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惡戰暫且停歇,雙方各自負傷,均無再戰之力。
丘處機叫道:“彭寨主、沙龍王,你們都是響噹噹的字號,咱們今日勝敗未分,可惜雙方都有人受了傷,看來得約個日子重新聚聚。”
彭連虎道:“那再好冇有,不會會全真七子,咱們死了也不閉眼。日子地段,請丘道長示下罷。”
丘處機心想:“馬師兄、王師弟中毒都自不輕,總得幾個月才能完全複原。譚師哥、劉師哥他們散處各地,一時也通知不及。”便道:“半年之後,八月中秋,咱們一邊賞月,一邊講究武功,彭寨主你瞧怎樣?”
彭連虎心下盤算:“全真七子一齊到來,再加上江南七怪,我們可是寡不敵眾,非得再約幫手不可。半年之後,時日算來剛好。趙王爺要我們到江南去盜嶽飛的遺書,那麼乘便就在江南相會。”說道:“中秋佳節以武會友,丘道長真風雅之極,那總得找個風雅的地方纔好,就在江南七俠的貴鄉吧。”
丘處機道:“妙極,妙極。咱們在嘉興府南湖中煙雨樓相會,各位不妨再多約幾位朋友。”
彭連虎道:“一言為定,就是這樣。”
眾人議定,場中歸於靜寂,唯有風聲嗚咽,似在為楊鐵心與包惜弱的慘死低泣。
楊康伏在母親屍身之上,哭得聲嘶力竭,雙目赤紅,淚水混著塵土滑落,模樣哀慼至極。他自幼生長在趙王府,錦衣玉食,從不知人間這般生離死彆之痛,更不知自己身世竟如此曲折。可事到如今,生父自儘,生母殉情,養父又成了害得自己家破人亡的仇人,此刻他心中五味雜陳,既有悲痛,又有茫然,更有對往昔榮華富貴難以割捨的不捨。
哭了許久,他緩緩站起身,望著地上兩具尚有餘溫的屍身,俯下身去,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響頭。站起身來,臉上淚痕未乾,整個人冇有半分精神,彷彿失魂落魄一般。
丘處機見狀,心頭一沉,上前一步,沉聲喚道:“康兒!你乃忠良之後,切莫再執迷不悟!隨我迴歸全真,棄暗投明,方纔是正途!”
馬鈺、王處一也紛紛點頭,眼中滿是期許。
尹誌平、李誌常、林誌遠三人,亦齊齊望向楊康,靜待他抉擇。
可楊康卻仿若未聞,目光低垂,不看丘處機一眼,更不看在場任何一人。他緩緩轉過身,一步一步,朝著完顏洪烈的方向走去。
完顏洪烈雖痛失包惜弱,卻見楊康肯走向自己,心中稍定,連忙揮手示意親兵讓開道路。楊康一言不發,走入王府衛隊之中,背影決絕,再無半分回頭之意。
完顏洪烈深深看了一眼地上屍身,終是歎了口氣,沉聲道:“撤!”
一聲令下,王府兵馬、沙通天、彭連虎等人簇擁著楊康與完顏洪烈,浩浩蕩蕩轉身離去,片刻間便消失在荒林深處。
場中隻餘下郭靖、黃蓉、江南六怪、全真諸人,白衣而立的李莫愁,以及孤零零跪在地上的穆念慈。
李莫愁自方纔戰罷便立在一旁,目光始終若有若無地落在林誌遠身上,眉宇間帶著幾分終南山一彆後的牽掛,又因險境之中匆匆一瞥,頰邊仍殘留著淡淡紅暈。她見眾人目光都在穆念慈與楊康離去之處,便悄悄移步,靠近林誌遠身側,聲音輕細如蚊蚋:
“林師兄,彆來無恙……那日終南山一彆,我竟未想到,會在這般凶險之際遇見你。”
林誌遠心頭微暖,轉頭望向她,語氣亦是溫和:“李姑娘,你真是俠義心腸。見楊前輩夫妻二人與穆姑娘被金兵追殺,便出手相助,不愧是林朝英女俠的傳人。此番我大師伯被暗算中毒,若非你在旁相助,我師父定然獨木難支,還要多謝你援手之情。”
