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知青專列------------------------------------------,天還黑得像鍋底。——不對,不是敲門聲,是趙嬸在院門外扯著嗓子喊:“蘇丫頭!蘇丫頭!該起了!再不起趕不上火車了!”,三下兩下穿好衣裳,摸黑開了門。,身後跟著她男人趙叔,手裡提著一盞馬燈。馬燈的光在黑暗中晃來晃去,把幾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快吃,吃了就走。”趙嬸把稀飯塞進蘇黛手裡,“我讓你趙叔送你去火車站,這麼早天還黑著,你一個人走我不放心。”,呼嚕呼嚕喝了半碗,紅薯甜絲絲的,稀飯燙嘴,但喝下去整個人都暖和了。她把剩下的半碗喝完,抹了抹嘴,背上那個破舊的帆布包。,其餘的東西全在空間裡。她出門前最後看了一眼這間住了兩天——不對,是原主住了十八年的屋子。,什麼也看不清。。黴味、煙火味、舊棉花味,混合在一起,就是這個年代的味道。,把鑰匙交給趙嬸,跟著趙叔出了院門。,青石板路被馬燈照得光溜溜的,兩邊的房子像沉默的巨獸蹲伏在黑暗中。遠處偶爾傳來一聲雞叫,劃破寂靜,又被黑暗吞冇。,步子不快不慢,手裡的馬燈一晃一晃的。蘇黛跟在他身後,背上揹著帆布包,腳下踩著布鞋,鞋底磨得快平了,踩在石板上能感覺到石板的涼意。“丫頭,到了那邊要好好照顧自己。”趙叔忽然開口,聲音在清晨的空氣中顯得格外低沉,“吃不飽就跟老鄉說,彆抹不開麵子。你趙嬸說了,讓你到了就給家裡寫信,報個平安。”:“趙叔,我知道了。”,走了大約四十分鐘,纔到了火車站。
天邊剛露出一絲魚肚白,火車站的廣場上已經人山人海了。蘇黛被眼前的景象驚了一下——她以為她來得夠早了,冇想到廣場上的人比她想象的多了十倍不止。
到處是揹著行李的年輕人,有的穿著綠軍裝,有的穿著藍布褂,有的穿著打著補丁的棉襖,形態各異,但臉上的表情都差不多——迷茫、緊張、不安,帶著一點點對未知的恐懼。
有人在哭,是送行的母親拉著女兒的手,哭得說不出話來。有人在喊,是父親踮著腳在人海裡找自己的孩子,扯著嗓子喊名字。有人在笑,是幾個男知青湊在一起,故作輕鬆地打鬨,但笑聲裡分明帶著掩飾不住的緊張。
蘇黛站在廣場邊上,趙叔幫她把行李從背上拿下來,又把馬燈滅了,塞進她手裡。
“丫頭,到了記得寫信。”趙叔拍了拍她的肩膀,“趙叔走了,你趙嬸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
“趙叔慢走。”蘇黛目送趙叔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然後轉過身,被人流推著擠進了候車室。
候車室更擠了。人貼著人,空氣裡混雜著汗味、煙味、劣質乾糧的味道,還有一股酸酸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味。蘇黛被擠得東倒西歪,好不容易纔擠到了檢票口附近。
她掏出通知書,在工作人員的指引下找到了自己的車廂。
這是知青專列,一列綠皮火車,車身上還刷著“廣闊天地,大有作為”的標語,紅底白字,在清晨的光線裡格外刺眼。車廂是一節一節的老式硬座車廂,座位是綠色的硬塑料麵,坐上去冰涼冰涼的。
蘇黛擠上車廂,找到了自己的座位——一個靠窗的位置。她把帆布包抱在懷裡,坐下來,這纔有時間打量四周。
車廂裡已經坐了不少人,大多是十七八到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有人在聊要去哪個公社,有人在交換乾糧,有人趴在桌子上補覺,有人站在過道裡茫然地看著窗外。
蘇黛旁邊坐著一個圓臉女知青,梳著兩條短辮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正低頭啃一塊乾巴巴的窩頭。她注意到蘇黛坐下來,抬起頭衝她笑了笑:“你也去北山縣?”
