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活死人墓一夜歸來,林誌遠便將石棺內壁所記的九陰真經殘篇,深深鎖在心間,半分不曾外露。
他依舊是重陽宮中那個不起眼的誌字輩弟子,每日晨鐘暮鼓,早課誦經,演武場練劍,藏經閣閱經,一切如常,彷彿那夜驚心動魄的潛入、石室中絕世武學的機緣,都隻是一場轉瞬即逝的幻夢。
唯有他自己清楚,自那一夜之後,他修行路上那扇原本狹窄昏暗的門,已被悄然推開,露出一片前所未有的廣闊天地。
九陰真經殘篇雖不完整,卻字字皆是武學至理。
“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一句,更是與道家清靜無為、守柔處弱的本源不謀而合,與他自幼修行的全真內功同源而異流,一主中正平和,一主玄妙通幽,互為表裡,相得益彰。
林誌遠不敢有半分急躁。
他深知九陰內功玄奧幽深,遠非全真基礎內功可比,若是急於求成,強行運轉內力,輕則經脈受損,重則走火入魔,重蹈原主覆轍。
是以他每日隻在夜深人靜、四下無人之時,才掩緊門窗,盤膝坐於蒲團之上,先以全真心法調息入定,待心神澄澈、內息平穩之後,才依照九陰殘篇所載路線,緩緩引導內力,一絲一縷,小心翼翼地嘗試融合。
初時極難。
九陰內力輕靈縹緲,隱而不發,與他早已習慣的中正平和之路截然不同。
內息每行過一處關隘,便有滯澀阻塞之感,如同細流撞在堅石之上,稍一用力,便有經脈刺痛之感。
林誌遠不慌不躁,隻依“柔弱勝剛強”之理,不強衝、不強破、不強引,隻以意導氣,如水浸沙,日複一日,慢慢浸潤、沖刷、拓寬經脈。
白日裡,他依舊一絲不苟地打磨全真基礎內功與基礎劍法。
師長在前,同門在側,他一招一式中規中矩,不冒進、不顯露、不搶風頭,成績逐步穩定在同輩上遊,丘處機偶爾指點他劍招與內功,隻覺這個弟子愈發沉穩內斂,根基紮實得異於尋常,氣息綿長,定力深厚,甚至已經超越了誌字輩最優秀的幾人,心中愈發滿意,卻也隻當是他勤修不輟、心性漸定的緣故,從未往其他地方多想。
馬鈺掌教偶爾在早課之上目光掃過,也會微微頷首。
在這位溫和厚重的掌教眼中,林誌遠已是一位守規矩、肯用功、心性端正的好弟子,足以稱得上是全真後輩之中的可塑之才。
尹誌平、李誌常等人,與他相遇之時,也多有讚許。
他們隻當林誌遠是厚積薄發,大器晚成,卻不知這看似平穩的進步之下,藏著潛力無限的武學根基。
唯有趙誌敬,依舊對他不甚在意。
在趙誌敬看來,林誌遠再怎麼勤勉,也不過是資質平庸之輩,即便有所長進,也遠不足以威脅到自己在誌字輩中的地位,至多不過是從“無用之人”變成“尋常弟子”,連讓他多上心幾分的資格都冇有。
林誌遠對此漠然置之。他此時心中隻有一個念頭——修煉。
潛心修煉,潛心積累,潛心等待,在無人知曉的角落,一點點將九陰內功的玄妙,融入自身每一寸經脈、每一次呼吸、每一招劍法之中。
春去夏來,山間草木由嫩青轉為深翠,山花謝了又開,泉水漲了又落。
轉眼之間,已是百日過去。
這一百多個日夜,林誌遠未曾有一日懈怠。
白日修全真,養中正之氣;夜晚悟九陰,拓玄妙之境。
一正一奇,一明一暗,一剛一柔,在他體內悄然交融,形成一種獨屬於他的、既穩正又靈動的內力根基。
待到某一夜,他依九陰路線引導內息,丹田之中忽然微微一震,那縷原本微弱、滯澀的內力,驟然變得圓潤、流暢、輕靈,如清泉穿石,如行雲過山,順著經脈一路流淌,再無半分阻礙。
周身百骸,彷彿被春雨浸潤過一般,通透、舒暢、輕盈。
丹田之內,內力微微鼓盪,卻不張揚、不狂暴,隻靜靜蟄伏,如深淵藏龍,如古潭藏珠。
林誌遠緩緩睜開雙眼,眸中一絲微不可查的清光一閃而逝,隨即恢複平日沉靜。
他冇有狂喜,冇有激動,隻是輕輕吐出一口濁氣,濁氣在半空凝成一縷白氣,久久不散。
他知道,自己終於跨過了那道至關重要的門檻。
九陰內功,初窺門徑。
體內內力雖未暴漲,卻已脫胎換骨,遠比往日精純、綿長、沉穩,耳目聰敏,肢體協調,反應速度,皆遠勝從前。
往日修煉全真內功時那些難以逾越的關隘、難以理解的竅要,在九陰內功的映照之下,早已豁然貫通,一通百通。
