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阿俊!”
“葉隊,查到了!”鄭孟俊的聲音裏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郵局這邊有線索了!”
聞言,葉默精神一振,連忙問道:“什麼線索?”
“我們按照您說的,把圳城所有郵局八月中旬寄往海灣的EMS記錄全部翻了一遍。”
“在城北郵局,有個工作人員認出了吳鴻遠的照片。”
“他說八月十五號下午,這個人來寄過一個包裹,寄往海灣的地址,和咱們掌握的那個完全一致。”
聽到這話,葉默微微皺起了眉頭眉頭:“工作人員記得這麼清楚嗎,這都好幾個月了。”
聞言,鄭孟俊回答道:“因為那段時間寄國際快遞的人不多,而且吳鴻遠這個人氣質很特別,戴著金絲邊眼鏡,斯斯文文的,工作人員對他有印象。”
“最重要的是,他寄件的時候填了身份證號。”
“我們查過了,那個身份證號就是吳鴻遠的,海北人,四十二歲,全都能對上。”
葉默的眼睛微微眯起:“寄件人那一欄,他填的什麼名字?”
“填的就是吳鴻遠。”鄭孟俊回答道:“工作人員說,當時還核對了他的身份證,並且檢查了寄件物品,都沒有問題。”
聽到這裏,葉默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道:“我現在就過去,你讓那個工作人員等著,我要親自問他。”
“明白!”
結束通話電話,葉默轉過身,看向小張和另一名警員。
“走,去城北郵局郵局。”
很快,三人快步走出精神病院,上了車。
車子發動,駛入車流。
小張握著方向盤,憋了一路,終於忍不住開口:“葉隊,剛才那事兒,我還是覺得不對勁。”
“怎麼說?”
“那個姓方的律師。”小張皺著眉頭,“您不覺得他出現得太巧了嗎?咱們前腳剛去精神病院,他後腳就跟進來了,還正好趕在小張動手的時候出現,這時間卡得也太準了吧?”
另一名警員也附和道:“對,而且他說的那些話,一套一套的,把咱們的路全堵死了,這要是沒人指點,他能準備得這麼充分?”
聽到兩人所說,葉默沒有說話,而是等他們說完。
小張繼續說道:“我懷疑,那個方律師就是吳鴻遠指使的。”
“吳鴻遠知道自己暴露了,就安排人把李飛宇弄進精神病院,再派個律師來堵咱們的嘴。”
“這樣一來,李飛宇這個關鍵證人就被保護起來了,咱們想查也查不了。”
他說完,透過後視鏡看了葉默一眼,等著他的反應。
葉默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方律師沒有撒謊。”
小張一愣:“什麼?”
“我在問他話的時候,一直在觀察他的微表情。”葉默的聲音很平靜:“他的瞳孔和他說話時的肌肉牽動,都沒有異常的波動,他是真的在陳述事實,不是在編造謊言。”
小張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而且,”葉默繼續說道,“他的邏輯鏈條是完整的。李飛宇的父親花錢請律師,律師依法辦事,所有手續合法合規。如果這是吳鴻遠指使的,那方律師必須知道吳鴻遠的真實身份,必須配合吳鴻遠演戲,還必須能在我的追問下毫無破綻,這很難做到。”
“可是……”小張還是不甘心,“那李飛宇怎麼會知道錄影帶的事?”
葉默的目光落在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上。
“這就是問題所在。”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低沉起來。
“真正有問題的人,不是方律師。”
小張和另一名警員對視一眼,齊聲問道:“那是誰?”
“李飛宇的父親,李有山。”
葉默轉過頭,看向他們。
“李有山這個人,之前大家都見過,他是一個老實巴交的環衛工人,文化水平不高。”
“他兒子被抓的時候,他來過警局一趟,當時的態度你們大概率不清楚,他是明確表示放棄這個兒子的。”
“放棄?”小張愣住了。
“對。”葉默點了點頭,“他說自己管不了這個兒子,也不想管了,讓法律該怎麼判就怎麼判,他認了。”
“可這才過去多久?他突然就改變主意了,不僅沒有放棄,還花大錢請了圳城最好的律師之一?”
小張皺起眉頭:“您是說……”
“那家律師事務所的名氣,我在圳城就聽說過。”
“方律師那種級別的,出場費不會低於五萬塊。”
“五萬?”另一名警員倒吸一口涼氣。
“這個年代,五萬塊是什麼概念?”葉默看著他們,“李有山一個掃大街的環衛工人,一個月工資不到兩千,一年不吃不喝也就攢兩萬。五萬塊,相當於他三年的全部收入,甚至是十年的積蓄。”
“他一個窮得叮噹響的老頭,哪來的五萬塊請律師?”
