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這句話,李飛宇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他整個人在椅子上東倒西歪,眼淚都笑出來了。
見到這一幕,葉默臉上的表情瞬間變了。
他倒不是被那句傻逼激怒。
他當了這麼多年警察,什麼難聽的話沒聽過?
讓他在意的,是李飛宇剛才那句話裡透露出來的資訊。
錄影帶。
這個案子最核心的證據,這卷剛剛從海灣帶回來的錄影帶,除了專案組的人,外界根本不知道它的存在。
可李飛宇,一個被關在精神病院裏的人,居然知道?
他是怎麼知道的?
葉默還沒來得及細想,身旁的小張已經炸了。
小張是個暴脾氣,平時就最見不得別人對自己領導不敬。
而且,葉默是他的偶像,是他的榜樣。
剛才李飛宇裝瘋賣傻半天,他已經憋了一肚子火,現在聽到這句“傻逼”,整個人更是直接沖了上去。
“你罵誰呢?!”
他一把抓住李飛宇的衣領,把那個瘦得皮包骨的人從椅子上拎了起來。
李飛宇的笑聲戛然而止,整個人像隻受驚的雞一樣縮著脖子,眼睛裏閃過一絲恐懼。
但很快又變成了那種難以捉摸的笑。
“救命,救命啊!”他突然扯著嗓子喊起來,聲音尖銳刺耳,在空曠的活動室裡回蕩。
另一名警員連忙上前拉住小張:“小張!冷靜點!”
小張喘著粗氣,手卻沒鬆:“這傢夥就是在裝瘋賣傻,什麼精神分裂症,全是演的!帶回去審兩天,什麼都能問出來!”
葉默沒有說話。
也沒有阻止小張。
他就是要看李飛宇的反應。
精神病是可以裝出來的,但一般人很難騙過醫生。
他看著李飛宇。
李飛宇也在看他。
那目光裡,有恐懼,有戲謔,有挑釁,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就在這時,活動室的門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的男人走了進來。
他四十歲左右,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裏提著一個公文包,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職業律師的精明和銳利。
他的目光在活動室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小張抓著李飛宇衣領的手上。
“幾位警官!”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這裏是精神病院,不是看守所。你們這樣對待我的當事人,恐怕不太合適吧?”
小張愣了一下,手不由自主地鬆開了。
李飛宇跌回椅子上,眼神裡充滿了無助。
葉默站起身,看著來人:“你是?”
男人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名片,遞了過來。
“鄙人姓方,是李飛宇先生的代理律師。”
葉默接過名片,掃了一眼。
圳城最大的律師事務所,方姓律師,在業內頗有名氣。
“方律師,”葉默把名片收進口袋:“李飛宇是你的當事人?”
“正是。”方律師走到李飛宇身邊,低頭看了他一眼,然後轉過身,麵對著葉默:“我的當事人因為涉嫌販毒被羈押,但後續的檢測結果證明,他攜帶的所謂搖頭丸不過是普通的止痛藥。販毒罪名不成立,這一點,警方已經確認了吧?”
葉默沒有否認:“證據不足,確實。”
“那就好。”方律師點了點頭:“另外,我的當事人在羈押期間精神分裂症發作,經專業醫生鑒定,屬於重度精神分裂,有嚴重的自殘傾向,不適合繼續關押,這一點,也有正式的醫療鑒定報告。”
說著,他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檔案,遞給葉默。
葉默接過來翻了翻。
鑒定報告寫得很詳細,診斷結論、治療方案、醫生簽名,一樣不少。
“所以,我的當事人現在是合法地在精神病院接受治療。”方律師收起檔案,目光直視葉默道:“幾位警官今天來探望,我表示感謝。但如果是要提審或者帶人走,恐怕不行。”
小張忍不住開口:“他剛才罵人你沒聽見?”
“罵人?”方律師微微一笑:“我的當事人是重度精神分裂症患者,他說的話,做不得數。”
“別說罵人,就算他說自己殺了人,在法律上也毫無意義。這一點,幾位警官應該比我更清楚吧?”