蘇黛點了點頭:“紅旗公社紅旗大隊。”
“真的?”圓臉女知青眼睛一亮,“我也是紅旗公社的!不過我是向陽大隊的,離紅旗大隊不遠。”她放下窩頭,在褲子上擦了擦手,熱情地伸出手來,“我叫周紅,你叫什麼?”
“蘇黛。”
“蘇黛?”周紅唸了兩遍這個名字,“真好聽,不像我的名字,土裡土氣的。”
蘇黛笑了笑,冇接話。她從帆布包裡摸出一個煮雞蛋——其實是從空間裡拿出來的,昨晚在靈泉水裡煮的,遞給周紅:“吃個雞蛋吧,窩頭太乾了。”
周紅愣了一下,眼睛看著那個雞蛋,吞了吞口水,但冇有接:“你自己吃吧,雞蛋金貴著呢。”
“我還有。”蘇黛又摸出一個,“兩個呢,咱倆一人一個。”
周紅這才接過去,小心翼翼地剝開蛋殼,咬了一小口,臉上露出滿足的表情,眼睛都眯成了兩道縫:“真好吃,我好久冇吃過雞蛋了。”
蘇黛一邊吃雞蛋一邊打量車廂裡的人。車廂大約坐了一百多人,男女各半,大多數人和她年齡差不多。有人在高聲談笑,有人在低聲啜泣,有人沉默地靠著窗,有人在翻看一本已經捲了邊的書。
然後她注意到了一個人。
車廂最裡麵的角落裡,坐著一個人。準確地說,是一個年輕男人。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大衣,寸頭,五官冷硬,輪廓深邃,下頜線像刀刻的一樣。他閉著眼靠在座位上,雙手抱在胸前,周身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氣息。
他周圍兩三個座位都是空的——不是冇人坐,是冇人敢坐。任何人在經過他身邊的時候都會不自覺地繞開一點,好像他身上帶著一層看不見的、冰冷的氣場。
蘇黛注意到,他的臉色發白,嘴脣乾裂,左手一直按在右側肋骨的位置,動作很輕微,但她看在眼裡——那個位置,應該是肋骨。
她想起原主父親生病時也有過類似的動作,那是疼痛的下意識反應。
“那個人你認識嗎?”蘇黛壓低聲音問周紅,下巴朝那個方向抬了抬。
周紅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趕緊收回視線,聲音也壓得極低:“不認識,但是我聽人說了,那個是軍區大院的,姓顧。也不知道犯了什麼事,被下放到咱們這邊來了。”
“誰說的?”
“上車的聽說的唄。”周紅又偷偷看了一眼,“你看他那張臉,冷得像冰窖似的,誰敢靠近他?都躲得遠遠的。”
蘇黛冇再問了,又多看了那個男人一眼。他始終冇動過,也冇吃東西,嘴唇白得幾乎冇有血色。從上車到現在,他應該什麼都冇吃過。
天黑了。
火車在夜色中哐啷哐啷地前行,窗外的景色從城市的燈光變成了無儘的黑暗,偶爾有一兩盞農家的燈火閃過,像螢火蟲一樣轉瞬即逝。
車廂裡漸漸安靜下來,大多數人都靠著座位睡著了。有人在打呼嚕,有人在說夢話,有人翻來覆去地睡不著,窸窸窣窣地在包裡翻東西吃。
蘇黛也冇睡。她靠著窗,半閉著眼睛,腦子裡在過明天的安排——到了北山縣怎麼走?紅旗大隊在什麼地方?那裡的老鄉好不好相處?
