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過索菲亞之後冇幾天,瑪格麗特就打來電話了。
“福田,有個法國女人想見你。伊莎貝爾·德·拉·克魯瓦。你聽說過嗎?”
福田想了想,係統在腦海裡調出了資料。德·拉·克魯瓦家族,法國南部的古老貴族,曆史可以追溯到中世紀。家族擁有波爾多地區的幾個頂級酒莊,還有奢侈品生意——高階定製、皮具、香水。是那種低調但很有底蘊的家族,不常出現在媒體上,但在真正的上流社會裡很有分量。
“聽說過。”福田說。
瑪格麗特說:“她是家族的後裔,現在一個人打理著整個產業。四十二歲,單身,冇有孩子。她很聰明,也很有品味,但這個人不太好接近。她見過太多人了,一般的套路對她冇用。”
福田說:“那我不用套路。”
瑪格麗特笑了,說:“你從來不用套路。這就是你的本事。她在舊金山,我已經把你的聯絡方式給她了。她說想見你,讓你定時間。”
福田說:“那就這週五吧。”
週五下午,福田從洛杉磯飛到了舊金山。
瑪格麗特來機場接他。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頭髮還是那麼白,那麼短,但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了很多。滋潤光環的效果還在,她的麵板狀態很好,臉上有光澤,眼睛很亮。
“你瘦了。”瑪格麗特看著他說。
福田說:“冇有,我還覺得胖了呢。”
瑪格麗特笑了,說:“你每次都這麼說。上車吧,伊莎貝爾在等你。”
福田說:“她不是在舊金山嗎?”
瑪格麗特說:“她在納帕穀有個酒莊,這兩天在那裡。她說請你到酒莊見麵,順便嚐嚐她的酒。”
車子往北開,穿過金門大橋,進入納帕穀。一路上都是葡萄園,整整齊齊的藤蔓,一片連著一片,望不到頭。陽光很好,照在葡萄葉上,綠油油的,閃亮亮的。
伊莎貝爾的酒莊在山穀深處,一條小路拐進去,兩邊是高大的橡樹,樹蔭遮住了路。開到儘頭,是一棟石砌的莊園,不大,但很精緻。門口有一個花園,種滿了薰衣草和玫瑰,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花香。
瑪格麗特把車停好,說:“我就不進去了。她在裡麵等你。談完了給我電話,我來接你。”
福田說:“好。”
他下了車,沿著石子路走到門口。門開著,他敲了敲門,裡麵傳來一個聲音。
“進來。”
福田走進去。
客廳不大,但佈置得很講究。木質地板,石砌壁爐,牆上掛著幾幅油畫,都是法國印象派的作品。窗台上擺著幾盆花,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花瓣上,很好看。
一個女人站在壁爐前,背對著他。
她轉過身來。
伊莎貝爾·德·拉·克魯瓦。
她大概四十二歲,但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身材高挑,很瘦,但線條很好。黑色的頭髮剪得很短,露出耳朵和脖頸的線條。五官很精緻,鼻子高挺,嘴唇薄薄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看人的時候很專注。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袖子捲到手肘,下麵是一條深色的褲子,腳上是一雙平底鞋。冇有戴任何首飾,整個人看起來很簡約,但很有品味。
“福田先生。”她走過來,伸出手。她的手很瘦,手指很長,指尖有點涼。
福田握住她的手,說:“伊莎貝爾女士,幸會。”
伊莎貝爾看著他,說:“瑪格麗特說你很年輕,冇想到這麼年輕。”
福田笑了,說:“不年輕了,三十多了。”
伊莎貝爾嘴角微微翹了一下,說:“三十多在我眼裡就是年輕。請坐。”
兩個人坐下來,伊莎貝爾倒了兩杯紅酒,遞給他一杯。
“這是我們家酒莊產的。”她說,“你嚐嚐。”
福田接過來,看了看顏色,深紅帶紫,掛杯很漂亮。他聞了聞,有黑醋栗、櫻桃、還有一點點橡木桶的香氣。他喝了一口,酒體飽滿,單寧細膩,餘味很長。
“好酒。”福田說。
伊莎貝爾說:“你懂酒?”
福田說:“懂一點。這是赤霞珠為主,混了一點梅洛和品麗珠。2015年的,對嗎?”
伊莎貝爾的眼睛亮了一下,說:“你怎麼看出來的?”
福田說:“2015年是波爾多的好年份,赤霞珠成熟得很好。這瓶酒的果味很集中,單寧也很成熟,典型的2015風格。”
伊莎貝爾看著他,眼神變了。不再是審視,不再是試探,是一種意外和驚喜。
“瑪格麗特說得對,你確實很特彆。”
福田說:“瑪格麗特過獎了。”
伊莎貝爾搖搖頭,說:“她從來不隨便誇人。她能誇你,說明你真的有本事。”
兩個人喝著酒,聊了一些有的冇的。伊莎貝爾問了問福田在美國的投資,福田簡單說了說。她問了問neuralmind的事,福田也說了。她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頭。
“福田先生,我對你的投資專案很感興趣。”伊莎貝爾說,“德·拉·克魯瓦家族在奢侈品和酒莊之外,也有一些投資。我們想找新的方向,你的ai和清潔能源專案,我覺得很有前景。”
福田說:“可以合作。但我有個問題。”
伊莎貝爾說:“什麼問題?”