小張被噎得說不出話。
葉默看著方律師,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問道:“方律師,我想問一句,你為什麼要幫李飛宇?”
方律師推了推眼鏡,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我是律師,收錢辦事,天經地義。”
“誰付的錢?”
“李飛宇的父親。”方律師回答得很乾脆:“當初檢測結果出來之後,警方通知了他的家屬,他父親花了一筆錢,委託我處理這件事,保釋、轉院、醫療鑒定,都是我一手操辦的。”
葉默的眼睛微微眯起:“他父親?”
“對。”方律師點了點頭:“一個環衛工人,好不容易存點養老錢,全砸在兒子身上了,說起來也挺可憐的。”
聞言,葉默再次眯起了眼睛。
李飛宇的父親李有山,他之前見過。
從他口中得知,這位老人早就已經放棄了他的兒子。
可是,為什麼他會突然花這麼一筆錢,給兒子找律師?
這時候,方律師看著葉默的表情,突然笑了。
“葉隊長,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你覺得這事兒太巧了,巧得像是有人安排好的。”
“可事實就是這麼巧,我收了錢,就得辦事。”
“我的當事人現在在這裏接受治療,所有的手續都合法合規,沒有任何問題。”
“你要是不信,可以去查,李飛宇的父親叫李有山,四川人,現在在圳城當環衛工人,他兒子的病歷、我的委託合同、醫院的收費單據,全都有據可查。”
葉默沒有說話。
方律師說得太流暢了,流暢得像是早就準備好了答案。
可這反而讓他更加警惕。
“方律師,”葉默開口了,“李飛宇剛才提到了一件事。”
“什麼事?”
“他提到了錄影帶。”
方律師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平靜:“什麼錄影帶?”
“中文大學那八名女學生自殺案的錄影帶。”葉默盯著他的眼睛:“這件案子的具體情況,你應該聽說過,錄影帶這件事,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可李飛宇,一個被關在精神病院裏的人,居然知道,所以,我有必要帶他回去繼續調查。”
方律師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
“葉隊長,你是想用這個理由帶走我的當事人?”
“沒錯。”
方律師搖了搖頭,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意味深長。
“葉隊長,我問你幾個問題。”
“你說。”
“第一,你有什麼證據證明我的當事人知道那捲錄影帶的內容?就憑他剛才說的那句話?可那句話是真是假,你能確定嗎?”
“第二,醫生鑒定報告上寫得清清楚楚,他有嚴重的幻覺和妄想,他說的話,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他幻想出來的,這樣的證人,法庭上能採信嗎?”
葉默依舊沉默。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方律師往前邁了一步,目光變得銳利起來,“我的當事人現在是合法地在精神病院接受治療。你要帶他走,必須有合法的傳喚手續,必須有醫生的同意,必須有足夠的證據證明他確實和案件有關。這些,你有嗎?”
葉默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道:“可是,他在查案過程中提供過關鍵線索。”
“什麼線索?”
“毒販在高熊市。”
方律師笑了:“這算什麼線索?一個精神病人的胡言亂語,碰巧說中了而已,你要是拿這個當理由去法庭上爭,法官會信嗎?”
葉默沒有說話。
他知道方律師說的是事實。
李飛宇提供的那些線索,雖然最終證明都是真的,可在法律層麵,它們隻是“線索”,不是“證據”。
而李飛宇本人的精神狀態,更讓他作為證人的可信度降到了零。
方律師見葉默不說話,語氣緩和了一些:“葉隊長,我知道你是想破案,想給那八個女學生討個公道。”
“可破案也要講規矩,講法律。我的當事人現在是個病人,不是嫌犯,更不是證人。”
“你強行帶走他,不僅於事無補,還會把自己搭進去。”
“當然,你如果有足夠的證據證明我的當事人和此案有關,那麼,即便他是精神病人,我也會配合你們將他交給你們調查。”
“可證據呢?”