他依舊不動聲色。
第二日清晨,依舊隨著鐘聲起身,整理衣袍,束髮簪冠,緩步走向演武場。
晨霧未散,山風微涼,青袍弟子絡繹不絕,步履齊整。
林誌遠混在人群之中,神色平靜,氣息內斂。
走到佇列之中,周誌平見他到來,壓低聲音笑道:
“師弟,我瞧你這幾月氣色愈發好了,眼神清亮,步履沉穩,內功必定又精進不少。再過幾日便是季度考較,師弟此番,怕是要一鳴驚人了。”
林誌遠微微搖頭,輕聲道:
“不過是每日打坐練劍,略有小進罷了,談不上驚人。師兄過獎了。”
他語氣平淡,無半分自得。
周誌平隻當他謙遜,笑了笑,不再多言。
不多時,今日輪值的正是長春子丘處機。他緩步登上高台,神色肅穆,目光掃過全場,朗聲開口:
“今日晨練,先考內功定力,再練基礎劍法拆解,諸位弟子,凝神守心,不可懈怠。”
眾弟子躬身應諾:
“謹遵師父(師叔)教誨。”
定力考較開始,弟子們依次上前盤膝而坐,由丘處機以淺弱內力擾動。
數月之前,林誌遠尚能做到紋絲不動,氣息不亂;
而今日,當丘處機那縷暗含震盪之勁的內力輕輕拂來時,林誌遠隻覺周身內力自然而然生出一層柔和屏障,不抗不拒,不激不蕩,如大海納川,將那縷擾動之力輕輕化去。
他端坐原地,雙目微闔,神情安然,衣袂不動,髮絲不亂,彷彿與身下青石融為一體。
丘處機眼中掠過一絲微不可查的訝異。
他這一縷內力,看似輕淺,實則暗含幾分震盪之勁,便是入門十餘年的弟子,也未必能如此穩如泰山。
眼前這個少年,內功定力之強,竟已不輸入門十餘年的年長弟子水準。
“不錯,心性定力,遠超同輩。”
丘處機點了點頭,淡淡讚了一句,便收回內力。
林誌遠躬身行禮,緩步退下,神色依舊平靜,無半分得意。
緊接著便是基礎劍法拆解。
林誌遠的對手,是一位入門九年、修為在同輩中算中上的弟子。
兩人相對拱手,持劍而立。
對方不敢輕視,凝神聚力,一劍刺出,劍勢沉穩,力道十足。
林誌遠不慌不忙,手腕輕轉,木劍劃出一道圓潤弧線。
這一劍,看似仍是全真基礎劍法,卻在細微之處暗藏九陰內功輕靈飄逸之妙,借力卸力,以柔克剛,於不可能之中,輕輕巧巧撥開對方劍勢。
對手微微一怔,隨即變招,劍勢加快,連環刺出。
林誌遠腳步輕移,身形飄逸,如風中垂柳,不沾不滯,每一招都守得滴水不漏,每一式都化得圓潤自然。
十招一過,對手氣息微亂,力道漸衰,招式已顯散亂。
林誌遠依舊從容不迫,手腕輕輕一引,將對方木劍引偏,隨即收劍而立,輕聲道:
“師兄承讓。”
對手拱手苦笑:
“師弟劍法愈發沉穩,我不及你。”
場邊,幾名同門看得真切,眼中皆是驚訝。
他們清晰感覺到,林誌遠的劍法依舊是那套基礎劍法,冇有半分出格,冇有半分花哨,卻彷彿多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韻味,靈動、沉穩、圓潤、通透,與往日截然不同。
尹誌平站在一旁,微微頷首,低聲對李誌常道:
“誌遠師弟這幾月進步極大,根基之穩,已不在你我之下。”
李誌常點頭:
“心性如此沉穩,日後成就,不可限量。”
高台之上,丘處機目光落在林誌遠身上,眸中閃過一絲欣慰。
他這個弟子,不顯山,不露水,不驕,不躁,卻在無聲無息之間,一步步走到了後輩前列。
這等心性,這等毅力,遠勝許多天資出眾之輩。
林誌遠收劍而立,垂手靜立,神色淡然,彷彿隻是做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他心中清楚,這百日潛修,不過是剛剛起步。
九陰真經殘篇的玄妙,他隻悟得十之一二,石壁上那些精妙招式、行氣法門、內功竅要,還需要他慢慢揣摩、慢慢修煉、慢慢融合。
晨霧散儘,朝陽升起,金色光芒灑滿演武場,青袍弟子身影挺拔,劍風呼嘯,聲聲入耳。
林誌遠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微瀾,重新握緊手中木劍,彙入練劍的人流之中。
一招一式,沉穩端正,不露半分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