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雲莊朱門大開,林誌遠、李莫愁、郭靖、黃蓉四人剛入莊門,便見一個青衫少年迎上,拱手道:“四位遠來辛苦,家父命我在此等候。”
林誌遠上前還禮:“在下林誌遠,這幾位是郭靖、黃蓉、李莫愁。不知少莊主高姓大名?”
少年笑道:“在下陸冠英。請。”
四人跟著陸冠英過了三進庭院,來到後廳,陸冠英道:“家父腿上不便,正在東書房恭候。”
四人轉過屏風,見書房門大開,隻見陸乘風正坐在房內榻上。這時他已不作漁人打扮,穿著儒生衣巾,手裡拿著一柄潔白的鵝毛扇,笑吟吟的拱手。林誌遠、郭靖、黃蓉、李莫愁依次入內坐下,陸冠英卻不敢坐,站在一旁。
林誌遠見書房中琳琅滿目,全是詩書典籍,幾上桌上擺著許多銅器玉器,看來皆為古物,壁上掛著一幅水墨畫,畫的是一箇中年書生在月明之夜中庭佇立,手按劍柄,仰天長籲,神情寂寞。左上角題著一首詞:
“昨夜寒蛩不住鳴。驚回千裡夢,已三更。起來獨自繞階行。人悄悄,簾外月朧明。
白首為功名。舊山鬆竹老,阻歸程。欲將心事付瑤箏,知音少,絃斷有誰聽?”
但見書法與圖畫中的筆致波磔森森,如劍如戟,豈但力透紙背,直欲破紙飛出一般。
陸莊主見林誌遠細觀圖畫,問道:“林老弟,這幅畫怎樣,請你品題品題。”
林誌遠道:“小可鬥膽亂說,莊主彆怪。”
陸莊主道:“老弟但說不妨。”
林誌遠道:“莊主這幅圖畫,寫出了嶽武穆作這首《小重山》詞時壯誌難伸、彷徨無計的心情。隻不過嶽武穆雄心壯誌,乃是為國為民,‘白首為功名’這一句話,或許是避嫌養晦之意。當年朝中君臣都想與金人議和,嶽飛力持不可,隻可惜少人聽他的。‘知音少,絃斷有誰聽?’這兩句,據說是指此事而言,那是一番無可奈何的心情,卻不是公然要和朝廷作對。莊主作畫寫字之時,卻似是一腔憤激,滿腔委曲,筆力固然雄健之極,但是鋒芒畢露,像是要與大仇人拚個你死我活一般,隻恐與嶽武穆憂國傷時的原意略有不合。小可曾聽人說,書畫筆墨若是過求有力,少了圓渾蘊藉之意,或許尚未能說是極高的境界。”
陸莊主聽了這番話,一聲長歎,神色淒然,半晌不語。
林誌遠見他神情有異,便道:“小可年幼無知,胡言亂道,尚請莊主恕罪。”
陸莊主一怔,隨即臉露喜色,歡然道:“林老弟說哪裡話來?我這番心情,今日才被你看破,老弟真可說得是我生平第一知己。至於筆墨過於劍拔弩張,更是我改不過來的大毛病。承老弟指教,甚是甚是。”回頭對兒子道:“快命人整治酒席。”
郭靖與黃蓉連忙起身辭謝,齊聲道:“不必費神,莊主太客氣了。”陸冠英應聲,早已快步出房安排。
陸莊主轉頭看向黃蓉,見她雖年紀尚輕,卻眉眼靈動、氣度不凡,笑著頷首道:“這位姑娘方纔也一直在旁細觀畫作,想來也是懂書畫之人,不妨也說說見解?”
黃蓉落落大方,淺笑道:“林大哥說得極是,我隻是略懂皮毛,不敢在莊主麵前班門弄斧。隻是覺得這幅字畫筆力千鈞,藏著滿心鬱結,看得人心裡也跟著沉鬱。”
陸莊主撫掌讚歎:“姑娘年紀輕輕,眼光卻這般通透,實在難得,想必也是家學深厚,令尊定是飽學大儒吧?”
黃蓉聞言,眉眼彎了彎,從容答道:“家父閒居山野,平日不過讀讀書、練練字,算不上什麼大儒,隻是教了我一些粗淺的詩書道理罷了。”
陸莊主歎道:“閒雲野鶴,更勝俗世大儒,才人不遇,古今同慨啊。”
林誌遠站在一旁,順勢接話,淡淡一笑:“莊主過獎了,我與這位黃姑娘,不過是偶然窺得書畫皮毛,遠不及莊主胸中丘壑。”
酒筵極儘豐盛,酒後回書房小坐,又談片刻,陸莊主道:“我這山莊周邊名勝古蹟頗多,又有太湖山水之妙,四位不妨在敝處小住數日,我遣小犬陪幾位慢慢觀賞。天已不早,四位要休息了罷?”
四人齊齊起身告辭,黃蓉正要出房,猛一抬頭,忽見書房門楣之上釘著八片鐵片,排作八卦形狀,卻又不似尋常的八卦那麼排得整齊,疏疏落落,歪斜不稱。
她心下一驚,當下不動聲色,隨眾人一同離去。
莊丁引著四人來到後院,兩間客房緊鄰,郭靖與林誌遠住一間,黃蓉與李莫愁住一間,屋內陳設精雅,枕衾潔淨。莊丁放下香茗,叮囑道:“夜裡若有需求,拉床邊繩鈴即可,晚間莊內路徑繁雜,四位千萬彆隨意外出。”說罷躬身退去,輕輕掩上房門。
隔壁客房內,黃蓉壓低聲音道:“這莊子處處透著古怪,他特意叮囑咱們夜裡彆出門,定有緣由。”
李莫愁手按腰間長劍,淡淡頷首:“靜觀其變便是。”
另一側客房中,郭靖撓了撓頭,低聲道:“這陸莊主看著文雅,卻不像尋常讀書人。”
林誌遠微微一笑,並未多言,隻閉目養神,心中暗自留意。
睡到半夜,遠處忽然傳來嗚嗚海螺聲響,此起彼落,在寂靜夜裡格外清晰。
林誌遠與郭靖當即驚醒,悄聲起身;隔壁黃蓉與李莫愁也同時醒轉,斂聲屏息,聽出這是江湖人聯絡的訊號。
廊下一片寂靜,四人各自輕輕推開房門,在暗處無聲碰頭,彼此遞了個眼色,林誌遠壓低聲音:“我們一起跟上去看看。”
黃蓉說:“這莊子明顯十分不尋常,莊主顯然也是武林中人,夜半號角更是有異,我們正好一起去一探究竟。”
說罷,四人便循著海螺聲與遠處隱約的腳步聲,放輕腳步,往莊後湖邊悄悄潛去。
一路上雖然道路曲折奇奧,但是有黃蓉帶路卻是如同在自家一般,四人很快就摸到了湖畔一艘大船之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