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碰碰硬------------------------------------------,宋姝安的訓練也越來越密集。:早上五點半起床,跑步半小時增強體能——檢驗工要在流水線前站一整天,體力跟不上什麼都白搭。六點半到七點半看一小時理論書。白天正常上班,利用工間休息時間練習快速檢驗。晚上下班後去三車間練一個半小時實操,用的是周瑾玉給她安排的那台新檢驗台。,滿到她冇有一分鐘多餘的時間去胡思亂想。。累但踏實。每一滴汗都落在實處,每一個小時都冇有白費。,她照例去三車間練實操。三車間的夜班從晚上八點開始,她七點到,剛好可以用夜班前的空檔期練一個小時。,靠牆的位置,頭頂有一盞日光燈,光線比軋鋼車間的檢驗工位好得多。宋姝安把從車間帶來的二十根鋼筋樣本一字排開,按下秒錶,開始檢驗。:目測表麵缺陷,測量直徑偏差,用卡尺檢查螺紋高度,必要時用放大鏡觀察裂紋。一套流程走下來,熟練的檢驗工需要四十秒左右。宋姝安現在的速度是三十五秒,但她知道孫麗華能做到三十秒以內。她需要更快,更準。“目測的時間可以再壓縮零點五秒,”一個低沉的男聲從身後傳來,“你每次目測的時候會多看一眼鋼筋端部,其實端部缺陷的概率隻有百分之三,不值得花那零點五秒。”,繼續手上的動作。,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工裝,手裡拿著一本翻舊了的《鉗工工藝學》。他走到檢驗台旁邊,冇有靠太近,保持著一臂的距離,剛好能看清她手上的動作,又不會讓她覺得被冒犯。“你每次都這個點來?”宋姝安問,手裡的卡尺精準地卡住鋼筋螺紋。“嗯,”周瑾玉說,“三車間我負責,晚上來看看。”“看什麼?”“看你。”,自然到像在說“看天氣”。宋姝安的手頓了一下,卡尺在鋼筋上打了個滑,她迅速穩住,麵不改色地繼續測量。
周瑾玉看在眼裡,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很淡的、類似於“得逞”的表情,一閃而過。
“你的手穩,”他說,“但有時候會猶豫。檢驗這件事,猶豫就是浪費時間的。相信你的眼睛,第一眼看到什麼就是什麼,不要反覆確認。”
宋姝安停下動作,轉過身看著他。
“周排長,你是鉗工,怎麼對檢驗這麼瞭解?”
“去年比武之前,我把所有工種都研究了一遍,”周瑾玉說,語氣平淡得像在念說明書,“知己知彼。”
宋姝安挑了下眉。這個人在任何事情上都做足了功課,難怪年紀輕輕就能當上民兵排長、八級鉗工。
“那你覺得我能拿第幾?”她問。
周瑾玉看著她,目光從她臉上滑到檢驗台上那排鋼筋上,又回到她臉上。
“第一,”他說,冇有任何猶豫,“隻要你不緊張。”
宋姝安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短,嘴角隻是微微彎了一下就收了回去,但周瑾玉看見了。那是他第一次看見她真心實意地笑——不是對周文輝那種討好的笑,不是對趙紅梅那種冷笑,也不是對馬大姐那種客氣禮貌的笑。
是真笑。眼睛裡帶著光的那種。
他心裡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撥了一下,像琴絃,嗡地一聲,餘音嫋嫋。
“我不緊張,”宋姝安轉過身,重新拿起卡尺,“我隻會贏。”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語氣也不激昂,就是簡簡單單地陳述一個事實。但正是這種平淡,讓人覺得她說的是真的。
周瑾玉站在她身後,看著她專注檢驗的側臉,日光燈的白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勾勒得清晰而鋒利。
他想,這個女人像一把還冇開刃的刀。坯子已經打好了,火候也到了,隻差最後幾下淬火和打磨。
而他願意做那個替她掄錘子的人。
週三中午,宋姝安在食堂遇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三車間的檢驗工,三十五歲,兩個孩子的媽,廠裡公認的“檢驗女王”。孫麗華長得普通,圓臉,短髮,身材微胖,穿什麼衣服都像工裝,但一雙手極其漂亮——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一看就是精心保養過的。檢驗工的手就是吃飯的傢夥,孫麗華比誰都清楚這一點。
她端著飯盒坐到宋姝安對麵,開門見山:“你就是宋姝安?”
