一片片晃動的光斑。空氣裡的喧囂還在繼續，但此刻聽在耳中，不再那麼令人煩躁。
他低下頭，看向光幕。倒計時還在跳動。【18:32:11】還剩十八個半小時。五千塊錢。下一個機會在哪裡？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不能停在這裡。他收起手機，最後看了一眼廣場中央那個喧囂的舞台。
保安已經恢複了秩序，那位阿姨不知去向，人群依然在為舞台上的“小甜心喵喵”瘋狂。一切好像什麼都冇發生過。除了他的微信零錢包裡，多了五千塊錢。鐵蛋轉身，離開了星光廣場。
他的腳步比來時更穩，背挺得更直。口袋裡，那八十七塊三毛錢還在，但現在，它們不再是全部。
他有了五千。有了第一縷光。接下來，他要找到第二縷，第三縷……直到湊夠十萬，直到活下來，直到……改變一切。街道上的車流依舊喧囂，行人依舊匆忙。但鐵蛋走在人群中，第一次感覺到，自已和這個世界之間，那層厚厚的、透明的隔膜，好像裂開了一道縫隙。光，就是從那裡照進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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