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當第一縷光透進草菴時,福田已經幾乎虛脫。
他勉強站起身,腿軟得厲害。喝了點水,又爬上三庫理。
第二天的太陽,像燒紅的鐵。
飢餓感已經變成一種持續的痛苦。胃在抽搐,頭在發暈。嘴唇乾裂,麵板被曬得發燙。更可怕的是精神開始渙散。
他開始看見東西。
不是真實的東西——是幻覺。
有時是玉城葵在跳舞,有時是島袋清子在泡茶,有時是詹姆斯·田中在倉庫裡崩潰的臉。這些畫麵一閃而過,但很清晰,清晰得像真的。
“都是幻覺。”他對自己說,“撐住。”
中午時分,天空飄來一片雲,遮住了太陽。
福田抬起頭,看著那片雲。
雲的形狀……像一條龍。
不對,像一隻鳥。
不對,像……
他猛地甩頭,強迫自己清醒。
係統在持續工作。【意識穩定性維持中。生理指標監測:脫水風險中等,低血糖風險高。建議補充水分。】
他喝了口水。
水已經變味了,竹筒裡的水放了一天,有股青草味。
下午,他開始聽見聲音。
不是真實的聲音——是幻聽。
有時是母親在叫他小時候的乳名。有時是商業對手在嘲笑他。有時是……是琉球的古歌謠,用他聽不懂的語言在唱。
“神誌不清了。”他咬破嘴唇,用疼痛刺激自己。
血的味道鹹鹹的,像海水。
日落時,他幾乎是爬下三庫理的。
回到草菴,奧間婆婆依然不在。桌上換了新的水和油燈。福田喝了水,坐下,但這次連盤腿的力氣都沒有了,隻能靠著牆。
油燈的火苗又在跳舞。
跳著跳著,變成了一個女人。
一個年輕的女人,穿著琉球傳統服飾,在哭。
福田閉上眼睛。
不看不看不看。
但聲音進來了。
女人的哭聲,還有嬰兒的哭聲,混在一起。
他捂住耳朵。
聲音還在。
第三天。
福田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爬上三庫理的。
身體像不是自己的,每一步都像在爬刀山。視線模糊,世界在搖晃。但他還是坐下了,在祭壇前,麵對著大海。
今天沒有太陽。
陰天,烏雲低垂,海麵是鉛灰色的。風很大,吹得麻衣獵獵作響。
福田的意識在飄。
他感覺自己坐在一片孤島上,周圍是無邊的海。海水開始上漲,淹過腳踝,淹過膝蓋,淹到胸口。他想動,但動不了。想喊,但發不出聲音。
然後海水退了。
他站在一片廢墟裡。
是首裡城,但被燒毀了,黑煙滾滾。人們穿著古裝在逃跑,孩子在哭。有士兵在縱火,有女人在尖叫。
“1879年……”他喃喃自語,“琉球王國滅亡……”
畫麵又變了。
這次是在禦嶽裡。一群祝女圍坐在一起,最年長的那位在說話,表情悲慼。其他人在哭。她們在唱一首歌,旋律哀傷,歌詞古老。
福田聽不懂歌詞,但能感受到那種絕望——文化即將斷絕的絕望。
畫麵再變。
奧間婆婆年輕時,跪在三庫理。她麵前躺著一個老人,應該是她的師祖。老人嘴唇在動,在說些什麼,但說不完,最後頭一歪,死了。奧間婆婆抱著屍體痛哭。
然後她站起來,擦乾眼淚。
從那天起,她成了最高祝女。
從那天起,她再也沒有離開禦嶽。
從那天起,她守著這片神聖,守著那些沒說完的話,守著那些快要失傳的歌。
福田睜開眼睛。
淚水流了滿臉。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但就是想哭。
黃昏時分,奧間婆婆終於出現了。
她走上三庫理,站在福田麵前。福田勉強抬起頭,看著她。三天沒見,她看起來……更老了,但眼睛更亮了。
她沒有說話,隻是看著福田。
看了很久。
然後,她開口。
說的不是日語,是古琉球語。語調奇特,像唱歌,又像唸咒。福田完全聽不懂,但係統啟動了翻譯功能,文字直接投射在視網膜上:
【我的師祖,在明治十二年的冬天去世。那時我才十八歲。她臨終前說:琉球亡了,但我們的神不能亡。我們的歌不能亡。我們的記憶不能亡。】