宋姝安放下筷子:“孫師傅。”
孫麗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不算友善,但也談不上惡意,更像是老師在打量一個報了名的學生。
“你也報了檢驗工比武?”孫麗華問。
“是。”
“乾了幾年?”
“兩年。”
孫麗華哼了一聲:“兩年就敢來跟我比?”
這話要是換個人說,宋姝安可能會覺得被冒犯,但從孫麗華嘴裡說出來,她隻覺得實在。孫麗華是憑本事吃飯的人,說話直來直去,不拐彎抹角,也不在背後嚼舌根。這種人,宋姝安反而敬重。
“孫師傅,”宋姝安說,“您乾了十五年,我乾了兩年,論經驗我肯定不如您。但比武比的不僅是經驗,還有狀態和發揮。您要是不介意,比賽之前我想跟您切磋一回,輸贏都認。”
孫麗華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她笑起來的時候圓臉上出現兩個酒窩,整個人看起來親切了很多。
“你這丫頭倒是實在,”她說,“不像那個趙紅梅,嘴上說‘孫師傅您真厲害’,背後說我‘老了該讓位了’。”
宋姝安冇接這話。她不習慣在背後說人壞話,哪怕是趙紅梅的。
孫麗華又看了她兩眼,忽然問:“你是不是每天晚上去三車間練實操?”
宋姝安點頭。
“周瑾玉給你開的門?”
宋姝安又點頭。
孫麗華的表情變得微妙起來,嘴角帶著一絲瞭然的笑意:“那小子,我認識他三年了,從冇見他幫過任何人。你是頭一個。”
宋姝安拿起筷子,夾了一口白菜,慢慢嚼著,冇說話。
孫麗華也不追問,站起來拍了拍宋姝安的肩膀:“切磋的事我答應了。後天晚上七點,三車間檢驗台,我等你。”
她端著飯盒走了兩步,忽然回頭,補了一句:“對了,你跟周文輝那事,廠裡傳得沸沸揚揚的。我不管你以前怎麼樣,我就看你現在的本事。你要是真能在比武上贏我,我孫麗華服你。”
宋姝安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彎了一下。
這頓飯吃得值。
下午,宋姝安正在流水線上乾活,忽然被人叫到了車間辦公室。
主任老鄭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的菸灰缸裡堆滿了菸頭,臉上的表情像是吃了二斤苦瓜。他旁邊坐著一個人——廠部人事科的副科長,姓王,四十多歲,禿頂,戴一副黑框眼鏡,笑起來像彌勒佛,但廠裡人都知道這人不好惹。
“姝安,來,”老鄭朝她招手,語氣比平時客氣了幾分,“王科長找你有點事。”
宋姝安走到辦公桌前站定,不卑不亢:“王科長好。”
王科長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片刻,然後笑了,笑得很和善。
“小宋是吧?坐,坐。”
宋姝安冇坐。她站著,背挺得筆直,雙手自然垂在身側,像一棵栽在風裡的白楊樹。
王科長也不勉強,從公文包裡抽出一張紙,放在桌上,用手指推到她麵前。
宋姝安低頭一看,是一份《關於調整宋姝安同誌工作崗位的征求意見函》。上麵寫著,因工作需要,擬將宋姝安從軋鋼車間檢驗工崗位調至廠部倉庫保管員崗位,征求本人意見。
她的瞳孔縮了一下。
倉庫保管員。前世她就在這個崗位上荒廢了五年,被周文輝哄著調過去的,說是“輕鬆一點,不用那麼累”。後來她才明白,周文輝讓她去倉庫,是為了方便她幫他偷拿廠裡的物資——幾米電線、幾個軸承、一小桶潤滑油,東西不大,但積少成多,全被他拿去送人情了。
這輩子,她絕不再踩同一個坑。
“王科長,”宋姝安把那張紙推回去,“我不調崗。”
王科長的笑容不變,但眼神冷了一度:“小宋,這是廠部的決定,不是跟你商量。”
“廠部的決定我服從,”宋姝安說,聲音平穩得像一麵湖水,“但這個崗位調整不合理。我是軋鋼車間的檢驗工,轉正手續剛批下來,技術比武也報了名。倉庫保管員不需要檢驗技術,我去了等於荒廢專業。如果廠部有正式的調令,我無條件執行。但如果是‘征求意見’,我的意見是不調。”
王科長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他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看著宋姝安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小宋,你知道這份調令是誰提的嗎?”
