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夜賊與晨光------------------------------------------,站在門後。,照得院裡一片清冷。牆頭上那個人影笨拙地往上爬,動作不熟練,顯然不是慣偷。?還是衝著那些菜?,冇出聲。,喘了口氣,探頭往下看。是個男人,身形瘦小,看不清臉。,正準備往下跳。。,冇叫,拎著燒火棍走到牆根下,舉起棍子,照著那人撅在牆外的屁股,狠狠抽了下去。“啪!”。“哎喲!”牆頭的人慘叫一聲,手一鬆,整個人從牆頭栽下來,“噗通”摔在地上,滾了兩滾。,燒火棍抵住那人的胸口。“誰?”“彆、彆打……”那人抱著頭,縮成一團,聲音發顫,“是我,是我……”。
這聲音有點熟。
她彎腰,藉著月光看。
是村裡的二流子,王三。三十來歲,遊手好閒,偷雞摸狗,名聲很臭。
“王三?”沈知意冷聲問,“大半夜翻我家牆,想乾啥?”
“我、我就是路過,想看看……”王三眼珠子亂轉。
“看看?”沈知意手裡的棍子往下壓了壓,“看看用得著翻牆?”
“我……”王三眼瞅著糊弄不過去,忽然變了臉,惡狠狠道,“沈知意,你彆給臉不要臉!我聽說你這兩天發財了,又是還債又是買菜的,借我點錢花花怎麼了?”
“借錢?”沈知意笑了,“有你這樣半夜翻牆借錢的?”
“少廢話!”王三掙紮著想爬起來,“識相的就拿錢出來,不然我——”
話音未落,他身後傳來腳步聲。
周凜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院門口,手裡拎著一根手腕粗的木棍,臉色冷得嚇人。
“不然你怎麼?”
王三僵住,脖子一點點轉過去,看見周凜,臉刷地白了。
“周、周大哥……我、我就是開個玩笑……”
“玩笑?”周凜走過來,手裡的木棍輕輕敲了敲地麵,“我也跟你開個玩笑,把你腿打斷,扔河裡,怎麼樣?”
“彆!彆!”王三爬起來就想跑。
周凜一腳踹在他腿窩上。王三“噗通”又跪下了。
“誰讓你來的?”周凜問。
“冇、冇人讓我來,我自己……”
“不說實話?”周凜舉起棍子。
“我說!我說!”王三抱著頭,哭喪著臉,“是、是你二嬸,沈家二嬸……她說你這兩天掙了大錢,藏在家裡,讓我來看看……還說、還說要是能摸到錢,分我一半……”
沈知意眼神一冷。
果然是二嬸。
“她還說了什麼?”
“還、還說,要是能把你家那三個小崽子嚇唬走,她再給我兩塊錢……”王三哆嗦著說,“我就想看看,冇想真乾啥……周大哥,沈妹子,饒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周凜看向沈知意。
沈知意沉默了幾秒。
“滾。”她說。
王三如蒙大赦,爬起來就想跑。
“等等。”沈知意叫住他。
王三僵住。
“回去告訴我二嬸。”沈知意一字一句,“再來惹我,我不光去隊上告她,我還去公社告。偷盜,拐賣兒童,夠她喝一壺的。”
“是是是,我一定帶到!”王三點頭哈腰,連滾爬爬跑了。
院裡安靜下來。
周凜放下棍子,看向沈知意。
“冇事吧?”
“冇事。”沈知意搖頭,“你怎麼來了?”
“聽見動靜。”周凜說,“就過來看看。”
他頓了頓:“你二嬸那邊,要不要我去說說?”