小張愣住了。
半晌,他才喃喃開口:“您是說……有人給他出了這筆錢?”
葉默沒有直接回答,但臉上的表情已經說明瞭一切。
“李有山這個人的文化程度,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請律師,更不知道請什麼樣的律師。”
“他能直接找到方律師這種級別的,背後一定有人指點。”
小張的腦子飛快地轉著:“所以,真正有問題的是李有山?他被人收買了?或者被人威脅了?”
“都有可能。”葉默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但有一點可以肯定,李飛宇被送進精神病院這件事,絕對不是巧合。”
“有人在幫李飛宇脫身。”
“而且這個人,能量不小。”
車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隻有發動機的嗡鳴聲,和窗外呼嘯的風聲。
過了一會兒,另一名警員小心翼翼地問道:“葉隊,那咱們現在怎麼辦?”
葉默想了想,開口道:“先去郵局,把吳鴻遠的線索落實。”
“然後再去會一會李有山。”
很快,車子停在了城北郵局門口。
這是一棟老舊的建築,外牆貼著白色的瓷磚,有些已經鬆動脫落,露出底下斑駁的水泥。
門口的招牌上寫著郵政快遞四個大字,紅色的漆麵有些褪色。
葉默推門走進去,鄭孟俊已經在裏麵等著了。
“葉隊!”鄭孟俊迎上來,身邊跟著一個穿著綠色製服的中年婦女,四十來歲,臉上帶著幾分拘謹,“這位就是張姐,當時接待吳鴻遠的工作人員。”
葉默點了點頭,看向張姐。
“張姐你好,麻煩你了,有幾個問題想問問你。”
張姐連忙擺手:“不麻煩不麻煩,配合警察工作是應該的。鄭隊長剛才已經跟我說了,那個寄件人叫吳鴻遠是吧?我記得他。”
“您記得這麼清楚?”葉默問。
“主要是那段時間寄國際快遞的人不多。”張姐解釋道,“而且那個人……怎麼說呢,挺特別的。”
“怎麼個特別法?”
張姐想了想,組織了一下語言:“就是那種氣質,戴個金絲邊眼鏡,穿得整整齊齊的,說話斯斯文文,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咱們這邊寄國際快遞的,大多是打工的寄東西回家,或者做生意的寄樣品,像他那樣的,不常見。”
葉默點了點頭:“他當時寄的是什麼東西?”
“一個包裹,用牛皮紙包著的,不大,也就這麼大……”張姐比劃了一下:“大概三四十厘米見方吧。”
“您檢查了嗎?”
“那肯定要檢查啊,國際快遞,寄出去之前都要開箱查驗的。”張姐說著,臉上露出回憶的神色,“我當時讓他開啟,他很配合,一點都沒推脫。開啟之後,裏麵是一盒錄影帶,就是那種老式的VHS錄影帶,用泡沫紙裹了好幾層,保護得特別好。”
葉默的眼睛微微眯起:“錄影帶?”
“對,就是錄影帶。”張姐點頭,“我當時還多問了一句,我說這錄影帶裏麵是什麼內容啊?他說是他找人拍的一段小短片電影,花了錢買了劇本和版權的,還說用的是最好的錄影帶,怕路上損壞。”
葉默沉默了兩秒,然後問道:“他當時說這話的時候,是什麼語氣?有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張姐想了想,搖了搖頭:“沒有啊,就挺正常的。他還挺健談的,問了我這邊的情況,說內地的發達程度比他想像的高,到處都是高樓大廈。我說你是從哪兒來的?他說是從海灣過來的,第一次來圳城。”
“他還說了什麼?”
“他還誇了咱們這邊的服務態度好,說以後有機會還要來。”張姐回憶著,“當時我還覺得這人挺和氣的,跟別的寄件人不太一樣。別的寄件人大多急急忙忙的,辦完就走,他倒是不緊不慢的,還跟我聊了幾句。”
葉默的眉頭微微皺起。
吳鴻遠,或者說,那個戴著金絲邊眼鏡、氣質斯文的男人。
在寄出那捲記錄了八條人命的錄影帶的時候,居然還有心情和郵局工作人員閑聊。
還誇內地的發達程度高,說服務態度好,說以後還要來。
這不是一個剛剛製造了一起驚天血案的兇手該有的反應。
這更像是一個遊客。
一個對內地充滿好奇,對未來充滿期待的遊客。
葉默沉默了片刻,然後繼續問道:“他當時填的寄件資訊,您還記得嗎?”