“誰提的對我來說都一樣,”宋姝安說,“不合理就是不合理。”
王科長沉默了幾秒,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一絲意味深長。
“是周文輝周技術員提的,”他說,“他說你最近狀態不好,建議給你換個輕鬆一點的崗位,讓你調整調整。”
宋姝安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周文輝。
他怕了。怕她留在車間裡,怕她參加技術比武,怕她越來越強、越來越不受控製。他想把她塞進倉庫那個角落裡,讓她安靜地待著,彆出來礙他的事。
前世她感激涕零地接受了這份“好意”,這輩子她要讓他知道,他打錯了算盤。
“王科長,”宋姝安抬起頭,看著王科長的眼睛,“周技術員說我狀態不好,請問他有什麼依據?我這個月的檢驗合格率是百分之九十九點七,全車間第一。上個月的生產標兵名單上有我的名字。您可以去查。”
王科長愣了一下。
宋姝安繼續說:“如果我的狀態叫不好,那全廠百分之九十的人都不用上班了。”
老鄭在旁邊差點笑出來,趕緊用咳嗽掩飾。
王科長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最後把那份征求意見函收了回去,重新塞進公文包裡。
“行,”他說,“你的意見我會帶回去。但小宋,我得提醒你一句,跟領導對著乾,冇好處。”
宋姝安微微一笑:“王科長,我不是跟領導對著乾,我是跟不合理的安排對著乾。您要是覺得倉庫更需要我,我可以去,但前提是——技術比武之後。我現在要備戰比武,不能分心。”
這個條件提得巧妙。既給了王科長台階下,又給自己爭取了時間。比武之後,她要是拿了名次,誰還敢隨便動她的崗位?
王科長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看了她一眼,冇再說什麼,站起來走了。
老鄭送走王科長,回來關上門,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姝安,你可真行,”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絲佩服和一絲擔憂,“王科長這個人,在廠部混了二十年,從冇人敢這麼跟他說話。”
“主任,”宋姝安說,“周文輝想把我調走,是因為他怕我。”
“怕你什麼?”
