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連虎、沙通天等人簇擁著完顏洪烈與楊康去遠,場中方纔的肅殺之氣稍散。
強敵既退,眾人目光齊齊落在林間地上,楊鐵心與包惜弱雙雙倒在血泊之中。一對苦命夫妻,半生流離,半生相思,終以同赴黃泉作結。深情遺憾儘成空,隻剩下沉沉悲涼。
全金髮當即歎了口氣,道:“人死為大,咱們先把兩位的後事好好辦了。我去鎮上購置棺木、白布,尋一處乾淨地方安葬。”
眾人無不點頭,神色沉重。
韓小瑩與朱聰上前,小心整理二人遺體,其餘人俱在一旁垂首默哀。穆念慈跪在一旁,淚如雨下,哽咽難止。
林誌遠對著遺體深深一揖,心中暗歎:“楊前輩、包夫人,二位一生坎坷,今日得以同歸,便請安息吧。”
不多時,棺木備妥。一行人抬著棺木來到附近一處清靜山坡,動手掘土下葬。
黃土一捧捧落下,合葬之墓漸漸堆起。
穆念慈伏在墓前,哀哀痛哭:“義父,念慈一定好好修行,不負您的養育之恩!”
丘處機、馬鈺、王處一、江南六怪儘皆默哀。
丘處機望著墳塋,長歎一聲:“楊兄弟一生忠義,到頭來竟落得這般結局,實在令人扼腕。”
丘處機望著楊鐵心夫婦墓地方向,良久才轉過身,對著江南六怪躬身一禮。
“當年醉仙樓前,我與各位定下十八年之約,各自教導楊康、郭靖。今日一番相見,高下已分。”他神色滿是苦澀,“郭靖忠厚仁義,心懷家國,品行武功俱是上上之選。而我教出來的楊康,貪圖富貴,認賊作父,是非不分,枉為人子。丘某枉為人師,實在在六俠麵前汗顏!”
“這十八年之約,我丘處機心服口服,向各位認輸。”
江南六怪聽得此言,心中百感交集。十八年遠赴大漠,含辛茹苦教導郭靖,五弟張阿生更是為此慘死大漠,如今賭約雖勝,故人卻已不在,心中唏噓難平。
柯鎮惡拄著鐵杖,聲音沉鬱:“丘道長不必如此,楊康心性如此,非你之過。”
“終究是我識人不明,教導無方。”丘處機搖頭,不再多言。
一旁王處一目光落在穆念慈身上,見她雖一身素衣,神色悲慼,方纔混亂之際,出手卻頗有章法,不似尋常弱女子,心中微感詫異,上前一步問道:“穆姑娘,我看你身手靈動,根基不弱,武功卻不是楊鐵心兄弟的路數,竟似比他還要高明幾分。不知姑娘這一身功夫,是何人所授?”
穆念慈一怔,低聲道:“晚輩隻是學過幾手粗淺功夫,當不得道長稱讚。”
王處一笑了笑,忽然伸出右手,輕輕往她肩頭一按。這一按看似隨意,卻帶著幾分試探之意,穆念慈隻覺肩頭一沉,身不由己向前一跌,險些摔倒,慌忙間使出一招卸力身法,才穩住身形。
王處一眼中精光一閃,輕聲道:“念慈姑娘,教你武功的,是一位九根手指,乞丐打扮的前輩高人,是也不是?”
穆念慈驚道:“道長如何知曉?”
