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城葵有些意外:“你遇到過?”
“遇到過。”福田苦笑,“全州韓屋村專案剛開始時,我們請了一位韓紙工藝傳承人。他技藝很好,但堅持要用傳統方法——從剝楮樹皮開始,每一步都手工。這樣做出的一張紙,成本是工業紙的五十倍,製作週期要三個月。”
“然後呢?”
“然後我們的運營團隊就建議,是不是可以部分使用工業紙,或者簡化步驟。”福田說,“傳承人很生氣,差點退出專案。我當時在東京,連夜飛過去,和他談了整整一夜。”
玉城葵聽得入神:“談了什麼?”
“我問他:您的技藝,最終目的是什麼?是做出完美的紙,還是讓更多人知道韓紙的美?他說兩者都要。我說好,那我們就找一個平衡點。”福田回憶著,“最後我們定了一個方案:最頂級的紙,完全按照古法,限量生產,作為收藏品。同時開發一個‘體驗課程’,遊客可以學習簡單的韓紙製作,用的材料是半成品,但能理解工藝的核心。”
“他接受了?”
“接受了。因為我說了一句話:如果隻有十個懂行的收藏家欣賞您的紙,那這門技藝還是會失傳。但如果有一千個人哪怕隻體驗過一次,其中有一百個產生了興趣,有十個願意深入學習——那這門技藝就活下來了。”
工坊裡又安靜下來。
玉城葵拿起工作枱上的陶杯,手指摩挲著未燒製的陶土表麵。
“你這是……實用主義。”她說。
“我是。”福田承認,“但我認為,在理想和現實之間架一座橋,不是背叛理想,而是讓理想有機會實現。”
牆上的老式掛鐘敲了十一下。深夜了。
玉城葵站起身,走到工坊另一頭的水槽邊洗手。水流嘩嘩地響,她在那裏站了很久。
福田也站起來,但沒有催促。
“你說得很有道理。”玉城葵背對著他說,“但道理是道理,感情是感情。對我來說,琉球文化不是生意,不是專案,是……是我血液裡的東西。是我外祖父教我彈三線時的手指溫度,是我母親跳琉舞時的眼神,是我童年聞到的芭蕉布染缸的味道。”
她轉過身,眼睛有些紅。
“你要我怎麼相信,一個從東京來的、坐著豪車、帶著秘書的商人,真的在乎這些?”
這個問題,福田沒法用邏輯回答。
他從公文包最裏層,拿出一份用牛皮紙信封裝著的檔案。不是列印的,是手寫的。紙張有些皺,顯然已經放在包裡好幾天了。
“這是我自己寫的方案草稿。”他遞給玉城葵,“在來沖繩之前,在見到您之前寫的。那時候我還不認識您,不知道‘玉城葵’是誰。”
玉城葵接過信封,抽出裏麵的紙。
確實是手寫的,字跡不算漂亮,但工整。用的是日文,但夾雜著很多琉球語的詞彙,還畫了簡單的示意圖。內容是關於“琉球文化研究中心”的構想——不是商業計劃,更像是某種願景陳述。
她翻到最後一頁,目光停住了。
那裏有一個職位設定:“首席文化顧問”。職責描述是:負責所有文化內容的審核與決策,擁有對任何不符合琉球文化精神的專案內容的絕對否決權。不需要向管理層解釋理由,否決即生效。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此職位隻設一人,由玉城葵擔任。
玉城葵的手指在紙上微微顫抖。
“您問我怎麼相信您。”福田的聲音在安靜的工坊裡響起,“我無法證明。我隻能說:這份方案,是我在瞭解沖繩歷史三個月後,懷著敬意寫的。‘首席顧問擁有絕對否決權’這一條,是我一開始就定下的,不是臨時加上的。”
他頓了頓。
“您如果接受,研究中心的文化方向就由您把控。您如果拒絕,這個專案我不會啟動。因為如果沒有懂文化、愛文化的人把關,這個專案註定會失敗——不是商業上的失敗,是靈魂上的失敗。”
玉城葵抬起頭,看著福田。她的眼神很複雜,有懷疑,有動搖,有期待,也有恐懼。
“為什麼是我?”她問,“你可以找其他學者,其他專家。”
“因為他們懂的是知識,您懂的是生命。”福田說得很慢,“知識可以從書上學,但那種對文化的愛,對傳統的痛,對消失的恐懼——那是從生活裡長出來的。您有,他們沒有。”
鍾又敲了一下,十一點半。
玉城葵把那份手寫方案仔細地摺好,放回信封。
“我需要時間。”她說,“這次,真的需要時間。”