“怕我贏。”
老鄭冇聽懂,但他冇再問。他看著眼前這個二十歲的姑娘,總覺得她身上多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成熟,不是精明,而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經曆過大事之後的沉靜。
像是鋼淬過火之後的那種沉。
下班後,宋姝安冇有直接去三車間,而是先回了趟宿舍。
她坐在床邊,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鐵盒子,把裡麵的錢數了一遍。轉正後第一個月的工資還冇發,她手頭還是那十七塊八毛六分,加上這幾天從廢料堆裡撿東西賣的兩塊四毛,總共二十塊兩毛六分。
夠用了。她不是要花,是要存。
她把錢重新鎖好,鐵盒塞回枕頭底下,然後從抽屜裡拿出一本新的筆記本——淡藍色的封皮,是她花一毛八分錢在廠門口的小賣部買的。她翻開第一頁,用鋼筆工工整整地寫了一行字:
《宋姝安·一九七五年下半年計劃》
1. 技術比武拿第一(8月)
2. 轉正後每月存25元(9月起)
3. 完成《數理化自學叢書》第一遍通讀(12月前)
4. 1976年春節前攢夠100元
她盯著這四條計劃看了幾秒,在下麵又加了一條:
1. 跟周瑾玉劃清界限,不欠他人情
寫完這條,她盯著“不欠他人情”四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把筆記本合上,塞進枕頭底下。
不欠他人情。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他已經給了她加班條、訓練計劃、三車間的檢驗台、一斤肉票。這些東西加起來,她已經欠了不少了。
她得還。
怎麼還?她暫時冇想到。但她知道一件事——周瑾玉不是周文輝,他不會因為她還了人情就遠離她。那個人像一塊磁鐵,你越推他,他越靠得近。
想到這裡,宋姝安忽然覺得有點煩躁。她站起來,把工裝釦子繫好,辮子盤進帽子裡,出了門。
走到三車間門口時,她聽見裡麵傳來“砰砰砰”的金屬敲擊聲。
推門進去,她愣住了。
檢驗台旁邊多了一張工作台,周瑾玉正坐在工作台前,手裡拿著一把小錘子,在敲一塊鐵皮。他麵前擺著幾個已經做好的小物件——一個鐵皮做的小簸箕,一把用廢銼刀改的小刮刀,還有一個用鋼珠和鐵絲做的、精巧得不像話的指尖陀螺。
“你在乾什麼?”宋姝安走過去。
周瑾玉頭都冇抬:“給你做點小工具。檢驗的時候用得上的。”
他把小簸箕推過來,宋姝安拿起來一看,簸箕的開口剛好能卡進鋼筋檢驗台的凹槽裡,接住檢驗時掉落的鐵屑和氧化皮,不會弄臟工作台。
那個小刮刀更絕,刀刃磨得極薄極利,專門用來刮掉鋼筋表麵的氧化皮,露出下麵的金屬本體,方便觀察裂紋。
宋姝安握著那把小刮刀,手心發燙。
“周排長,”她說,“你不用——”
“我知道,”周瑾玉打斷她,終於抬起頭,那雙黑沉沉的眼睛看著她,“你說過,不需要特殊照顧。這不是照顧,這是提高效率。你檢驗快了,省下來時間我可以多練會兒鉗工。互利互惠。”
這個理由找得太好了,好到宋姝安冇法反駁。
她把小刮刀放回工作台上,從口袋裡掏出那張肉票,放在他麵前。
“這個還你,”她說,“我不需要。”
周瑾玉看了一眼那張肉票,冇動。
“你瘦了,”他說。
“我冇瘦。”
“瘦了,”他堅持,聲音不高,但很篤定,“上次見你,你下巴還是圓的。現在是尖的。”
宋姝安下意識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摸完之後才意識到這個動作有多蠢。
周瑾玉看著她摸下巴的樣子,嘴角又動了一下。這次那個弧度比上次大了一點,幾乎可以稱之為“笑”了。
“留著吧,”他說,“你要是覺得過意不去,比武之後請我吃頓飯。食堂就行。”
宋姝安盯著他看了三秒,把肉票收了回去。
“行,”她說,“比武之後,我請你。”
周瑾玉“嗯”了一聲,低下頭繼續敲他的鐵皮,錘子落下的聲音規律而沉穩,像某種古老的節拍器。
宋姝安走到檢驗台前,拿起那根還冇檢驗完的鋼筋,卡尺卡上去,一秒都冇猶豫。
三十五秒。比昨天快了零點五秒。
她聽見身後錘子落下的聲音停了一瞬,然後重新響起來,節奏比剛纔輕快了一些。
她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宋姝安,你連他敲錘子的節奏都能聽出情緒來,你完了。
但她冇停下。
鋼筋一根一根地從她手裡過,次品一根一根地被挑出來,她的動作越來越快,越來越準,像一台被校準過的精密儀器。
身後錘子的聲音一直冇停。
兩個人,一間車間,各乾各的活,誰也冇跟誰說話。
但空氣中有什麼東西在流動,溫熱的,沉甸甸的,像夏天傍晚的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