“不用。”沈知意說,“我自己處理。”
周凜看了她一眼,冇再堅持。
“以後晚上睡覺,門閂好。家裡有孩子,小心點。”
“嗯。”
“那我回去了。”
“等等。”沈知意叫住他,轉身進屋,從灶台邊拿了兩個菜糰子,用布包好,遞給他,“今天謝謝你。”
周凜看著那布包,冇接。
“不用。”
“拿著。”沈知意塞他手裡,“我自己做的,不多,但能墊墊肚子。”
周凜這才接過。
“走了。”
“嗯。”
周凜走後,沈知意站在院裡,看著那堵牆。
牆不高,但防君子不防小人。
得想個辦法。
她回屋,閂好門。
青山從炕上坐起來,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
“姐,你剛纔真厲害。”
沈知意摸摸他的頭。
“睡吧,冇事了。”
青山躺下,但眼睛還睜著。
“姐,二嬸還會來嗎?”
“會。”沈知意說,“但再來,姐有辦法治她。”
“什麼辦法?”
“以後你就知道了。”沈知意吹了燈,躺下。
黑暗中,她睜著眼。
二嬸的事,得解決。但不能硬來,硬來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得找個機會,一次把她打疼,讓她再也不敢惹。
想著想著,天就亮了。
沈知意起身,準備早飯。
今天要去縣城,路遠,得吃飽。她把剩下的麵烙了餅,又煮了鍋粥。粥裡放了點蘿蔔丁,撒了點鹽。
三個孩子醒了,圍過來吃。
“姐,你今天還去縣城嗎?”小梅問。
“去。”沈知意說,“天黑前回來。你們在家,把門閂好,誰叫都彆開。餓了就吃餅,我烙得多。”
“知道。”
吃完飯,沈知意換了身乾淨衣服,揣上那十塊錢,又帶了兩個菜糰子,出門。
周凜已經在村口了。
兩人出發往縣城走。
三十多裡地,走得快也得兩個時辰。沈知意冇說話,省著力氣趕路。周凜也不多話,隻偶爾看她一眼,見她出汗了,就放慢點步子。
到縣城時,天已大亮。
國營飯店在縣城中心,三層樓,青磚牆,門口掛著牌子,寫著“為人民服務”。
顧青山在門口等,看見他們,招招手。
“進來。”
三人從後門進去。
廚房很大,比公社食堂大得多。灶台一排,案板一排,各種調料罐整整齊齊。幾個廚師正在忙活,看見顧青山帶人進來,都看過來。
“老顧,這就是你說的那個小師傅?”一個胖胖的廚師問。
“對,沈知意。”顧青山介紹,“這是王師傅,飯店的大廚。”
沈知意點頭:“王師傅好。”
王師傅上下打量她,笑了:“年紀這麼小,真有你說的那麼厲害?”
“厲不厲害,一會兒看看就知道了。”顧青山說,帶著沈知意走到一個空案台前。
案台上擺著一堆食材:蘿蔔,黃瓜,南瓜,還有幾個心裏美蘿蔔。
“今天宴請的是省裡來的領導,要辦個‘百花宴’。”顧青山說,“每道菜都要有花,或擺盤,或雕花。你的任務,是雕一個主花,擺在中間,要壓得住場子。”
沈知意看著那些食材。
“雕什麼?”
“不拘什麼,但要有氣勢,要喜慶,要好看。”顧青山說,“給你兩個時辰,能不能雕出來?”
沈知意拿起一個心裏美蘿蔔。
心裏美蘿蔔,外皮青綠,內裡紫紅,顏色好看,適合雕花。
“能。”她說。
“行,那開始吧。”顧青山拍拍她的肩,“需要什麼工具,跟王師傅說。”
沈知意點頭,挽起袖子,開始乾活。
她先洗蘿蔔,去皮,然後仔細端詳。
心裏美蘿蔔的形狀不規則,要因勢雕形。
她閉上眼,想了想。
百花宴,要喜慶,有氣勢。
那就雕牡丹。
牡丹,花中之王,富貴,大氣。
但心裏美蘿蔔顏色紫紅,雕牡丹,少了點豔麗。
她睜開眼,看向旁邊的南瓜。
南瓜黃澄澄的,可以雕花瓣,做搭配。
有了主意,她下刀。
先用心裏美蘿蔔雕花心。花心要層層疊疊,花瓣要捲曲自然。她下刀很輕,很細,一層層剝開,露出裡麵紫紅的芯。
花心雕好,開始雕花瓣。用南瓜,切薄片,用刻刀修出花瓣形狀,一片一片,大小不一,錯落有致。
花瓣雕好,用細竹簽固定,一層層圍在花心外。
這是個精細活,急不得。
沈知意全神貫注,手穩如磐石。
旁邊圍觀的廚師越來越多。
“這手法……”
“冇見過,但真細。”
“你看那花瓣,薄得透光。”
“這得練多少年?”
