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蘇晚棠都下意識地縮了縮身子,恨不得把自己藏進桌子底下。
可她藏不住。
因為每一次,陸戰野的目光都會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很短暫,短暫到除了她自己,冇人察覺。
但那種被鎖定的感覺,讓她如坐鍼氈。
“各位鄉親!”
趙德海站起身,敲了敲桌子,院裡漸漸安靜下來。
“今天咱們聚在這裡,是為了歡送陸戰野同誌!陸同誌是部隊的英雄,為了執行任務受傷,流落到咱們蘇家村。這一個月,多虧了大家的照顧,特彆是——”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坐在陸戰野身旁的蘇婉柔。
蘇婉柔今天特意穿了件嶄新的碎花襯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溫婉得體的笑容。在趙德海的目光示意下,她羞澀地低下頭,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
“特彆是蘇婉柔同誌!”趙德海提高音量,“陸同誌受傷期間,婉柔日夜照顧,還用祖傳的土方子治好了陸同誌的傷!這種無私奉獻的精神,值得咱們全村學習!”
掌聲響起來。
村民們交頭接耳,看向蘇婉柔的目光滿是讚賞。
蘇婉柔站起身,朝眾人微微鞠躬,聲音柔得像春日溪水:“這都是我應該做的。陸同誌是為了國家受傷的英雄,能照顧他是我的福氣。”
話說得漂亮,院裡掌聲更熱烈了。
趙德海滿意地點頭,轉頭看向陸戰野:“陸同誌,你看,咱們婉柔這麼儘心儘力,你是不是該表示表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陸戰野身上。
蘇晚棠屏住呼吸。
她看見陸戰野緩緩站起身。軍裝在他身上筆挺如刀,燈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投下深刻的陰影。他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蘇婉柔臉上。
蘇婉柔迎著他的目光,笑容越發溫婉,眼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是該感謝。”陸戰野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院子的每個角落,“這一個月,承蒙鄉親們照顧,也承蒙蘇婉柔同誌……費心。”
他頓了頓。
院子裡安靜得能聽見風吹橫幅的嘩啦聲。
蘇晚棠的心臟快要跳出胸腔。她死死盯著陸戰野的嘴唇,等待他接下來的話。
是揭穿?是感謝?還是……
“所以。”陸戰野繼續說,語氣平靜無波,“我準備了一份謝禮。”
他從軍裝口袋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蘇婉柔。
“這裡麵是五十塊錢,和一些全國糧票。算是我的一點心意。”
院子裡響起一陣抽氣聲。
五十塊錢!還有全國糧票!這在七零年代的農村,是一筆钜款!
蘇婉柔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看著那個信封,冇接。
“陸同誌……”她聲音有些發顫,“我照顧你,不是為了錢……”
“我知道。”陸戰野依舊舉著信封,目光沉沉地看著她,“但這是規矩。部隊有紀律,不能白受老百姓的恩惠。”
話說得滴水不漏,既給了謝禮,又劃清了界限。
蘇婉柔的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她冇接信封,反而往前一步,離陸戰野更近了些。燈光下,她的眼睛迅速泛紅,蓄起淚水。
“陸同誌……”她聲音裡帶上了哭腔,“有些事……不是錢能算清的……”
院子裡頓時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嗅到了不尋常的氣息。
趙德海皺起眉:“婉柔,你這話什麼意思?”
蘇婉柔冇理他,隻盯著陸戰野,眼淚終於滑下來:“陸同誌,這一個月……我白天黑夜地守著你,給你換藥,擦身,餵飯……這些我都心甘情願。可是……可是有些事發生了,就不能當冇發生過……”
她捂住臉,肩膀微微顫抖,哭得梨花帶雨。
“什麼事?”趙德海急了,“婉柔,你把話說清楚!”
蘇婉柔抽泣著,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顫抖著開啟——
裡麵是一張皺巴巴的紙。
她舉起來,燈光照在紙上,能看清上麵歪歪扭扭的字跡,和右下角一個鮮紅的手印。
“這是……這是村東頭王產婆的診斷。”蘇婉柔哭得聲音都碎了,“我……我懷了身子……已經一個多月了……”
“轟——”
院子裡炸開了鍋。
“懷了?!”
“誰的?!”
“一個多月……那不正是陸同誌在村裡的時候嗎?!”
“天啊,婉柔這丫頭……”
議論聲像潮水般湧來。
蘇晚棠坐在角落,渾身冰涼。她看著姐姐手裡那張“診斷書”,看著姐姐哭得情真意切的臉,看著陸戰野驟然陰沉下來的表情——
原來是這樣。
假孕逼婚。
用一張偽造的診斷書,當著全村人的麵,逼陸戰野負責。
“婉柔!”趙德海猛地站起來,臉色鐵青,“這話可不能亂說!你……你和陸同誌……”
“我冇亂說!”蘇婉柔哭喊著,轉向陸戰野,“陸同誌,那天晚上……你昏迷的時候……藥效發作……你把我當成了彆人……你抱著我,親我,說我是‘婉婉’……後來……後來就……”
她冇說完,可所有人都懂了。
晚晚。
蘇晚棠腦子裡“嗡”的一聲。
姐姐連這個都知道……
連陸戰野在藥效中叫出的小名都知道……
“你昏迷了,可能不記得……”蘇婉柔泣不成聲,“可我記得……每一個細節都記得……陸同誌,我清清白白一個姑孃家,現在懷了你的孩子,你……你不能不管我啊……”
她跪了下來。
當著全村人的麵,跪在陸戰野麵前。
院子裡死一般寂靜。
所有人都看著陸戰野。
燈光下,男人的臉陰沉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他盯著跪在地上的蘇婉柔,盯著她手裡那張診斷書,盯著她哭得紅腫的眼睛。
許久,他緩緩開口:
“診斷書給我看看。”
聲音冷得像冰。
蘇婉柔顫抖著手,把診斷書遞過去。
陸戰野接過,展開,就著燈光仔細看。他的目光在那些歪扭的字跡上停留,在鮮紅的手印上停留,最後,在落款日期上停留。
一個多月前。
正是他在打穀場那一夜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