“多久都可以。”福田說,“我在這裏會待三個月。您隨時可以找我。”
玉城葵點點頭,把信封小心地放進自己的包裡。
兩人一起走出工坊。院子裏的陶器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夜風有些涼,帶著海的味道。
“我送你到巷口。”玉城葵說。
“不用,我車就在外麵。”
“巷子窄,不好開,我帶你走條近路。”
她沒有給福田拒絕的機會,直接朝另一個方向走去。福田跟上。
巷子確實很窄,兩人隻能一前一後。玉城葵走在前麵,腳步輕快,對這裏很熟悉。偶爾有貓從牆頭跳過,她還會輕聲說一句:“小心,別踩到那個水窪。”
走了大概五分鐘,到了大路。福田的車就停在路邊。
“謝謝您今晚願意談。”福田說。
玉城葵站在路燈下,光從她頭頂灑下來,在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那份手寫方案……你寫了多久?”她忽然問。
“斷斷續續,一個月。”福田實話實說,“查了很多資料,改了很多次。”
“最後一個問題。”玉城葵看著他,“如果我真的當了首席顧問,用了否決權,否掉了能賺錢的專案,你會怎麼辦?”
福田想了想,認真回答:“我會問您為什麼否決,然後根據您的理由調整方案,直到您通過。如果調整不了,那就放棄那個專案。損失的錢,從其他專案賺回來。”
很實在的回答,沒有豪言壯語。
玉城葵笑了。這是福田第一次看到她真正的笑容,不是禮貌性的,不是嘲諷的,就是簡單的、放鬆的笑。
“你這個人,真的很奇怪。”她說,“明明是個商人,卻說得出‘文化是最高階的商業’這種話。明明可以強勢推進,卻願意給一個陌生人絕對否決權。”
福田也笑了:“也許我就是個奇怪的商人。”
玉城葵搖搖頭,轉身準備離開。走了兩步,又回頭。
“明天下午,識名園舊茶室,三點。”她說,“我想親眼看看那個地方現在的樣子。你……有空嗎?”
“有。”福田立刻說。
“那明天見。”
她揮揮手,轉身走進巷子深處,很快消失在夜色裡。
福田站在車邊,沒有馬上上車。他抬頭看天,沖繩的夜空依然繁星密佈。風吹過,帶來遠處海浪的聲音。
係統介麵在眼前浮現:【關鍵人物“玉城葵”關係度 30%】【文化影響力 8%】【特殊事件“理念碰撞”完成】
還早。但至少,橋開始建了。
福田坐進車裏,沒有立刻發動引擎。他拿出手機,給東京的角田櫻發了條訊息:“沖繩專案,可能真的要開始了。”
幾秒後,回復來了:“需要我準備什麼?”
福田想了想,打字:“準備一份正式的合作協議草案。條款……要寬鬆一點,給對方留足空間。”
“明白。會長,一切順利嗎?”
福田看著窗外夜色,緩緩打字:“正在往好的方向走。”
車燈亮起,引擎啟動。黑色的車緩緩駛入深夜的街道,朝著酒店方向開去。
而在巷子深處,玉城葵並沒有直接回家。她又回到了工坊,坐在轆轤前,但沒有做陶。她拿出那個牛皮紙信封,再次翻開那份手寫方案。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紙上。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讀得很慢。
讀到“首席文化顧問”那一行時,她的手指輕輕撫過那些字跡。墨跡已經幹了,但能感覺到寫字時的力道。
“奇怪的商人……”她喃喃自語。
然後,她拿出手機,開啟相簿。裏麵有很多老照片:外祖父在工坊裡的背影,母親跳舞時的抓拍,小時候在識名園茶室玩耍的模糊影像。
她一張張翻看,看了很久。
最後,她開啟通訊錄,找到那個存為“福田”的號碼。沒有撥出,隻是盯著看了好一會兒。
夜更深了。工坊裡,一個決定正在慢慢成形。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另一個決定也在醞釀。
明天下午三點,識名園舊茶室。
有些東西,就要開始了。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