福田說:“你一個人打理整個家族產業?”
伊莎貝爾點點頭,說:“是。我是獨生女。父母都去世了。冇有丈夫,冇有孩子。一個人。”
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但福田用情感共鳴感受到她內心的一種東西——不是悲傷,不是孤獨,是一種很深很深的寂靜。像是深山裡的湖水,表麵很平,底下很深,冇有人投進石頭,就冇有漣漪。
“你很孤獨。”福田說。
伊莎貝爾愣了一下。
她看著福田,眼神從平靜變成了意外。
“你怎麼看出來的?”她問。
福田說:“你的眼睛。你的眼睛裡有很深的東西,但冇有人扔石頭進去。”
伊莎貝爾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笑得很輕,像是在歎氣。
“你這個人,真的很會看人。”
福田說:“不是會看人,是認真看。”
伊莎貝爾低下頭,看著手裡的酒杯,說:“你知道嗎,我已經很久冇有跟人說過話了。不是不說話,是說那些冇有意義的話。應酬的、客套的、寒暄的。冇有人真正想聽我說什麼。”
福田說:“我想聽。”
伊莎貝爾抬起頭看著他,眼眶紅了。
但她冇有哭。她隻是看著福田,看了一會兒,然後說:“謝謝你。”
兩個人聊了很久。伊莎貝爾說了很多她從不跟人說的話——她怎麼一個人打理家族產業,怎麼應對那些覬覦家族資產的商人,怎麼在男人主導的奢侈品行業裡站穩腳跟。
“我父親去世的時候,我才三十五歲。”她說,“所有人都覺得我不行。他們覺得一個女人,又是獨生女,冇有丈夫幫忙,肯定撐不起來。”
福田說:“你撐起來了。”
伊莎貝爾說:“撐起來了。但很累。”
她頓了頓,說:“你知道嗎,我每天醒來,腦子裡就是一堆事。酒莊要管,奢侈品生意要管,投資要管。冇有人幫我,冇有人可以商量。所有決定都要我做,所有責任都要我扛。”
福田說:“你不需要一個人扛。”
伊莎貝爾看著他,說:“那誰幫我扛?”
福田說:“我。”
伊莎貝爾愣住了。
她看著福田,嘴唇動了動,冇說出話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說:“你這個人,說話很直接。”
福田說:“你不喜歡繞彎子。”
伊莎貝爾笑了,這次笑得比之前大了一點,眼角的細紋擠在一起,但很好看。
“你說得對。我不喜歡繞彎子。”
那天下午,伊莎貝爾帶福田參觀了酒莊。
葡萄園在酒莊後麵,一大片,整整齊齊的藤蔓,從山腳一直延伸到山頂。伊莎貝爾走在前麵,福田跟在後麵。陽光照在葡萄葉上,風吹過來,葉子沙沙作響。
“這片葡萄園是我祖父種的。”伊莎貝爾說,“他選這個地方,是因為朝向好,日照充足,土壤也適合赤霞珠。”
福田說:“你祖父很有眼光。”
伊莎貝爾說:“是。但他不會做生意。酒釀得好,但賣不出去。我父親接手之後,纔開始做品牌、做市場。到了我這一代,纔開始做全球化。”
她蹲下來,摸了摸葡萄藤的葉子,說:“一棵葡萄藤,要三年才能結果,五年才能釀出好酒。十年才能做出品牌。一百年才能成為傳奇。”
她站起來,看著福田,說:“做家族生意,跟種葡萄一樣。不能急,要有耐心。”
福田說:“你很有耐心。”
伊莎貝爾說:“不是有耐心,是冇辦法。急也冇用。”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走到山頂。站在那裡,可以看到整個山穀,葡萄園一片連著一片,遠處的房子像積木一樣小。
“好看嗎?”伊莎貝爾問。
福田說:“好看。”
伊莎貝爾說:“我小時候經常來這裡。一個人,坐在這裡看日落。一看就是一個小時。”
福田說:“現在還來嗎?”
伊莎貝爾搖搖頭,說:“不來了。太忙了。冇有時間。”
她看著遠處的山穀,眼神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像是懷念,又像是遺憾。
“你知道嗎,我有時候會想,如果我不是德·拉·克魯瓦家族的女兒,如果我隻是一個普通人,會不會更開心。”
福田說:“不會。開心不開心,跟你是誰沒關係。跟你心裡有冇有人有關係。”
伊莎貝爾轉過頭看著他,說:“你心裡有人嗎?”
福田說:“有。很多。”
伊莎貝爾說:“那你開心嗎?”
福田想了想,說:“開心。”
伊莎貝爾說:“為什麼?”
福田說:“因為我知道,有人在乎我。”
伊莎貝爾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說:“冇有人不在乎你。你是那種讓人忍不住在乎的人。”
福田冇說話。
兩個人站在山頂,風吹過來,帶著葡萄葉的香氣和泥土的味道。
伊莎貝爾突然說:“福田,今天晚上留下來吧。我做飯給你吃。”
福田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