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揭開一個月前那個荒唐的夜晚,揭開麥草垛深處那些糾纏,揭開靈泉水的秘密,揭開係統的逼迫嗎?
不能。
至少現在不能。
她深吸一口氣,睜開眼,迎上陸戰野的目光。
然後,輕輕搖頭。
“我不知道。”
她說。
聲音很輕,卻很清晰。
清晰到每個字,都像刀子,紮進陸戰野心裡。
也紮進她自己心裡。
陸戰野瞳孔驟縮。
他盯著她,盯著她蒼白臉上滑落的淚水,盯著她微微顫抖的嘴唇,盯著她護在小腹前的手。
然後,他忽然笑了。
笑聲很冷。
冷得像冬夜的冰。
“好。”
他說。
一個字。
然後,轉身離開。
這一次,他冇有回頭。
軍靴踩在土路上,聲音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夜色深處。
院子裡,蘇晚棠癱坐在地,捂住臉,肩膀無聲地顫抖。
而蘇婉柔站在她麵前,看著陸戰野離去的背影,又看看癱坐在地的妹妹,忽然大笑起來。
笑聲瘋狂,嘶啞,帶著哭腔。
“蘇晚棠……你看……你看啊……”
她指著院門口,指著陸戰野消失的方向,聲音破碎得像被碾過的玻璃:
“他走了……他不要你了……也不要我了……”
“我們都輸了……都輸了……”
月光冷冷地灑下來。
照在院子裡兩個狼狽的姑娘身上。
一個癱坐在地,一個搖搖欲墜。
而院牆外的陰影裡,一道高大的身影靜靜佇立。
陸戰野冇有真的離開。
他站在牆外,背靠著冰冷的土牆,仰頭看著夜空。
腦海裡,不斷迴響著蘇晚棠那句“我不知道”。
不知道孩子是誰的。
所以,那天晚上在打穀場,不止他一個人。
所以,那些觸碰,那些糾纏,那些他以為隻屬於他和“那個人”的記憶……
可能是假的。
也可能……是真的,但不止他一個人。
這個認知像毒藤,纏緊了他的心臟。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夜風裡,似乎還殘留著那股味道——皂莢混合著草藥,清苦裡帶一點甜。
和那天晚上,麥草垛深處的味道,一模一樣。
還有她頸側那顆紅痣。
還有她細碎的嗚咽。
還有她最後那句“對不起”。
所有的細節,都指向她。
可她卻說“不知道”。
陸戰野睜開眼,眼底翻湧著冰冷的、尖銳的情緒。
他轉身,重新看向院子裡。
月光下,蘇晚棠還癱坐在地上,母親王秀英正試圖扶她起來。周圍村民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而蘇婉柔站在一旁,又哭又笑,像個瘋子。
陸戰野的目光,最後定格在蘇晚棠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那裡。
有一個孩子。
一個……可能屬於他,也可能屬於彆人的孩子。
他看了很久。
然後,緩緩從軍裝口袋裡,掏出一根東西。
很長,很軟,在月光下泛著鴉青色的光澤。
是那根頭髮。
一個月前,在衛生所的炕蓆縫隙裡找到的那根頭髮。
蘇晚棠的頭髮。
他捏著那根髮絲,指尖微微用力。
然後,轉身,真正地離開。
腳步聲消失在夜色深處。
而院子裡,蘇晚棠忽然抬起頭,看向院牆外的方向。
她好像……聽見了什麼。
又好像,什麼都冇有。
隻有夜風呼嘯而過,捲起地上的枯葉,簌簌作響。
遠處,村裡的狗吠了幾聲,又漸漸安靜下來。
一切,重歸寂靜。
而這場姐妹之間的第一次交鋒,以兩敗俱傷告終。
冇有人是贏家。
隻有滿院的狼藉,和兩個破碎的姑娘。
以及,一個尚未出世、卻已經攪動風雲的孩子。
夜還很長。
而明天,太陽照常升起時,又會發生什麼?
蘇晚棠不知道。
她隻知道,有些事,一旦開始,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就像她肚子裡這個孩子。
就像她和陸戰野之間,那條剛剛被撕開、卻已經鮮血淋漓的裂痕。
……
蘇晚棠那句“我不知道”落地後,時間彷彿凝固了。
村民們的議論聲從竊竊私語變成嗡嗡作響的嘈雜。
“造孽啊……”王秀英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她鬆開拽著蘇晚棠胳膊的手,往後退了一步,像是碰到了什麼臟東西,“我蘇家的臉……都被你們姐妹倆丟儘了!”
她的話音剛落,院門口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蘇大山拄著柺杖,臉色鐵青地走進來。
這個平日裡沉默寡言的莊稼漢,此刻額頭青筋暴起,渾濁的眼睛裡翻湧著羞憤和暴怒。
他身後跟著幾個本家的叔伯,都是被剛纔的動靜驚動的。
“怎麼回事?”蘇大山的聲音嘶啞,柺杖重重杵在地上,“大晚上的,全村人都在這兒看咱們蘇家的笑話?!”
趙德海從屋裡衝出來,臉色比蘇大山還難看:“老蘇,你來得正好!你們家這兩個閨女——一個偽造診斷書假孕逼婚,一個……一個真懷了野種還不知道爹是誰!咱們蘇家村幾十年冇出過這種醜事!”
蘇晚棠渾身一顫,下意識護緊小腹。
這個動作落在所有人眼裡,等於預設。
蘇大山順著趙德海的手指看向院子中央——大女兒蘇婉柔癱坐在地,頭髮散亂,臉上淚痕交錯;小女兒蘇晚棠跪坐在一旁,雙手死死護著肚子,臉色蒼白得像張紙。
“婉柔……”蘇大山的聲音在發抖,“那張診斷書……真是假的?”
蘇婉柔抬起淚眼,想否認,可“真話符”的效果還在,她一張嘴,不受控製的話就衝了出來:“是……是我偽造的……我給了王產婆五塊錢……”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她臉上。
蘇大山的手還揚在半空,渾身都在顫抖:“你……你一個姑孃家……怎麼能做出這種不知廉恥的事!”
蘇婉柔捂著臉,眼淚洶湧而出,可這一次,她眼底翻湧的不隻是羞恥,還有一股瘋狂的、破罐子破摔的狠意。
她猛地指向蘇晚棠:“我不知廉恥?那她呢!她肚子裡懷的纔是真正的野種!爹,你問問她!問問她這一個月為什麼總吐!為什麼不敢見人!為什麼——”
“夠了!”
王秀英尖叫一聲,衝上去拽蘇婉柔:“你還嫌不夠丟人嗎!跟我回家!”
“我不回!”蘇婉柔甩開母親的手,聲音尖利得刺耳,“要回一起回!要驗一起驗!憑什麼隻說我偽造診斷書?她蘇晚棠肚子裡的孩子就能矇混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