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9月,京城。
齊宇從計程車裡下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東來順門口掛著兩盞燈籠,透過玻璃窗能看見裡麵熱氣騰騰的銅鍋。
有人推門出來,一股羊肉的香味混合著炭火的氣息撲麵而來。
齊宇站在門口,給範冰兵發了條資訊:「到了。」
不到一分鐘,門被推開了。
範冰兵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針織衫,頭髮披散著,臉上洋溢著笑。
「站那兒乾嘛?進來啊。」
齊宇走進去,跟著她往裡走。
店裡麪人很多,熱氣騰騰的,到處是劃拳聲和笑聲。範冰兵走進去,走到最裡麵靠窗的位置。
齊宇坐下後,看著對麵有些瘦了的範冰兵。
比上次見的時候瘦了一圈,下巴尖了,眼睛顯得更大。
「看什麼?」範冰兵拿起選單,擋住臉,「是不是覺得我醜了?」
齊宇搖搖頭:「瘦了。」
範冰兵這才把選單放下,笑了。
「拍戲怪累的。馮導那人你知道的,一條能拍十遍。」
齊宇靜靜聽著。
服務員過來,範冰兵點菜。
「手切羊肉兩盤,羊上腦一盤,白菜,粉絲,凍豆腐,再來兩瓶北冰洋。」
服務員走了,範冰兵趴在桌子上,嘆了一口氣:「還是這兒舒服。」
齊宇看著她:「殺青了?」
「昨天最後一場。拍完的時候,我在那兒僵了半天,不知道該乾嘛。」
她說完抬起頭,看著齊宇:「你說奇不奇怪?拍了幾個月,天天盼著殺青。真殺青了,又捨不得。」
齊宇靜靜聽著,冇接話。
範冰兵繼續說:「馮導最後跟我說了句話,他說,你以後能行。」
範冰兵嘴角微揚,眼睛彎成月牙:「齊宇,他說我能行。」
齊宇看著範冰兵。
燈光照在她臉上,那雙眼睛亮得動人。
和兩年前在故宮門前說「我想當主角」的時候,一模一樣。
「你本來就能行。」齊宇唇角微揚。
羊肉上來了。
銅鍋裡的炭火燒得正旺,湯咕嘟咕嘟冒著泡。範冰兵把羊肉倒進去,用筷子撥了撥。
「快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齊宇夾了一筷子,蘸了蘸醬,放進嘴裡。
羊肉嫩,麻醬香,炭火的氣息混在裡麵,是老京城的味道。
兩人一邊吃,一邊聊著。
範冰兵講拍戲的事,講馮導怎麼罵人,講葛優怎麼教她演戲,講一場戲拍了十三遍,她躲在廁所裡哭了半個小時。
齊宇聽著,偶爾點點頭,偶爾問兩句。
但範冰兵漸漸覺得不對勁。
他雖然在聽,但眼神時不時往窗外飄,看一眼手機,又收回來。
範冰兵放下筷子,看著心不在焉的齊宇:「齊宇。」
齊宇抬起頭:「嗯?」
範冰兵盯著他的眼睛:「你是不是有事?」
齊宇愣了一下。
「你今晚一直心不在焉的。怎麼了?」
齊宇沉默了幾秒,他在想怎麼開口。
想了好幾秒,還是決定說實話。
「劉滔在榆城拍戲,今天發簡訊說挺累的。」
範冰兵眨眨眼:「劉滔?」
齊宇點點頭:「就是上次和你提到過的那個姑娘,我簽的。她在拍《天龍八部》,演阿朱。」
範冰兵「哦」了一聲,冇說話。
齊宇繼續說:「她是第一次拍這種大戲,壓力大,每天都睡不了幾個小時。」
他頓了頓。
範冰兵看著齊宇:「你擔心她?」
齊宇猶豫著點了點頭。
她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羊肉,放進鍋裡,看著肉在湯裡變色,冇接話。
齊宇也默契的冇說話。
過了很久,範冰兵纔開口:「那姑娘,怎麼樣?」
齊宇看著範冰兵,範冰兵冇抬頭,繼續盯著鍋裡的肉。
齊宇想了想,「跟你一樣。」
範冰兵抬起頭。
「眼裡有光,有對拍戲的憧憬。」
範冰兵盯著對麵的齊宇看了幾秒,然後她唇角微微揚起:「行。那以後就是我妹妹了。」
齊宇愣住了。
範冰兵把肉夾出來,放進齊宇碗裡:「愣著乾嘛?快吃啊。」
與此同時,兩千裡外。
大理古城邊上的招待所,四樓,306房間。
劉滔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一動不動。
她已經連續拍了十天,每天隻睡四個小時,今天收工早,她反而睡不著了。
床頭櫃上放著一部紅色的IC卡電話。
她盯著那部電話,看了很久。
然後她爬起來,拿起話筒,插進卡,撥了一串號碼。
嘟——嘟——嘟——
三聲後,電話接通了。
「餵?」
那頭傳來齊軍的聲音。
劉滔頓了頓,纔開口:「齊軍?你哥呢?」
齊軍說:「我哥在京城呢。滔姐,你今天收工早?」
劉滔「嗯」了一聲。
齊軍問:「拍得順利嗎?」
劉滔沉默了兩秒。
「還行。」
齊宇聞言一笑:「那你怎麼聽著不高興?」
劉滔冇說話,她不知道該怎麼說。
他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種感覺,每天都在拚命,每天都在咬牙,每天都在告訴自己「你可以」,但躺下來的時候,還是會害怕。
怕自己演不好,怕讓人失望,怕對不起這個機會。
齊軍在那頭說:「滔姐,我明天就到榆城了。我哥讓我去盯兩天,順便學學劇組怎麼運作。到時候你請我吃飯啊。」
劉滔被這個冇頭冇腦的齊軍逗笑了。
「行,請你吃米線。」
京城,東來順。
飯快吃完了,範冰兵放下筷子,看著齊宇:「齊宇。」
「嗯?」
「你幫她,我不生氣。」
齊宇看著範冰兵。
範冰兵繼續說:「她跟我一樣,都是從小角色熬過來的。我有人幫,她憑什麼冇有?」
齊宇靜靜聽著。
「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範冰兵盯著他的眼睛,認真地說:「等她來京城,帶她來見我。我請她吃飯。」
齊宇看著一臉認真的範冰兵,嘴角微揚:「好。」
範冰兵嘴角也微微揚起,她招招手:「服務員,買單。」
服務員過來,報了個數。範冰兵從錢包裡掏出一遝現金,一張張數過去。
齊宇看著她數錢的樣子,忽然想起原時空裡,她後來接受採訪時說過的一段話。
「我從小就喜歡現金,摸在手裡踏實。拍戲那幾年,每一筆錢我都數三遍,生怕少一張。」
那時候她已經是範爺了,氣場全開,萬眾矚目。
但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裡還是有那種小地方出來的姑孃的認真。
現在,她才21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