奧間婆婆的聲音在顫抖。
【但她沒說完。有一首最重要的神歌,隻傳了一半。她說那首歌能連線天地,能喚醒沉睡的神靈。但她來不及教完,就去了。】
她蹲下身,和福田平視。
眼淚從她皺紋密佈的臉上滑落。
【六十年。我守了六十年。我翻遍了所有古籍,問遍了所有老人,但那首歌的後半段,再也沒有人知道。我以為……它永遠失傳了。】
福田看著她。
看著這個守護了一生的老人。
看著她的孤獨,她的執著,她的絕望。
然後,他開口了。
說的也是古琉球語——係統實時翻譯並調整他的發音,讓那些古老的音節從他喉嚨裡發出來。
【海上升起白浪,那是神靈的坐騎。】
奧間婆婆猛地瞪大眼睛。
【山間吹來清風,那是祖先的呼吸。】
她的嘴唇開始顫抖。
【石中湧出清泉,那是大地的乳汁。】
她捂住嘴,淚水決堤。
【星光照亮黑夜,那是永恆的指引。】
福田停了下來。
這是他能背出來的全部——係統從古籍資料庫裡復原的片段,隻有這四句。後麵應該還有,但失傳了。
奧間婆婆跪倒在地。
她抓住福田的手,那雙蒼老的手在劇烈顫抖。
“你……你怎麼會……這是‘天地神歌’……失傳了一百四十年的……”
她泣不成聲。
福田反握住她的手。
“我不知道。”他誠實地說,“它就在我腦子裏。也許……是這片土地告訴我的。”
這不是謊言。
係統確實是這片土地的資料中提取的。
奧間婆婆抬起頭,看著他。
這一次,她的眼神完全變了。
不再是審視,不再是戒備,而是一種……敬畏?感激?福田說不清。
“三天。”她喃喃道,“禁食,禁語,禁眠。你沒有倒下。你還聽到了……聽到了連我都聽不到的歌。”
她站起身,走到懸崖邊,麵向大海。
海風吹起她的白髮和麻衣。
她開始唱。
用古琉球語,唱那四句神歌。聲音蒼老但有力,穿透海風,飄向遠方。
唱完,她轉身。
“你通過了。”她說,“不隻是考驗。是……天命。”
福田想站起來,但腿一軟,差點摔倒。
奧間婆婆扶住他。
“回去吧。洗個澡,吃頓飯,好好睡一覺。”她的聲音變得溫柔,“三天後,再來找我。我們……有很多話要說。”
福田點點頭,已經說不出話。
他慢慢走下三庫理,走下參道,走到停車的地方。
“琉球”看到他時,嚇了一跳。
三天不見,福田瘦了一圈,眼圈烏黑,嘴唇乾裂,走路都在晃。但眼睛……眼睛很亮,亮得嚇人。
“老闆,您——”
“回家。”福田隻說了兩個字,就倒在後座上。
車駛離禦嶽。
福田閉上眼睛,在徹底昏迷前,他看到係統介麵彈出:
【特殊人物“奧間婆婆”征服進度:85%】
【特殊技能解鎖:古琉球語精通(初級)】
【沖繩資源整合度更新:96%】
然後,黑暗吞沒了他。
他睡了整整二十個小時。
醒來時,是在別墅的床上。玉城葵守在床邊,眼睛紅紅的,顯然哭過。
“您終於醒了……”她哽嚥著,“三天……我們以為您……”
“我沒事。”福田的聲音沙啞,“水。”
葵喂他喝了水,又端來稀粥,一勺一勺喂他。
吃完,福田又睡了。
這次睡了八個小時。
再次醒來時,是深夜。他感覺好多了,雖然還很虛弱,但意識清醒了。
他坐起身,看著窗外的月光。
腦海中迴響著那四句神歌。
【海上升起白浪,那是神靈的坐騎。】
【山間吹來清風,那是祖先的呼吸。】
【石中湧出清泉,那是大地的乳汁。】
【星光照亮黑夜,那是永恆的指引。】
他忽然明白了。
那不僅是歌。
那是密碼。
是開啟沖繩最後一道門的鑰匙。
而奧間婆婆,已經把那把鑰匙,交到了他手裏。
福田躺回床上,閉上眼睛。
嘴角,揚起一絲微笑。
沖繩。
終於,完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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