兩人目光相接,一溫一清,一淺一柔,雖隻寥寥數語,眉宇間的熟稔與默契,卻已落在旁人眼中。
穆念慈望著楊鐵心冰冷的屍身,再也支撐不住,撲上前去,伏在屍身上放聲痛哭,哭聲淒婉斷腸,聞者無不心酸。她自幼被楊鐵心收養,相依為命,早已將他視作親生父親,如今一朝永彆,心中悲痛難以言喻。
黃蓉站在一旁,眼眶微紅,輕輕歎息,卻也不知該如何勸慰。郭靖憨厚,隻急得抓耳撓腮,嘴裡連聲說著“穆姑娘你莫哭”,卻半點安慰的話也說不出來。江南六怪皆是麵露惻隱,柯鎮惡鐵杖拄地,長歎一聲,滿是無奈。
待穆念慈哭聲稍歇,林誌遠緩步走上前。望著她那孤苦無依、梨花帶雨的模樣,林誌遠心中不禁一軟,想起原著中這女子日後癡心錯付、一生悲苦飄零的淒慘結局,更是忍不住心生憐憫。他語氣溫和,不帶半分輕慢:
“穆姑娘,逝者已矣,楊大叔九泉之下,也不願見你如此傷慟。你身子本就單薄,切莫傷了根本。”
穆念慈抬起頭,淚眼婆娑,麵頰上淚痕交錯,神色淒楚可憐,望著林誌遠,輕輕點了點頭。
林誌遠輕聲續道:
“如今楊前輩與包氏夫人雙雙離世,你孤身一人,漂泊江湖終非長久之計。我全真教中亦有女冠修行,清靜安穩,不涉紛爭。我師叔清靜散人孫不二,乃是我教七子之中唯一女道長,慈悲仁厚,最適合收留女子入道修行。若你願意,我願求三位師長為你引薦,拜入她老人家門下,也好有個安身立命之處。”
穆念慈一怔,怔怔望著林誌遠,眼中滿是驚愕與感激。
便在此時,丘處機緩步上前,神色沉重,開口道出楊鐵心臨終囑托:
“穆姑娘,你義父臨終之前,曾對我親口囑托。楊康乃是他親生兒子,與你便是兄妹,你們雖無血緣之親,可昔日擂台之上的比武招親,也就作不得數了。”
“何況楊康貪圖富貴,心術不正,絕非良配。他心中真正屬意的,是當日在擂台上贏下楊康的誌遠,臨終托我,要為你們二人撮合婚事。”
此言一出,全場皆驚。
穆念慈猛地一震,淚眼怔怔,滿臉不敢置信。
李莫愁亦是身形微頓,抬眼望向林誌遠,眸中掠過一絲複雜之色。
林誌遠連忙躬身:“師父,此事……”
丘處機擺了擺手,徑直道:“你不必推辭。你雖入重陽宮修行,卻隻是俗家弟子,並非真正出家,不曾受戒,不過暫作道家裝束。隻要你願意,便可恢複俗家衣衫,我親自為你與穆姑娘主持婚事,不負楊兄弟臨終所托。”
穆念慈緩緩低下頭,方纔林誌遠與李莫愁低聲敘舊、眉目傳情的一幕,早已清清楚楚落在她眼中。
她心中已然明瞭,卻不當眾點破,隻是強壓心頭酸澀,神色漸漸變得平靜而堅定。
她扶著楊鐵心的屍身,慢慢站起身,對著丘處機深深一福,聲音雖輕,卻字字清晰:
“義父憐我孤苦,欲為我尋一良人,也多謝道長美意。隻是比武招親一事,終究是楊康勝了我,可我們既是兄妹,婚約本就無效,自然更牽扯不到林少俠頭上。”
“我身世飄零,早已看淡塵緣,如今心意已決,隻求能如剛剛林少俠所說,拜入清靜散人孫不二道長門下,入全真修行,從此安穩度日,不問情愛。還請三位道長成全。”
一番話說完,滿場寂靜。
林誌遠張了張嘴,欲言又止,心中既有愧疚,又有憐惜。
李莫愁站在一旁,指尖微緊,卻是輕輕地出了一口長氣。
丘處機、馬鈺、王處一相視一眼,皆從穆念慈眼中看到了決絕與悲愴,終是長歎一聲,點了點頭。
馬鈺緩緩點頭,聲音慈悲:
“也罷。楊兄弟忠魂可鑒,穆姑娘身世可憐,便由本座做主,入我全真。等你稍後隨我歸山,我自向清靜散人孫師妹分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