聽到這話,葉默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這位方律師說的對,沒有證據,就沒有權力把人帶走。
況且此人還是精神病。
見到葉默不說話,方律師繼續開口道:
“時間不早了,如果幾位警官沒有別的事,我還要帶我的當事人去做檢查。”
說完,他走到李飛宇身邊,扶著他站起來。
這時候,小張突然站了出來。
他憋了一肚子火,剛才被方律師噎得說不出話,現在終於忍不住了。
“方律師,你說得頭頭是道,可我就問你一句,你親眼見過他發病嗎?”
方律師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目光平靜地看著小張。
“這位警官,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小張往前邁了一步,伸手指著李飛宇,“這傢夥就是在裝瘋賣傻!什麼精神分裂症,全是演的!他剛才罵人的時候那反應,那眼神,清醒得很!你讓他跟我們回去,不出三天,我保證他什麼都能交代清楚!”
方律師聽完,不怒反笑。
那笑容裡沒有嘲諷,隻有一種成年人看小孩子鬧脾氣的無奈。
“這位警官,你也是懂法律的人。”方律師的語氣依舊平和,“我問你一個問題,精神病這麼好裝嗎?”
聞言,小張一愣。
方律師繼續說道:“沒錯,一個人可以在短時間內裝瘋賣傻,糊弄普通人。”
“可你知道精神病院的醫生是幹什麼的嗎?”
“他們天天跟真正的精神病人打交道,什麼癥狀沒見過?一個人是真瘋還是假瘋,在他們眼裏,用不了三天就能看出來。”
“更何況,司法精神病鑒定,不是過家家。“
“那是要經過長期觀察、專業評估、儀器檢測的。”
“一個正常人想在裏麵裝瘋賣傻,瞞過所有醫生護士和所有鑒定專家,你信嗎?”
小張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方律師看著他,目光裡多了一絲憐憫。
“我知道你不甘心,破案嘛,誰不想多抓幾個人?可我們得講證據,講科學。”
“李飛宇的病,是有正規醫院出具的鑒定報告的。你要是不信,可以自己去找專家複核,我絕不攔著。”
小張的臉色漲得通紅,卻一句話都反駁不出來。
方律師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一些。
“這位警官,我知道你是為了案子著急。”
“可你想想,李飛宇是什麼人?他有什麼後台?有什麼背景?有什麼能耐去買通醫生、偽造鑒定報告?”
“他那個當環衛工人的老父親,一輩子沒攢下幾個錢,這次為了兒子,把棺材本都拿出來了。”
“他找我,不是為了幫兒子逃脫罪責,隻是想給兒子爭取一個治病的機會。”
“這種人,你覺得他有本事去偽造精神病鑒定?”
小張沉默了。
方律師的話,像一盆冷水澆在他頭上。
是啊,李飛宇有什麼背景?有什麼後台?
這種人,怎麼可能買通精神病院的醫生?怎麼可能偽造司法鑒定?
葉默一直沒有說話。
他隻是看著李飛宇。
李飛宇站在方律師身邊,低垂著頭,身體還在微微發抖。
方律師見小張不說話了,於是點了點頭,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靜。
“幾位警官,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就先帶我的當事人去做檢查了。”
“你們要是想瞭解情況,隨時可以來,隻要手續齊全,我一定配合。”
說完,他扶著李飛宇,慢慢朝門口走去。
小張還想說什麼,卻被另一名警員拉住了。
無奈之下,他看向葉默問道:“葉隊,您說,這傢夥究竟是不是裝的?”
聞言,葉默搖了搖頭道:“不像是裝的,正常人如果裝成神經病,他臉上的情緒變化,一定會有跡可循,而這傢夥明顯思緒混亂,一時正常,一時又不正常。”
“那這傢夥,會不會是因為吳鴻遠的洗腦,才變成這樣的?我覺得他肯定是吳鴻遠的同夥之一,不然不可能知道那麼多的事情。”
聽到這話,葉默正準備回答,然後這時候他的手機卻響了。
拿起來一看,是鄭孟俊打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