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陸戰野重新將布包收起,聲音恢複了某種剋製後的平靜,“孩子一個月了,時間剛好對得上。蘇晚棠,你還要裝到什麼時候?”
沉默在狹小的診間裡蔓延。
窗外傳來嘈雜的人聲,由遠及近。
是蘇大山粗啞的嗓門,夾雜著王秀英的哭嚎,還有蘇婉柔尖細的辯解。
聲音越來越近,直奔衛生所而來。
兩個女兒都不是親生的訊息,一夜之間傳遍了蘇家村。
昨夜陸戰野抱著蘇晚棠離開村口時,不少村民都看見了。
蘇婉柔從視窗窺視後,轉身就去了村支書家,不知說了什麼,今早天還冇亮,蘇家“抱錯孩子”的舊事就添油加醋地傳開了。
有人說王秀英當年在縣醫院生產時被外鄉女人調包,有人說蘇大山戴了十八年綠帽子,更有人說蘇家兩個女兒都是野種,怪不得一個假孕逼婚,一個懷了不知爹是誰的野種。
蘇家的臉,在一天之內丟儘了。
“砰!”
衛生所的門被猛地推開,蘇大山鐵青著臉站在門口,身後是哭哭啼啼的王秀英和一臉蒼白的蘇婉柔,再往後是探頭探腦的村民。
“陸同誌!”蘇大山喘著粗氣,眼睛血紅,“你、你把我家晚棠帶到這兒乾什麼?!她還冇出嫁,你一個男人跟她獨處一室,這像什麼話!”
王秀英撲到床邊,抓住蘇晚棠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皺眉。
“晚棠,你跟媽說實話……你肚子裡的孩子,是不是、是不是……”
她說不下去,隻死死盯著女兒。
蘇婉柔站在門邊,目光在陸戰野和蘇晚棠之間逡巡,最後落在蘇晚棠尚未顯懷的小腹上,嘴角扯出一抹古怪的笑。
她往前走了一步,聲音溫婉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
“爹,媽,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訊息都傳開了,村裡誰不知道咱們家兩個女兒……都不是親生的。”
她咬重了最後幾個字,成功看到蘇大山身子晃了晃,“晚棠懷孕的事,昨天她也當眾承認了。至於孩子是誰的……”
她瞥向陸戰野,意有所指。
“反正陸同誌那晚在打穀場,也是被人算計了‘春風醉’。若是晚棠也中了招,兩人陰差陽錯……那也是情有可原。”
蘇晚棠猛地抬頭看向蘇婉柔。對方朝她微微一笑,眼神卻冰冷。
“現在最重要的是怎麼保住咱們蘇家的臉麵。”蘇婉柔轉向蘇大山,語氣誠懇,“爹,兩個女兒都壞了名聲,往後在村裡怎麼做人?嫁人更是難了。既然事情因陸同誌而起,不如……”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聲音拔高:
“不如我和晚棠都嫁給陸同誌!我做妻,她做妾。這樣咱們兩家成了親家,醜事也變成了家事,外人再說閒話,那也是咱們關起門來的事。陸同誌是軍人,負起責任也是應當的。”
話音落地,診間內外一片死寂。
蘇大山瞪大眼睛,王秀英忘了哭,門外的村民竊竊私語聲嗡嗡響起。
蘇晚棠難以置信地看著蘇婉柔——她怎麼敢提出這種荒唐的主意?!
陸戰野自始至終都站在床尾,臉色冷硬如鐵。
直到此刻,他才緩緩轉過身,目光掃過蘇婉柔那張看似溫婉實則算計的臉,又掠過蘇晚棠慘白震驚的神情,最後落在蘇大山身上。
“蘇叔。”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軍人特有的斬釘截鐵,“我陸戰野這輩子隻娶一個。”
他往前走了一步,軍靴踏在泥土地麵上,沉悶有力。
“要麼她,”他抬手,指向床上的蘇晚棠,“要麼滾。”
蘇婉柔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順著陸戰野的手指看去,發現他指的確實是蘇晚棠,可下一秒,她猛地搖頭——
不,不可能!
陸戰野怎麼可能選蘇晚棠那個懦弱無能的賤人!
他一定是害羞,當著這麼多人的麵不好意思直接指向自己,所以才指了離他更近的蘇晚棠!
對,一定是這樣!
蘇婉柔立刻換上羞怯又感動的表情,往前挪了半步,聲音柔得能滴出水:
“陸大哥,我明白你的心意……當著這麼多人的麵,你不好意思直接說選我。沒關係,我不介意。隻要你能負責,我願意和晚棠一起伺候你,妻妾的名分……我不爭的。”
她說得情真意切,眼角甚至還擠出了淚花。
蘇婉柔那句“願不爭名分”的虛偽表態剛剛落地,蘇大山鐵青著臉,王秀英眼神空洞地拽著衣角,而圍觀的村民們在蘇家“兩個女兒非親生”的驚天內幕與眼前這場逼婚大戲間竊竊私語。
陸戰野的目光如淬火的刀,先剮過蘇婉柔那張故作溫婉卻難掩算計的臉,最後牢牢釘在懷中人身上。蘇晚棠能感覺到他箍在自己腰間的手臂肌肉繃緊,那是一種不容置疑的宣告。
“我再說一次,”陸戰野的聲音不高,卻壓過了所有嘈雜,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我陸戰野這輩子,隻會娶一個人。”
他低頭,看向臉色蒼白如紙的蘇晚棠,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斬釘截鐵:“要麼是她,要麼,誰都彆想。”
這句話像一塊巨石投入死水,濺起千層浪。
蘇婉柔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儘,她踉蹌半步,不敢置信地盯著陸戰野,又猛地轉向蘇晚棠,眼底的怨毒幾乎要溢位來。
她以為的“不好意思直接選”,原來是真的毫不猶豫的排除。
蘇晚棠的心卻沉到了冰窖裡。
陸戰野的“要麼是她”,在她聽來,充滿了被逼無奈的屈就。
他是在眾人逼迫下,為了責任,為了她肚子裡可能“屬於他的孩子”,纔不得不做出的選擇。
他之前所有的質問、探尋,此刻在她被身世真相沖擊得搖搖欲墜的認知裡,都變成了急於確認麻煩所屬的冷酷。
而蘇婉柔方纔那番“妻妾”之言,更是讓她徹底誤解——
她以為,陸戰野那句“要麼是她”指的是蘇婉柔,畢竟在所有人眼裡,蘇婉柔纔是那個“救”了他、與他更“相配”的人,自己不過是陰差陽錯懷了孕的汙點。
屈辱、自卑、以及連日來的驚恐壓力瞬間沖垮了理智的堤壩。
她不能讓他為難,更不能讓自己淪為更可笑的存在。
她猛地掙開陸戰野的手臂,力氣大得自己都踉蹌了一下,小腹隨之傳來一陣隱痛。
“不……”她聲音顫抖,卻努力挺直了背脊,不去看陸戰野驟然陰沉的臉,也不去看蘇婉柔瞬間亮起的希冀目光,更不敢看父母和村民各異的神情。
她對著虛空,也是對著那個她以為被“選定”的姐姐,用儘全身力氣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祝你們……幸福。”
死寂。
陸戰野瞳孔驟縮,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