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裡,院子裡陷入了一片死寂。
眾人麵麵相覷,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難以置信和沉重。 藏書多,.隨時享
一個人的肩上,怎麼能扛起如此沉重的擔子?
養十幾隻雞鴨,照料兩頭豬,還要照顧臥病在床的母親,更要看護年幼的弟弟。
這些瑣碎而繁重的勞作,已經足以壓垮一個成年人的脊樑。
可偏偏,就是在這樣的重壓下,這個瘦弱的姑娘,竟然還憑藉自己的努力,考上了安京大學。
那是多少學子夢寐以求的學府,是多少城市孩子懸樑刺股也難以企及的高度。
小王終於忍不住低聲說道:「這怎麼可能……她一天隻有二十四小時啊!」
「我妹妹也是去年考上的大學,全家圍著轉,請家教,上輔導班,就這樣還天天喊累,可王芳她……」
葉默的目光再次投向屋內。
透過半開的木門,可以看見王芳的母親安靜地躺在床上,瘦弱的身軀在薄被下幾乎看不出起伏。
她的臉色蒼白,呼吸微弱,但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床單也洗得發白。
這個家雖然貧窮,卻被王芳打理得井井有條。
葉默的心中湧起一陣酸楚。
「為什麼……」葉小雨輕聲呢喃:「為什麼苦難總是專挑苦命人?」
這個問題,沒有人能回答。
院子裡隻剩下風吹過老槐樹的沙沙聲,彷彿大自然也在為這個不公的世道嘆息。
葉默微微嘆了一口氣,率先轉身走向院子。
他的腳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濘中跋涉。
其他人默默跟上,每個人的心頭都壓著一塊巨石。
這時,爐子上的水燒開了,壺嘴噴出白色的水汽,發出「嗚嗚」的聲響,打破了院中的寂靜。
王芳像是被驚醒一般,連忙小跑著過去。
她伸手要去提那個鏽跡斑斑的水壺,葉默注意到,在水壺提起的瞬間,她的手腕微微發抖,那道骨折留下的疤痕在陽光下格外刺眼。
這個細節像一根針,輕輕紮在每個人的心上。
「小王,你去泡點茶給大家解解渴。」葉默的聲音比平時柔和了許多。
小王當即會意,快步上前接過王芳手中的水壺。
他的動作很輕,彷彿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
「讓我來吧,你休息一會兒。」
王芳愣了一下,雙手不知所措地在圍裙上擦了擦。
她看了看院子裡或站或坐的警察們,眼神中掠過一絲不安。
或許在她看來,讓客人自己動手泡茶是主人的失職。
葉默對葉小雨使了個眼色。
葉小雨會意,輕輕拉著王芳的手,領著她走到院子中央的矮凳旁。
「來,坐下說。」她的聲音溫柔得像在哄勸一個受驚的孩子。
王芳順從地坐下,雙手緊緊交握在膝上。
她的目光不時飄向屋內的母親,又快速收回,像是生怕錯過任何一個重要的訊息。
葉默在王芳對麵的小凳上坐下。
他注視著王芳的眼睛,認真地說道:「王芳,我們今天找到你,是來通知你一件事的。」
「什……什麼事?」王芳的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風吹散,她的眼神中混雜著期待與恐懼,雙手不自覺地攥住了衣角。
葉默能感受到她內心的波瀾。
這個姑娘經歷了太多失望,以至於連期待都變得小心翼翼。
「我們要告訴你的是,你其實高考根本沒有落榜,你不僅考上了大學,而且還考上了全國排名前三的安京大學。」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在院子裡炸開。
王芳整個人瞬間僵住了。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微微張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連風都停止了流動。
她顫抖著站了起來,身體晃了晃,像是隨時會倒下。
難以置信的目光在葉默臉上來回巡視,彷彿在確認這不是一個殘酷的玩笑。
「你……你說的是真的?」她的聲音帶著哭腔,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艱難地擠出來的。
那雙原本黯淡的眼睛裡,突然迸發出一種近乎絕望的期待。
「千真萬確。」葉默的語氣堅定,每個字都擲地有聲。
這一刻,王芳的眼淚終於決堤。