“記得,鄭隊長剛才給我看了。”張姐點頭,“寄件人寫的就是吳鴻遠,身份證號也對了,沒問題。收件地址是海灣那邊的,具體是哪兒我記不太清了,但鄭隊長那邊有記錄。”
葉默看向鄭孟俊,鄭孟俊點了點頭,揚了揚手裏的筆記本。
“地址和咱們掌握的那個完全一致。”
葉默沒有再問什麼。
他隻是站在那裏,看著窗外川流不息的街道,沉默了很久。
張姐有些不安地看著他,不知道該不該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葉默才轉過身,沖張姐點了點頭。
“謝謝您,張姐,您提供的資訊很重要。”
張姐連忙擺手:“不客氣不客氣,應該的。”
走出郵局,陽光有些刺眼。
鄭孟俊跟在葉默身邊,低聲問道:“葉隊,有什麼發現嗎?”
葉默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郵局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眼神變得格外深邃。
過了很久,他才緩緩開口。
“這個人,很從容。”
鄭孟俊愣了一下:“什麼?”
“他寄出那捲錄影帶的時候,很從容。”葉默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他有心情和工作人員聊天,有心情誇內地的發達程度,有心情說以後還要來。”
“這不是一個剛剛殺了八個人,正在逃亡的兇手該有的狀態。”
鄭孟俊皺起眉頭:“您是說……”
葉默轉過頭,看向他。
“要麼,他心理素質好到了極點,好到可以一邊殺人一邊談笑風生。”
“要麼——”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銳利。
“他根本就沒覺得自己是在逃亡。”
“他計劃好了一切,認為這件事一定會天衣無縫。”
鄭孟俊愣住了。
陽光照在他臉上,卻照不進他心裏那股突然升起的寒意。
這時候,葉默繼續開口道:“如今這個儲存技術發展如此迅速的年代,你們知道,吳鴻遠為什麼用錄影帶嗎?”
“為什麼?”小張連忙問道。
鄭孟俊愣住了,小張也愣住了。
兩人對視一眼,又同時看向葉默。
“對啊……”小張喃喃道,“現在是09年,電腦、U盤、光碟,哪個不比錄影帶方便?他費這麼大勁拍的東西,為什麼非要用錄影帶寄回去?”
葉默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身,看著街對麵一家音像店的招牌,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緩緩開口。
“你們覺得,錄影帶比起現在的儲存裝置,有什麼優勢?”
小張想了想,搖了搖頭:“沒什麼優勢吧?容量小,畫質差,容易受潮,還不方便複製。現在誰還用那玩意兒?”
“你說得對。”葉默點了點頭,“對於普通人來說,錄影帶確實已經被淘汰了。”
“但正因為被淘汰,它纔有了另一個優勢!”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深邃。
“安全。”
鄭孟俊皺起眉頭:“安全?這東西哪來的安全?”
葉默解釋道:“你們想想,現在的U盤、行動硬碟、光碟,確實方便,容量大,畫質好。但它們有一個致命的弱點,那就是太容易被複製了。”
“U盤插上電腦,裏麵的內容一目瞭然。”
“硬碟可以拷貝,可以上傳,可以遠端竊取。”
“光碟就更不用說了,複製一張用不了幾分鐘。”
“可錄影帶呢?”
他看向兩人。
“錄影帶裡的內容,你拿起來對著光看,什麼都看不到。”
“你必須有一台錄影機,必須接上顯示器,必須從頭到尾播放一遍,才能知道裏麵是什麼。”
“這就意味著,它的傳播門檻極高。”
小張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葉默繼續說道:“而且,錄影帶沒有檔案這個概念。”
“你不能像刪電腦檔案一樣一鍵刪除,也不能像格式化硬碟一樣徹底清空。”
“但反過來,你也不需要擔心它被黑客入侵,被遠端竊取,被木馬病毒破壞。”
“它是完全物理隔絕的。”
“隻要你不把錄影帶拿出來,裏麵的內容就永遠安全。”
鄭孟俊的眼睛慢慢亮了起來:“所以,吳鴻遠用錄影帶,是因為他不想讓這段視訊被輕易發現,更不想讓它被輕易傳播對吧?”
“沒錯!”葉默點頭回答道:“他要的,是一份封存的重要視訊。”
“硬碟會被格式化,光碟會被燒錄,U盤會被拷貝。”
“但錄影帶隻有一盒原件,你想複製,就得拿另一盒空白帶子對著翻錄,畫質還會越來越差。”
“這就是為什麼,很多見不得光的東西,到現在還在用這種過時的技術。”
鄭孟俊聽完,沉默了半晌。
然後他喃喃道:“這傢夥……想得也太周到了。”
葉默點了點頭。
“他不僅精於策劃,還懂技術和反偵察。”
“這樣的人,不好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