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田在床上又躺了整整三天。
不是病,是身體在自我修復。七十二小時不眠不休、隻飲清水的極限考驗,讓他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著要休息。
玉城葵和島袋清子輪流來照顧他,一個負責煮營養粥,一個負責調配傳統草藥湯。佐藤夜子則擋掉了所有工作邀約和訪客,讓老闆能徹底靜養。
第四天早上,福田終於感覺重新活過來了。
他站在鏡子前,看著裏麵的自己。瘦了點,眼圈還有點黑,但眼神更沉靜了。那種沉靜不是裝出來的,是在齋場禦嶽那三天三夜裏,被海風、星光和古老歌謠洗滌過的沉靜。
“老闆,奧間婆婆那邊……”夜子欲言又止。
“她讓我三天後去找她。”福田拿起剃鬚刀,“今天是第五天,我該去了。”
“可是您的身體——”
“已經好了。”福田看著鏡子裏的自己,“而且,不能讓老人家等。”
這次他沒帶任何人。
自己開車,穿著簡單的亞麻襯衫和長褲——不是西裝,不是休閑裝,是那種看起來舒適又不會太過隨意的衣服。車開到距離禦嶽兩公裡的地方停下,像上次一樣步行過去。
一路上,福田在想奧間婆婆會說什麼。
那四句神歌,到底意味著什麼?
為什麼能讓她那樣失態?
走到參道入口時,他愣住了。
木牌還在,但旁邊多了一個小小的竹籃。籃子裏放著一雙新的草鞋,編得很精緻,還有一束新鮮的香草,散發著清新的氣味。
福田換上草鞋——大小正好。
然後拿起香草,深吸一口氣,走上參道。
今天的禦嶽和上次不同。
不是環境不同,是氛圍不同。上次來時,這裏有一種拒人千裡的神聖感。今天,那種感覺還在,但多了點……歡迎?福田說不清,隻是覺得空氣更柔和了。
走到草菴前,竹門開著。
奧間婆婆坐在矮桌前,正在整理一些古老的捲軸。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
“來了。”她說的很簡單,像是早就知道他會來。
“婆婆。”福田在門外微微躬身,“感謝您給的草鞋和香草。”
“進來吧。”奧間婆婆示意他進屋,“把門關上。”
福田進屋,關上竹門。室內光線昏暗,隻有窗縫透進來的幾縷陽光。油燈沒點,但空氣中瀰漫著某種樹脂燃燒後的香味。
“坐。”婆婆指了指對麵的位置。
福田坐下,發現桌上已經擺好了兩個竹筒杯,裏麵是清澈的水。
“喝吧。這是禦嶽的泉水,比上次你喝的好。”
福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很甜,帶著一絲涼意,從喉嚨一直涼到胃裏,整個人都精神一振。
“好水。”他由衷地說。
奧間婆婆看著他喝完,才緩緩開口。
“那四句歌。你從哪裏聽來的?”
福田放下杯子,認真思考該怎麼回答。說謊不行,但完全說實話——關於係統的事——也不可能。
“我不知道。”他選擇部分真實,“在靜坐的時候,它們就出現在我腦子裏。像有人在我耳邊輕輕唱。”
婆婆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似乎在判斷他是否說謊。
最後,她點點頭。
“神靈有時會通過意外的人傳遞資訊。”她輕聲說,“六十年前,我師祖去世那晚,我夢見她教我唱一首歌。醒來時,隻記得前三句。後來我問遍所有人,沒人知道那是什麼歌。”
她頓了頓。
“直到三天前,我聽到你唱出第四句。”
福田心裏一動。
“那首歌……完整的話有多少句?”