“九指神丐洪七公!”丘處機脫口而出,臉上露出敬佩之色。
馬鈺順勢向眾人解釋道:“當今武林,有東邪、西毒、南帝、北丐四大頂尖高手。東邪黃藥師,居東海桃花島,行事孤傲,武功奇絕;西毒歐陽鋒,居西域白駝山,狠辣陰毒;南帝段智興,原為大理國君,武功深不可測;北丐洪七公,乃丐幫之主,降龍十八掌、打狗棒法天下聞名,為人更是俠義心腸,他的武功剛猛無雙,寧折不彎,彆人都是受力後跌,唯獨他老人家的傳人是往前跌。”
穆念慈說到:“確實是這位前輩,不過他教晚輩武功時,曾經叮囑過晚輩不要說出他的名字,晚輩也不能算他的弟子。”
眾人正說話間,柯鎮惡猛地想起在趙王府中與梅超風交手的情景,心頭怒氣上湧,厲聲喝道:
“哼,東邪黃藥師!門下出了梅超風這等邪毒魔頭,濫殺無辜,竊奪《九陰真經》,作惡多端!他身為師父,管教不嚴,縱徒為禍,自身又能是什麼正人君子!”
這話一出,旁邊黃蓉臉色驟變。
她本是黃藥師獨生女兒,最容不得旁人辱罵父親,當即柳眉倒豎,怒道:“你胡說!我爹爹行事光明磊落,何錯之有?梅超風是叛門逆徒,早已被逐出桃花島,豈能把她的罪孽算在我爹爹頭上!”
江南六怪都是一怔。
韓小瑩心中一動,猛然想起在趙王府之時,她說梅超風偷的是她爹爹的《九陰真經》這句話,心頭一震,登時明白了眼前少女的身份——她竟是東邪黃藥師的親生女兒!
柯鎮惡本就性子剛直,又素來厭惡桃花島一派,聽得黃蓉出言頂撞,更是怒上加怒,冷聲道:
“小娃娃年紀輕輕,便敢巧言強辯!你爹爹教出了這樣的徒弟,有這樣的師姐,難道你又能是什麼好人?”
黃蓉又氣又急,眼眶一紅,再不願與這些人多言半句,轉身便往林外疾奔而去,轉瞬便不見了蹤影。
“蓉兒!”郭靖大驚,急忙對眾人抱拳道:“各位前輩,我去追她!”
話音未落,人已拔腿追出,不多時便消失在密林深處。
場中一時沉寂下來。江南六怪麵麵相覷,全真諸子相視無言,穆念慈垂首不語,李莫愁立在一旁,自始至終未曾多言一句,唯有一雙清眸,時不時悄悄落在林誌遠身上,藏著幾分難以言說的情意。
眾人在原地等候良久,眼看日頭漸漸西斜,林間光影斑駁,卻始終不見郭靖與黃蓉迴轉的身影。柯鎮惡眉頭緊鎖,鐵杖在地上輕輕一頓,沉聲道:“這傻小子,追著那妖女一走便冇了音訊,莫不是真被那桃花島的妖女迷了心竅,連正事都忘了?”
朱聰連忙勸道:“大哥切莫動怒,郭靖性子忠厚純良,對那姑娘又是真心實意,那姑娘又是真把他當朋友,此刻想必是追上去勸解,隻是一時半會兒難以脫身罷了。”
話雖如此,眾人心中依舊難免擔憂,畢竟江湖險惡,兩人孤身離去,萬一遇上王府高手或是其他邪派高人,後果不堪設想。
林誌遠站在一旁,心中早已瞭然。他熟知原著脈絡,知曉郭靖與黃蓉此番離去,不過是小兒女鬨了彆扭,一番追逐勸解之後,自會重歸於好,非但無半分凶險,反倒會遇上北丐洪七公,更有習得降龍十八掌的天大機緣在等著他們。更何況以兩人如今的武功,尋常江湖匪類根本近不得身,即便遇上強敵,也能從容脫身。
見眾人神色憂慮,林誌遠上前一步,對著眾人抱拳道:“各位前輩,大可不必為郭兄弟與黃姑娘擔憂。郭兄弟重情重義,心性堅定,絕不會因兒女情長誤了大事。更何況我等早已與彭連虎、沙通天那夥人定下八月十五嘉興煙雨樓之約,郭兄弟心中清楚得很,到了那日,必定會準時趕赴嘉興與我等彙合。”
丘處機聽他言語沉穩、條理分明,望著他微微頷首,語氣帶著幾分嘉許:
