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將明,晨霧如輕紗籠罩終南山巔,鬆間露重,沾衣微涼。
遠山層疊在淡青色的天光裡,隻餘下朦朧的輪廓,整座重陽宮尚在半夢半醒之間,唯有簷角銅鈴被山風拂過,發出幾聲清淺細碎的響動,更添幾分清寂。
林誌遠沿著後山偏僻小徑緩步而行,低垂眉眼,步履輕緩,周身氣息平和收斂,與尋常早起修行的弟子並無二致。一夜驚險如塵煙散去,他將活死人墓中的一切儘數壓在心底,不顯露半分異樣,隻如往常一般,靜靜返回重陽宮弟子居所。
水下密道的陰冷、石室夜明珠的微光、石棺內壁密密麻麻的經文圖譜、古墓主人清冷沉靜的眉眼,一幕幕在心底悄然掠過,卻不曾在他麵上激起半分波瀾。
他深知,從踏出活死人墓的那一刻起,所有驚心動魄的經曆,都必須化作無人知曉的秘密,深埋於心,半分不可外露。
全真教規矩森嚴,門風清肅,擅闖後山禁地已是大過,更何況是潛入與全真素有舊怨的活死人墓,窺探祖師遺留的武學秘聞。
此事一旦泄露,非但他自身難逃重罰,就連他的師父丘處機,也會因管教不嚴受到牽連。
因此,他唯有藏。藏心,藏行,藏意,藏起所有不該有的鋒芒與機緣,做一個普普通通、資質平平的三代弟子,在重陽宮清寂的歲月裡,靜待來日。
回到屋中,他輕掩房門,摒去雜念,於蒲團上盤膝坐定。
屋內陳設簡單,一床一桌,一椅一蒲團,皆是弟子居所最尋常的佈置。
晨光透過窗欞縫隙斜斜照入,在地麵投下細長的光影,空氣中浮動著微塵,安靜得能聽見自己平穩的呼吸。
他閉目凝神,在心中緩緩默誦石室內壁所見的經文圖譜。
一字一句,一幅一式,順著記憶緩緩流淌,清晰而穩固。
穿越帶來的過目不忘之力,讓這些玄奧文字深深刻在腦海之中,無需反覆翻閱,便可隨時浮現眼前。
九陰真經的道理宏大圓融,與同為道家內功的全真內功本源相通,僅僅是靜心體悟,便讓他對以往修行中的滯澀之處多了幾分通透理解,調息吐納之間,氣息也自然而然更為勻淨綿長。
經文中的幾種武技如大伏魔拳、催心掌等等更是深妙非常,值得細細揣摩。
他冇有盲目修煉,因為九陰博大精深,玄奧幽深,若無正確法門引導,強行修煉極易走火入魔,傷及經脈根基。他此刻所做,不過是將經文牢牢記住,在心底慢慢揣摩其中道理,以無上武學的眼界,反哺自身原本粗淺的修行認知。
這是一種無聲的沉澱,不見鋒芒,卻在悄然間,為他日後的道路鋪下最堅實的根基。
不知靜坐了多久,院外漸漸傳來弟子往來的腳步聲,晨起操練的呼喝聲也隨之響起,由遠及近,打破了宮觀的寧靜。
林誌遠緩緩收神,舒展了一下靜坐一夜微顯僵硬的肢體,起身整理好略顯褶皺的衣袍,推門而出,準備前往演武場,與同門一同參加早課練劍。
剛走到院中,便迎麵遇上趙誌敬帶著兩名同門路過。
趙誌敬目光隨意掃過林誌遠,語氣帶著幾分輕慢,淡淡開口:“林師弟,今日倒是起得早。”
林誌遠依禮拱手,神色平和:“誌遠見過師兄。”
“修行一事,本就貴在堅持,你雖勤勉,奈何根基淺薄,若不多加用心,日後怕是難有進益。”趙誌敬語氣平淡,並無刻意刁難,隻是自持修為高出同輩,習慣出言指點幾句,字裡行間卻藏著幾分居高臨下的優越感。
在他心中,林誌遠不過是個勤勉卻資質有限的同門,即便拜在丘處機門下,也遠不足以與自己相提並論。
“師兄所言極是,師弟日後定會更加勤勉修行。”林誌遠語氣平和,姿態恭順,不卑不亢,並無半分辯駁,也無半分怨懟。
這般從容順從的模樣,讓趙誌敬心中那點莫名的挑剔之意無處安放,隻淡淡瞥了他一眼,隨口叮囑道:“今日晨練莫要遲到,若是誤了時辰,被師長撞見,少不得要受罰。”
“師弟知曉了。”
趙誌敬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帶著身旁兩名弟子轉身離去,步履輕快,徑直朝著演武場的方向而去。
自始至終,他都未曾多看林誌遠一眼,彷彿對方隻是路邊一株不起眼的草木,不值得他耗費半分心神。
待對方身影走遠,消失在廊角轉彎處,林誌遠才緩緩收回目光,眸中一片沉靜如水。
趙誌敬的刁難,他早已習以為常。而且換做從前,他心中或許會有幾分惱怒憤恨,可如今,九陰真經在身,即便隻是部分內功與武技也足以為他鋪就一條青雲天路,再看趙誌敬的刁難也不過就是路旁犬吠罷了,根本不想和他計較。
他抬眼望向晨光照耀下的重陽宮,殿宇巍峨,青磚覆雪,鬆濤陣陣,仙氣繚繞。
林誌遠深吸一口山間清冽的空氣,壓下心底微瀾,步履平穩地彙入前往演武場的弟子人流之中。
身旁同門三三兩兩結伴而行,談論著昨日的修行心得,或是師長新授的劍招,言語間滿是少年人的朝氣與熱忱。
林誌遠沉默地走在人群邊緣,不與人爭搶,不主動攀談,神色平靜,氣息內斂,完美地融入人群,冇有半分特殊之處。
演武場上早已站滿了弟子,青衫一片,整齊有序。
今日負責督導早課的正是玉陽子王處一,他端坐於高台之上,神色肅穆,目光掃過全場,不怒自威。
弟子們依輩分列隊站好,手持木劍,身姿端正,等待著操練開始。
隨著王處一一聲令下,演武場上頓時響起整齊劃一的劍風破空之聲。弟子們抬手揮劍,起勢、轉腕、劈刺、收招,一招一式皆依照全真基礎劍法緩緩施展。
林誌遠跟著眾人一同揮劍,動作標準規範,不急不緩,力道適中。
木劍劃過空氣,發出輕淺的風聲,與周圍同門的聲響融為一體,分辨不出絲毫異樣。
晨練持續了近一個時辰,待到師長宣佈散去,弟子們才紛紛收劍,三三兩兩離開演武場。
有人大汗淋漓,有人意猶未儘,也有人低聲抱怨修行枯燥。林誌遠收劍而立,靜靜等待人群散去,才緩步離開,獨自返回居所。
回到屋內,他掩上房門,確認四周無人,便再次盤膝坐於蒲團之上。
他按照九陰真經中記載的法門,緩緩調整呼吸,意守丹田,開始依照經文所述的經脈路線,緩緩引導體內的內息運轉。他動作輕柔舒緩,不敢有半分急躁,隻以最穩妥的方式,嘗試將九陰心法與自身原本的全真內功相融。
片刻之後,一縷微弱卻精純的氣息,順著經文指引的路線緩緩流轉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