她搖了搖頭,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陳舊的衣服上,留下深色的印記。
「那為什麼……為什麼我的高考成績出來之後,隻有兩百多分?」
「因為,你的錄取通知書,被其他人截了,有人冒名頂替你的身份,去讀了大學。」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王芳心上。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神空洞地望著遠方。
片刻後,她的拳頭緊緊握起。
臉上的表情,逐漸由震驚轉為憤怒,那是一種被剝奪了人生,被偷走了夢想的憤怒。
葉默能想像她此刻內心的驚濤駭浪。
多少個日夜的挑燈苦讀,多少次在勞作間隙偷偷翻看書本,那些被父親撕毀又悄悄粘起的試卷,那些躲在柴房裡就著月光複習的夜晚……所有的努力和堅持,原來都沒有白費。
可是,這份本該屬於她的榮耀,卻被人無情地竊取了。
「冒名頂替我的那個人,她是誰?」王芳麵無表情,隻有那雙顫抖的手,顯示出她正在極力壓製內心的怒意。
「這個人,她死了,三天前被兇手殘忍殺害,正因為她的死,我們才一路調查到了你這兒。」說著,葉默拿出了假王芳的照片,「就是這個人,你看看認不認識?」
聽到這話,王芳低頭仔細地瞧著照片。
她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很久,彷彿要在那張陌生的臉上找出什麼答案。
最終,她搖了搖頭:「我沒見過這個人,她不是我們本地的,我們寨子裡的姑娘,我基本上都認識。這個人,我從來沒見過。」
聞言,葉默微微一愣。
他原本以為,這個假王芳應該和王芳認識,甚至可能是她的同學。
沒想到連王芳也不認識她。
這就意味著,假王芳不是王芳班級上的,甚至連學校都不是。
但是,葉默有一件事情很確定。
那就是,這個假王芳,一定是她們雷山這邊的。
因為她說話的口音,和現在他麵前的真王芳口音基本上一模一樣,都帶著雷山地區特有的軟糯尾音。
想到這裡,葉默又看著王芳問道:「你們當時是通過什麼方式去拿錄取通知書的?」
「郵電局會把錄取通知書統一送到雷山一中,再由學校的老師通知我們。」王芳回憶道:「那時候,我們都在家裡等通知,考上的人,老師會親自上門報喜。」
聞言,葉默頓時皺起了眉頭。
這個環節顯然存在漏洞。
片刻後他繼續說道:「我有個妹妹,和你是同一屆的,她也考上了安京大學,我記得當時,高考成績出來之後,我們就可以立即撥打96開頭的號碼去查詢成績,或者編輯簡訊6 考生號和出生年月,也可以查到。」
「你當時得知自己隻有兩百多分的這個成績,是誰告訴你的?」
聽到葉默的問話,王芳的眼神黯淡下來:「是我們的班主任幫我查的,那天他特意來我家,當著我和我爸的麵說的……」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彷彿又回到了那個讓她心碎的下午:「他說我讓他很失望,說平時成績都是作假……」
此言一出,眾人都意識到了什麼。
辦案人員交換著眼神,心裡都已經有了答案。
如果班主任也參與其中,那這件事就更加複雜了。
「你的班主任叫什麼名字,男的女的?」
「他姓劉,具體叫什麼名字我不知道,大家都叫他劉老師,是個四十多歲的男老師。」王芳努力回憶著:「他總是戴著一副金邊眼鏡,說話很溫和……以前還經常誇我,說我是他最得意的學生……」
說到這裡,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困惑,似乎不明白為什麼曾經欣賞她的老師會那樣對她。
「我記得當時到處都在宣傳查詢高考成績的方式,你有很多渠道去查成績,為什麼自己沒去查?」
「我沒有手機,而且成績出來之後,我爸就把我關在了家裡,天天打我,哪裡也不允許我去。」王芳的聲音裡帶著深深的無奈:「那時候,我連走出這個院子都要捱打,有一次我偷偷跑去村長家想借電話,被我爸抓回來,打斷了掃把……」
聽到這句話,葉默等人基本上都明白了。
導致王芳成績被冒名頂替的人,極有可能就是王芳的父親,和她的班主任老師。
一個粗暴地限製了她的自由,一個則提供了虛假的資訊,兩人聯手扼殺了她的未來。
「對了,你都二十一歲了,你有沒有去辦身份證?」
「辦不了身份證,戶口本在我爸那裡。」王芳低聲說道:「每次我說要去辦身份證,我爸就大發雷霆,說女孩子要什麼身份證,早晚都是別人家的人……」