“誌遠,數月未見,你武功進境神速。此番中都諸事,你重義有勇,處事有謀,更助你王師叔尋回解藥,行事沉穩有度,實屬難得。”
他話音一轉,神色轉為鄭重:
“如今金國異動頻頻,完顏洪烈麾下高手雲集,其心必異。襄陽乃是大宋北方門戶,乾係重大。我與襄陽守將趙方趙大人素有交情,我馬上修書一封說明情由,你持我親筆信前往,提醒他嚴加防備,並將此間情勢上稟朝廷。此去路途遙遠,責任不輕,非心性堅定、行事可靠之人不能托付。以你如今的武功與見識,堪當此任,你便往襄陽一行,既是為國效力,也是一番曆練。”
林誌遠躬身領命:“弟子遵命,定不負師父與諸位師伯所托,將書信安全送至趙大人手中。”
丘處機點了點頭,再轉向馬鈺、王處一以及尹誌平、李誌常:
“如今楊大俠、包夫人後事已了,穆姑娘既然並非洪前輩弟子,又自願拜入孫師妹門下。不如我們這就帶穆姑娘回終南山拜師,早日了卻楊兄弟遺願。”
馬鈺撫須笑道:“丘師弟安排極是,正合我意。”
穆念慈心中感激,連忙上前對著三位道長深深一福,聲音輕柔卻堅定:“多謝三位道長成全,念慈此生必安心修行,不負諸位成全之恩。”
一旁的李莫愁見林誌遠即將獨自遠行,清淺的眉尖微微一動,當即上前一步,白衣輕揚,對著馬鈺、丘處機等人微微一禮,聲音清柔如泉,卻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堅定:“各位道長,我本是下山曆練之人,並無固定去處。林少俠此番孤身前往襄陽,路途遙遠,多有凶險,我願陪他一同前往,路上也好有個照應,免得諸位道長牽掛。”
此言一出,場中眾人皆是微微一怔。
李莫愁容貌清麗,氣質出塵,方纔出手相助之時,武功靈動飄逸,顯是出身名門,隻是眾人不知她的底細,此刻見她主動提出陪同林誌遠遠行,心中不免有些意外。
林誌遠也是心頭一動,轉頭看向李莫愁。隻見她立在夕陽餘暉之中,白衣勝雪,眉眼溫婉,一雙清澈的眸子靜靜望著自己,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丘處機與馬鈺、王處一相視一眼,三人皆是閱曆深厚之人,一眼便看出李莫愁對林誌遠似有情意,且武功不弱,有她同行,林誌遠一路上也能有個照應。
丘處機問到:“我看姑娘武功不俗,不知師從哪位高人?”
李莫愁答到:“家師山野散人,曾告誡晚輩不得隨意報其姓名,還請道長見諒,不過您放心,晚輩絕非邪魔外道。”
馬鈺微微一笑,點頭道:“李姑娘武功一看就是玄門正宗路數,既然姑娘一片好意,那便有勞你一路照拂誌遠了。”
李莫愁輕輕頷首,目光落在林誌遠身上,唇角微揚,露出一抹極淡的笑意:“道長放心,我必護林少俠周全。”
江南六怪見諸事安排妥當,也紛紛上前道彆。柯鎮惡雖對黃蓉心存芥蒂,但對郭靖依舊寄予厚望,對著林誌遠沉聲道:“林少俠若是日後遇上那傻小子,便替我叮囑他一句:大丈夫立足天地,當以家國為先,莫要一味沉溺兒女情長,誤了八月十五煙雨樓之約!”
林誌遠拱手應道:“柯大俠放心,晚輩省得。若是有緣與郭兄弟相見,必定將話帶到。”
當下眾人各自作彆。馬鈺、丘處機、王處一帶著穆念慈、尹誌平、李誌常一行往終南山而去;江南六怪也自上路返回江南,等候中秋之期。
林誌遠與李莫愁目送眾人遠去,當即運起輕功,徑直往襄陽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