“十二句。”婆婆的眼睛看向虛空,“對應一年的十二個月,一天中的十二個時辰,還有……人生的十二個階段。前三句是生,中六句是長,最後三句是歸。你唱出的第四句,正好是‘長’的開始。”
她收回目光,看著福田。
“你打破了某種平衡。也打破了……我的某些堅持。”
說完,她站起身。
“跟我來。”
婆婆拄著杖,走出草菴。不是往上走去三庫理,而是往另一個方向——往禦嶽的更深處走去。福田跟在她身後,心裏有些驚訝:那裏是祝女聖地的核心區域,據說除了祝女本人,連島袋清子這樣的世家家主都從未進入過。
穿過一片茂密的樹林,眼前出現一條隱秘的小徑。小徑兩旁立著古老的石燈籠,上麵長滿青苔。走了約莫五分鐘,來到一處山洞入口。
山洞不大,但很乾凈。洞口有竹簾遮擋,婆婆掀開簾子,示意福田進去。
裏麵比福田想像的要亮。
洞頂有天然的裂隙,陽光從那裏灑下來,照亮了整個空間。洞裏很整潔,沿著岩壁擺著一排木架。架子上放著各種物品——古老的陶器、木雕的神像、褪色的布幡、還有用絲綢包裹的捲軸。
“這裏,”婆婆的聲音在山洞裏回蕩,“是祝女一脈六百年的傳承。”
她走到第一個木架前,拿起一個陶罐。陶罐是深褐色的,表麵有簡單的紋路,看起來非常古老。
“這是第一代祝女‘思戶金’用過的水罐。她用這個罐子從禦嶽取水,為琉球王國第一代國王‘舜天’祈福。”
福田屏住呼吸。
“這是‘聞得大君’的祭祀法器。”婆婆指著另一件物品——一個銅製的鈴鐺,表麵已經氧化發黑,“她是琉球王國最高神職者,地位僅次於國王。這個鈴鐺隻在最重要的祭祀時使用,聲音能傳三裡遠。”
一件件,一樣樣。
婆婆緩慢地介紹著。她的聲音很平靜,但福田能聽出裏麵的情感——那是守護者向後來者展示珍寶時的驕傲,也是擔心這些珍寶無人繼承的憂慮。
最後,她走到最裏麵的一個木架前。
這個木架和其他不同,用紅布覆蓋著。婆婆掀開紅布,露出裏麵的東西——一卷巨大的捲軸,用紫色的絲綢繫著。
“這是‘神諭捲軸’。”婆婆的聲音變得很輕,“上麵記錄著歷代祝女接收到的神諭,以及最重要的祭祀儀軌。上一次開啟它,是五十年前,我師祖去世時。”
她解開絲綢係帶,小心翼翼地展開捲軸。
捲軸很長,展開後幾乎鋪滿了山洞中央的地麵。上麵是用古琉球語寫的文字,還有彩色繪製的圖案——星辰、海浪、山巒、以及各種神秘的符號。
福田蹲下身,仔細觀看。
雖然係統能翻譯文字,但那些圖案的含義更深奧。有些像是星象圖,有些像是祭祀的步驟圖,還有些……像是預言。
“看懂了嗎?”婆婆問。
“一點點。”福田老實回答,“文字能懂一些,但圖案……太深奧了。”
婆婆在他身邊蹲下——這個動作對她這個年紀來說有點吃力,但她還是蹲下了。
“這些,”她的手指輕觸捲軸上的一個圖案,“是‘天地人’三才的對應關係。這些,”移到另一個圖案,“是祭祀時星辰的位置。還有這些……”
她一一解說。
說了整整一個小時。
福田認真聽著,不時提問。有些問題很幼稚,但婆婆沒有不耐煩,都耐心解答。在這個過程中,福田發現婆婆的眼睛越來越亮——那是分享知識的喜悅,也是終於有人能理解的欣慰。
說完最後一個圖案,婆婆沉默了。
她看著捲軸,看了很久。
然後,她嘆了口氣。
這聲嘆息很重,重得像承載了六十年的孤獨。
“福田。”她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名字,“你知道祝女一脈,現在還有多少人嗎?”
福田搖頭。
“七個。”婆婆伸出顫抖的手,“全沖繩,還堅守著的祝女,隻有七個。最年輕的五十二歲,最老的八十三歲——就是我。”
她的聲音開始哽咽。
“沒有新人。一個都沒有。年輕女孩都去那霸打工了,去東京上學了,去追求現代生活了。誰願意守著這些老古董?誰願意一輩子不結婚、不生子、過著清苦的生活、背那些沒人聽得懂的古語?”
眼淚從她皺紋密佈的臉上滑落。
“再過十年,也許五年,我們這些人就都不在了。到時候,這些,”她指著滿山洞的傳承,“就都成了死物。放在博物館裏,被人隔著玻璃看,旁邊寫個小卡片:‘琉球祝女祭祀用品,年代不詳’。”
福田的心被揪緊了。
他忽然明白了。
明白了為什麼奧間婆婆六十年不出禦嶽。
明白了為什麼她對所有外來者都那麼警惕。
她不是在守著一個職位。
她是在守著一盞快要熄滅的火。
如果這盞火滅了,琉球神道就真的斷了。不是慢慢消失,是戛然而止。
就像那首神歌,隻傳了一半,後麵永遠成了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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