聽到王芳這話,葉默點了點頭。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一個方向。
王芳的父親在刻意阻止女兒獲得獨立的身份,這更加印證了他們的猜測。
「王芳,你放心,我們很快會聯絡安京大學,重新恢復你的學籍,你可以以新生的身份入學,從大一開始,去完成你未完成的大學學業。」
葉默這話一出來,王芳的身體明顯僵住了。
她先是睜大了眼睛,臉上閃過一抹難以置信的喜悅,但很快就被擔憂和不自信所取代。
她的目光不自覺地飄向屋內,那裡有她放不下的牽掛。
「謝謝你們,但我已經兩年沒有碰過書本上的知識了,以前學的東西,早已經全部忘光。」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就算是上了大學,我也跟不上,也拿不到畢業證。而且,我家裡還有母親和弟弟,我走了,他們怎麼辦?誰來照顧他們?我媽每天都要吃藥,弟弟馬上就要到上學的年紀……」
每一個「怎麼辦」都像是一塊石頭,重重地壓在每個人的心上。
這個二十一歲的姑娘,考慮的不是自己的前途,而是家人的安危。
聽到王芳的回答,葉小雨連忙說道:「你難道不想去讀大學嗎?這可是你的夢想啊!」
「我想……我當然想,做夢都想……」說到這裡,王芳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眼淚:「多少個夜晚,我夢見自己走在大學的校園裡,坐在明亮的教室裡聽課,可是,現在的我,已經21歲了,現在馬上十月份,就算入學,也要明年,那時候,我又大了一歲。我……我害怕……我害怕跟不上,害怕被嘲笑,更害怕媽媽沒有人照顧……」
她的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每一滴都飽含著這兩年來積壓的委屈和無奈。
「22歲讀大學又有什麼關係?」葉小雨握住王芳的手,聲音堅定而溫暖:「現在好多人三四十歲還在考大學,今年有個六十歲的老大伯,人家還考上了理工大學呢,你現在開始,就可以開始複習以前的知識,你這麼聰明,一年時間對你來說,足夠了。」
「明年八月份,屬於你的錄取通知書就會下來,到時候,你拿著錄取通知書,正大光明地去學校報到,參加開學典禮,參加軍訓,最後開始你的大學學業。你到時候就和其他大學生一樣,不會有人用異樣的眼光看你。你還可以和我的妹妹成為好朋友,她也在安京大學,可以照顧你。」
這番話,像一束光照進了王芳塵封已久的心房,直接點燃了她本已經熄滅的鬥誌。
葉小雨描述的這些場景,就是王芳兩年前做夢都想做的事。
雖然這個夢晚了兩年,但似乎,這一切,都還來得及。
王芳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花,那是一種久違的光芒。
她的目光漸漸堅定,腰桿也不自覺地挺直了。
沒有說一句話,她當即跪了下來,對著葉默等人磕頭致謝,淚水滴落在泥土上,留下深色的印記。
見狀,葉默連忙上前阻止,扶起她瘦弱的肩膀:「王芳,你不用跪,這本就是屬於你的。你要拿出兩年前的拚勁,拿出你的自信。你是一個天才,兩年的沉澱,不會讓你的天才之火熄滅,隻會讓它燃燒得更猛烈。」
王芳抬起頭,淚水模糊的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
她輕輕點頭,第一次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那笑容,就像穿透烏雲的第一縷陽光,雖然還帶著淚痕,卻已經透出了希望。
這時,屋內傳來王芳母親微弱的呼喚聲。
王芳擦了擦眼淚,對眾人露出一個歉意的微笑,快步走進屋裡。
她的步伐比之前輕快了許多,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葉默望著她的背影,輕聲對同事們說道:「這個案子,我們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不僅要還王芳一個公道,還要把整個冒名頂替的鏈條連根拔起,這其中,受害人或許不止王芳一個,當然,殺害假王芳的兇手,也就有可能,就是這幫人之中的一員……」
葉默說完這句話,天邊的太陽此時也變得明亮了一些。
那壺剛剛燒開的水,也在冒著裊裊白汽。