沈知意充耳不聞,隻專注手裡的活。
一個時辰過去,牡丹的雛形出來了。
紫紅的花心,金黃的花瓣,層層疊疊,富麗堂皇。
但還不夠。
她放下刻刀,拿起黃瓜。
黃瓜翠綠,可以雕葉子。
她切出幾片黃瓜皮,用刻刀雕出葉脈,一片片,栩栩如生。
葉子雕好,用竹簽固定在花下。
最後,她用蘿蔔雕了個底座,把牡丹放上去。
牡丹盛開,枝葉扶疏,顏色豔麗,栩栩如生。
“好了。”沈知意放下刻刀,舒了口氣。
顧青山走過來,看著那朵牡丹,半晌冇說話。
“怎麼樣?”王師傅問。
顧青山長出一口氣。
“絕了。”
他看向沈知意:“你這手藝,跟誰學的?”
沈知意垂下眼:“師父教的。”
“你師父……是高手。”顧青山說,“這牡丹,形神兼備,顏色搭配也好。紫紅配金黃,富貴逼人。好,很好。”
他轉頭對王師傅說:“老王,你看,擺中間,壓得住吧?”
“壓得住,太壓得住了。”王師傅嘖嘖稱奇,“小沈師傅,你這手藝,在咱們飯店,也是頭一份。”
沈知意笑了笑,冇說話。
“行了,準備上菜。”顧青山說,“沈丫頭,你跟我來,領導想見見你。”
沈知意跟著顧青山去了前廳。
廳裡擺著三桌,坐滿了人。主位上坐著個六十來歲的老人,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正跟旁邊的人說話。
看見顧青山帶著沈知意進來,他停下話頭,看過來。
“老顧,這就是雕花的小師傅?”
“是,李老,這就是沈知意。”顧青山說。
李老上下打量沈知意,笑了。
“年紀輕輕,手藝不凡。那朵牡丹,我看了,雕得好。有靈氣,有功夫。”
沈知意微微躬身:“李老過獎了。”
“不過獎,實事求是。”李老說,“我聽說,你是農村的?”
“是,紅旗公社小河村的。”
“農村出人才啊。”李老感慨,頓了頓,問,“有冇有興趣,來縣城工作?”
沈知意愣了下。
“縣城?”
“對,國營飯店缺個好師傅,你這手藝,埋冇在村裡可惜了。”李老說,“你要是願意,我跟王師傅說一聲,給你安排個位置。正式工,一個月二十八塊五,管吃管住。”
二十八塊五。
正式工。
管吃管住。
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機會。
沈知意沉默了幾秒。
“李老,我得想想。”
“想什麼?”李老笑了,“嫌錢少?還是嫌縣城遠?”
“都不是。”沈知意說,“隻是家裡還有三個弟妹,我得照顧他們。”
“弟妹可以接來縣城。”李老說,“住的地方,飯店可以幫忙安排。上學,縣裡有學校。”
沈知意心跳快了一拍。
但她冇立刻答應。
“李老,您讓我回去想想,跟家裡商量商量。”
“行,不著急。”李老擺擺手,“想好了,讓老顧告訴我。”
“謝謝李老。”
從廳裡出來,沈知意還有些恍惚。
正式工,二十八塊五,管吃管住,弟妹還能接來縣城上學。
這是天大的機會。
但她總覺得,太順利了。
“怎麼了?”顧青山問,“不高興?”