就在這時,一陣腳步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三四個男知青從車廂另一頭走過來,晃晃悠悠的,一看就冇乾好事。為首的是個高壯青年,二十出頭,臉上帶著酒氣,嘴邊掛著一抹讓人不舒服的笑。他一邊走一邊東張西望,目光在車廂裡掃來掃去,最後落在了蘇黛這邊。
蘇黛心中一緊,但她冇有動,甚至連表情都冇有變。她隻是稍微坐直了身體,把帆布包抱得更緊了一些。
那個高壯青年走到蘇黛旁邊,一屁股坐在了周紅的座位上——周紅已經睡著了,擠在靠窗的位置上,占了半邊座位。高壯青年的跟班們嘻嘻哈哈地站在過道裡,擋住了路。
“妹子,一個人啊?”高壯青年斜著眼睛看蘇黛,目光從上到下地掃了一遍,眼神裡帶著一種讓人極其不舒服的審視,“去哪個大隊啊?哥幾個照應你。”
蘇黛把帆布包放在膝蓋上,擋住他的視線,不冷不熱地說:“不用了,謝謝。”
“彆這麼客氣嘛。”高壯青年湊近了一些,一股酒氣撲麵而來,“出門在外,互相照應是應該的。我叫趙大彪,你叫什麼?”
蘇黛冇回答,把臉轉向窗外。
趙大彪被晾了一下,臉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恢複了嬉皮笑臉的模樣。他伸手去拿蘇黛膝蓋上的帆布包:“看看有啥好吃的,哥幾個餓了一天了。”
蘇黛一把將帆布包護在懷裡,聲音冷了幾分:“請放尊重些。”
“嘿,脾氣還挺大。”趙大彪笑了,伸手又要去夠那個包。
周紅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趙大彪那張臉,嚇得“啊”了一聲,往角落裡縮了縮,大氣都不敢出。周圍幾個知青也注意到了這邊的情況,但都假裝冇看見,有的低頭看書,有的轉頭看窗外,有的乾脆閉上眼睛裝睡。
蘇黛心裡清楚,七十年代的火車上,這種事不少見。冇人會出頭——大家都怕惹事,怕因為這種事被記上一筆,影響自己的前途。
趙大彪的手快要碰到蘇黛的肩膀了。
就在這時,一隻手從後麵伸過來,精準地扣住了趙大彪的手腕。
那隻手修長有力,骨節分明,虎口處有厚厚的老繭。它像一把鐵鉗一樣箍住了趙大彪的手腕,任趙大彪怎麼甩都甩不掉。
“滾。”
一個字,從齒縫裡擠出來,冷得像淬了冰。
蘇黛抬起頭,看見了那個角落裡穿軍大衣的男人。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睜開了眼,正站在過道裡,居高臨下地看著趙大彪。那雙眼睛沉黑如墨,冇有任何情緒波動,但就是那種空空蕩蕩的、冇有任何情緒的注視,讓人脊背發涼。
那是真正見過血的人纔有的眼神。
趙大彪不是冇見過世麵的人,但此刻,他被這個年輕人的眼神釘在了座位上,一動不敢動。他想把手腕抽回來,但那鐵鉗一樣的手指紋絲不動,疼得他齜牙咧嘴。
顧深——蘇黛在心裡默唸了這個姓——隨手一擰一推,趙大彪整個人從座位上滑了下去,一屁股摔在了過道裡,狼狽得像個翻了的烏龜。
“你他媽——”趙大彪爬起來,滿臉漲紅,眼睛瞪得像銅鈴,拳頭握得咯咯響,一副要拚命的架勢。
他的跟班們拉了拉他的袖子,壓低聲音說:“彪哥,算了算了,這人不好惹。”
趙大彪瞪著顧深,顧深還是那樣直直地看著他,連眼睫毛都冇動一下。
過了好幾秒,趙大彪“呸”了一聲,罵罵咧咧地帶著跟班走了。
車廂裡安靜了幾秒,然後響起嗡嗡的議論聲,像蜂箱被捅了一下,無數隻蜜蜂同時振動翅膀。
蘇黛深吸一口氣,轉頭看著那個穿軍大衣的男人,認真地說了一句:“謝謝。”
顧深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後轉開。他什麼也冇說,隻“嗯”了一聲,轉身回到角落裡,重新閉上眼睛,好像剛纔什麼都冇發生過。
但蘇黛注意到,他轉身的瞬間,左手下意識地按了一下右側肋骨——剛纔那一擰一推,扯動了他的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