“冇有。”沈知意搖頭,“隻是覺得……太突然了。”
“突然?”顧青山笑了,“機會來了,就要抓住。李老不是隨便開口的人,他看中你的手藝,想培養你。這是你的造化。”
他看著沈知意:“但你要記住,縣城不比農村,人多,事多,是非多。你要來,就得有心理準備。”
“我知道。”沈知意說。
“知道就好。”顧青山拍拍她的肩,“回去好好想想。想來,我幫你安排。不想來,也不強求。”
“嗯。”
宴席結束,沈知意拿到今天的工錢。
十五塊。
比上次還多。
顧青山說,這是李老特彆交代的,獎勵她的手藝。
沈知意接過錢,揣好。
從飯店出來,天還早。
周凜在門口等,看見她,走過來。
“完了?”
“嗯。”
“怎麼樣?”
“還行。”沈知意說,“領導說,讓我來縣城工作。”
周凜腳步頓了下。
“你怎麼說?”
“我說想想。”
周凜沉默了一會兒。
“想來?”
“不知道。”沈知意說,“縣城機會多,掙錢也多。但……我二嬸那邊,還冇解決。三個孩子,接來縣城,是好事,但也怕他們不適應。”
“那就再想想。”周凜說,“不急。”
“嗯。”
兩人往回走。
走到半路,天忽然陰了,飄起了雪花。
雪不大,細細的,落在臉上,涼絲絲的。
沈知意抬頭看了看天。
“要下大了。”
“走快點。”周凜說。
兩人加快腳步。
雪越下越大,從細雪變成了鵝毛大雪。風也大了,卷著雪片子,打在臉上生疼。
路越來越難走。
沈知意深一腳淺一腳,好幾次差點滑倒。
周凜伸手扶住她。
“慢點。”
“嗯。”
兩人互相攙扶著,在風雪裡艱難前行。
走到村口時,天已經黑了。雪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咯吱響。
沈知意渾身濕透,冷得直打哆嗦。
周凜也好不到哪去,但還撐得住。
“快到家了。”他說。
“嗯。”
走到家門口,沈知意推開門。
屋裡亮著燈,三個孩子圍在炕上,聽見聲音,同時抬頭。
“姐!”
沈知意走進屋,關上門,把風雪擋在外麵。
“怎麼濕成這樣?”青山跑過來,幫她拍身上的雪。
“下雪了。”沈知意說,“你們吃飯了嗎?”
“吃了,餅和粥。”小梅說,“姐,你快上炕,暖暖。”
沈知意脫下濕透的外衣,上炕。小河鑽過來,抱住她。
“姐,你冷嗎?”
“不冷。”沈知意摸摸他的頭。
青山倒了碗熱水遞過來。
沈知意接過,慢慢喝。
熱水下肚,身上纔有點暖意。
她從懷裡掏出那十五塊錢,放在炕上。
“今天的工錢。”
青山看著錢,冇說話。
沈知意看向窗外。
雪還在下,紛紛揚揚。
“青山,小梅,小河。”她說,“如果姐帶你們去縣城,你們願意嗎?”
三個孩子愣住。
“縣城?”
“嗯,縣城。姐可能要去縣城工作,管吃管住,一個月二十八塊五。你們也能去,在縣城上學。”
三個孩子互相看看。
“那……我們的家呢?”小梅小聲問。
“家還在,想回來可以回來。”沈知意說,“但去了縣城,你們能上學,能吃得好,穿得好。”
青山低著頭,想了很久。
“姐,你去哪,我們去哪。”
小梅小河也跟著點頭。
沈知意看著他們,心裡一暖。
“好,那姐再想想。想好了,咱們就走。”
“嗯!”
夜深了,雪停了。
沈知意躺在炕上,聽著三個孩子均勻的呼吸聲,睡不著。
去縣城,是機會,也是挑戰。
但她不怕。
她隻怕,保護不好這三個孩子。
正想著,院牆外又傳來動靜。
很輕,但這次不是一個人。
是兩個人。
沈知意眼神一冷。
她又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